那日本特务满脸黑灰，咧着一嘴黄牙，在戏台底下笑得像个夜猫子。
“看看你们吃下去的粮食……你们真以为，关口将军会留下完好无缺的军粮吗？”
这几句话一出来，整个大戏台周围，死一般寂静。紧接着，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轰”的一声，全炸锅了！
“呕——！”
最先起反应的，是刚才吃得最欢的泥鳅。他一把扔了手里的步枪，捂着肚子，弯着腰就在戏台台阶上干呕起来。他这一吐，就像是传染一样，广场上几百个吃过庆功宴大锅饭的战士和老百姓，全都吓破了胆，纷纷把手指头往嗓子眼里抠，拼了命地想把晚上吃进去的肉汤糊糊给吐出来。
恐慌，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阴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晋中县城。
“都给老子住手！”
林山河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一把拔出腰间的匣子枪，冲着天开了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压住了全场的干呕和慌乱。林山河几步跨下戏台，一把薅住那个日本特务的衣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两眼喷火：“你在粮食里下了啥药！说！”
那特务根本不挣扎，只是阴森森地看着林山河，嘴唇猛地一咬。
“不好！他要服毒！”孙福生大喊一声，伸手去捏特务的下巴。
可还是晚了。那特务的嘴角流出一股黑血，脑袋一歪，脸上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彻底咽了气。他把这个天大的恐慌，死死地留在了孤狼团的心里。
“团长！咋办啊！这满城的粮食要是都有毒，咱们这几千号人，不全得烂断肠子吗！”雷豹急得直跺脚，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别慌！”
沈秋从戏台上快步跑了下来，她没有去看那个死特务，而是径直冲向了戏台边屋檐底下那堆缴获的粮袋和罐头箱子。
她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又拿出试纸，当场撬开几盒罐头，又解开几个粮袋口，反复地测试起来。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沈秋的手。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沈秋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过头看着林山河，声音斩钉截铁：
“粮食没毒！罐头也没毒！”
“没毒？那特务刚才咋说……”雷豹愣住了。
“那是攻心计！”沈秋咬着牙，指着地上的特务尸体，“霍乱弧菌怕高温，咱们晚上那顿大锅饭，都是用沸水熬煮了半个多时辰的，就算水里或者生粮里带着病菌，在沸水里也早就死透了！至于那些日本罐头，都是马口铁密封的，出厂前经过高温杀菌，病菌根本进不去！城北的老乡晚上吃了同样的一锅饭，一个都没事，这就是明证！”
沈秋环视着四周惊魂未定的战士和老百姓，大声说道：“他故意在临死前说这种话，就是为了在咱们心里种下恐惧！人在极度恐慌和饥饿下，身子骨的抵抗力会垮得飞快，队伍也会不战自乱！这才是他们最歹毒的算计！”
听沈秋这么一解释，大伙儿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去了一半。
可是，林山河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粮食没毒，煮熟的东西能吃。但是，城南、城西那几口老水井里的霍乱，却是实打实地爆发了！瘟疫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它比真刀真枪的鬼子还要可怕一万倍。
“老孙。”林山河转过身，看着参谋长孙福生，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到。”孙福生赶紧挺直腰板。
“传俺的死命令。”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第一，封城！把晋中县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大门，全给老子用沙袋堵死！架上重机枪！从现在起，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没有俺的手令，敢踏出城门半步，杀无赦！”
“第二，分区！把整个县城，用铁丝网和拒马，划成四个大区！每条街道、每个胡同派重兵把守，老百姓一律待在家里，不许串门，不许上街！”
“第三……”林山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隔离病患，掩埋死者。把城里发病的人，全集中到大戏台和旁边的空院子里。至于那些已经没气儿的……”
林山河闭上眼睛，拳头攥得死紧：“在城里找块空地，挖深坑。撒上生石灰，浇上火油，烧了。”
“烧了？！”
雷豹瞪大了牛眼，失声喊道：“团长！这可使不得啊！咱们太行山的老乡，讲究个入土为安，讲究个全须全尾！你这把火一烧，那是刨人家的祖坟，戳人家的脊梁骨啊！老百姓非得跟咱们拼命不可！”
“不烧咋办！”林山河猛地睁开眼，红着眼珠子冲着雷豹咆哮，“霍乱尸体上全是病菌！埋在土里，雨水一冲，渗进地下水里，这方圆百里的水源全得遭殃！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是在护着太行山那几万父老乡亲的命！”
林山河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摔在地上。
“去干！有骂名，俺林山河一个人背！等打完了仗，俺给乡亲们磕头赔罪，俺给他们披麻戴孝！现在，都给老子去执行命令！”
……
天，渐渐亮了。
可晋中县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厚重阴霾。
一座昨天还在欢呼声里庆功的城，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座充斥着死亡和恐惧的死城。
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叫卖声，也没有了昨夜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生石灰味儿，和角落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哭声。
一排排铁丝网，像冰冷的怪兽，横跨在各条街道的十字路口。
孤狼团的战士们，脸上蒙着厚厚的白布口罩，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拒马后面。他们看着那些昨天还端着红皮鸡蛋劳军的乡亲，此刻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那滋味，比生吞了黄连还要苦。
城南，青龙胡同口。
泥鳅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正推着一辆独轮车往外走。车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三四具裹着破草席的尸体。那是昨晚没熬过去的病患，准备拉到城南那片荒地上去焚烧深埋的。
“我的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打破了胡同里的死寂。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棉袄的大娘，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像疯了一样扑到独轮车前，死死地扒着车沿，不让战士们往前推。
“你们干啥！你们要干啥！俺的柱子还没死透呢！你们要把他拉到哪儿去啊！”
大娘哭得嗓子都哑了，双手拼命地去扯那张盖在尸体上的草席。草席底下，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半大半子，脸色青紫，眼窝深陷，早就没气了。
泥鳅眼眶通红，隔着口罩，声音闷闷地劝着：“大娘，您松手吧。柱子兄弟已经走了，这是传染病，团长有令，得拉去集中火化，不然全城人都得跟着遭殃啊。”
“火化？你们要烧俺的儿？！”
大娘一听这话，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她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泥鳅，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亲热，全都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你们是强盗！是杀人犯！”
大娘疯了一样地扑上去，干枯的双手死死揪住泥鳅的衣领，拼命地摇晃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小鬼子在城里占了三年，俺们虽然吃糠咽菜，可俺们好歹还活着！你们八路军一来，俺的柱子就吐黑水死了！是你们把瘟神带来的！是你们这帮当兵的把俺们克死的！”
“大娘，您不能这么说啊……”旁边一个小战士委屈得眼泪直打转，“那是鬼子在井里下的毒，俺们团长也是为了救大伙儿……”
“俺不听！俺不管啥毒不毒的！俺只要俺的儿！”
大娘扑通一声坐在泥水里，双手拍打着大腿，哭天抢地，“老天爷啊！你不睁眼啊！刚赶走了豺狼，又来了活阎王啊！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要挫骨扬灰啊！”
这一声声凄厉的控诉，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
泥鳅站在原地，任凭大娘撕扯，没有还手，也没有后退。他隔着口罩，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沾着白灰的军装上。
这就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老百姓。
在未知的死亡和传统的观念面前，老百姓的恐惧和愤怒，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这群子弟兵的心窝里。
胡同的另一头，林山河披着一件破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像是一块生铁，没有任何表情。可他那双插在军大衣兜里的手，却抖得厉害，指甲死死地抠着掌心，抠出了血。
“哥。”小虎站在他身后，心疼得直掉眼泪，“大伙儿心里委屈啊。弟兄们在前线拼命，回来还要挨老百姓的骂。有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咱们是煞星，把瘟疫带来了。”
“委屈？”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小虎，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硬。
“当兵的，穿上这身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委屈算个屁！只要能把这瘟疫按在这座城里，别说挨骂，就是让他们拿唾沫星子把俺淹死，俺也认！”
林山河大步走到独轮车前。
他没有去拉那个撒泼打滚的大娘，而是弯下腰，双手穿过大娘的腋下，硬生生地把她从泥水里架了起来。
大娘还在拼命挣扎，拳头雨点般地砸在林山河的胸口上。
林山河没有躲，由着她砸。
等大娘砸累了，哭得没力气了，软绵绵地靠在他胳膊上喘气的时候。
林山河后退了一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这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面前。
“林团长！”泥鳅和小战士们吓坏了，赶紧想去扶。
“都别动！”
林山河一声低吼，制止了他们。
他仰起头，看着大娘，眼眶红得像是在滴血。
“大娘，柱子兄弟没救回来，是俺林山河无能。俺没护好晋中县城的老百姓。您骂得对，俺是个活阎王。”
林山河猛地低下头，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这火，今天必须得点。这死人，必须得烧。哪怕您咒俺林山河断子绝孙，下十八层地狱，俺也得下这个狠手！俺得保住城里剩下这几万号活人的命！”
林山河站起身，没有再看大娘一眼，转头冲着泥鳅厉声喝道：
“推走！烧！”
独轮车“吱扭吱扭”地远去了。大娘瘫坐在地上，看着林山河冷硬的背影，哭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这一幕，在晋中县城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封城的第一天，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恐惧，是一种比霍乱还要可怕的传染病。
在城东的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老百姓。
他们没有闹事，也没有冲撞哨卡。
他们只是端着缺了口的香炉，拿着草纸糊的黄表纸，密密麻麻地跪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青烟袅袅升起，在混着生石灰味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火味。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秀才，跪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柳条，蘸着碗里的清水，一边往四下里洒，一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瘟神老爷显灵啊……草民知错了……求您大发慈悲，收了这神通吧……把那些当兵的煞气都带走吧……”
后头的老百姓跟着连连磕头，嘴里嗡嗡作响。随风飘起的纸钱，像是一只只灰白色的死蝴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最后落在那些站岗的孤狼团战士的脚边。
宋远政委正好巡视到这里，看着这一幕，气得直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宋远大步走过去，想要把老秀才拉起来，“老乡们！这世上哪有什么瘟神！这是小鬼子在水井里下的毒菌！你们这样烧香拜佛是治不了病的！得相信科学，相信咱们八路军的医生！”
老秀才一把甩开宋远的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排斥。
“你别碰老朽！你们这群身上带着血光之灾的武夫！要不是你们打进城，瘟神怎么会发怒！你们快出城去吧！把城还给皇军，瘟神自然就走了！”
“你——！”宋远被这番迂腐至极的话气得心口发疼，一口气没捣腾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雷豹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拎着大刀就冲了上去，一脚踢翻了那个香炉。
“放你娘的连环螺旋狗臭屁！小鬼子杀你们的时候，咋没见你求神拜佛？咱们弟兄拿命把你们救下来，你们反倒替鬼子说话！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这个老糊涂！”
“雷豹！退下！”
宋远厉声喝止了雷豹。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却依然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老百姓，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愚昧和恐惧，有时候比敌人的子弹还要难对付。
而在城中央的大戏台，沈秋的临时医院里，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这里，没有硝烟，但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大青顶的巷战。
地上躺满了痛苦挣扎的病患，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沈大夫！六床不行了！血压掉没了！”
“大夫！俺娘抽筋了，快来救命啊！”
沈秋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人群中穿梭。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变成了看不出颜色的脏布，汗水把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
药，早就用光了。
磺胺一颗不剩，连最基本的生理盐水都见了底。
“用盐和白糖，按比例兑在烧开的沸水里，放凉了给他们灌下去！必须补充水分，不能让他们脱水！”
沈秋对着几个卫生员大声喊着，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土办法——糖盐水。但在急性的霍乱面前，这种办法无异于杯水车薪。
林山河走进大戏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宛如地狱般的场景。
他走到沈秋身边，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想要把她抱进怀里，可他知道现在不行。
“秋儿，情况咋样？”林山河压低声音问。
沈秋转过头，看着林山河。她没有像早上那样崩溃，在这种极致的绝境下，她的眼神反而透出了一种医生独有的冷峻和坚韧。
“稳住了。”沈秋咬着干裂的嘴唇，“城里封锁得及时，水源被切断后，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新发病例。但之前中毒的五百多人，情况很不乐观。咱们没有磺胺，只能靠他们自己硬挺。”
“死亡人数呢？”
“截止到目前……死了八十二个。”沈秋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抠着药箱的边缘。
八十二条人命。就这么在一天之内，无声无息地没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磨盘。
就在这时，参谋长孙福生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大戏台。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林山河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军帽跑丢了都没发觉。
“团长！不好了！天大的祸事啊！”
孙福生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透着一股子彻底的绝望。
“咋了！天塌了？！”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冈村宁次的先头部队……到了！”孙福生咽了口唾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山河眉头一拧：“到了就到了！按照原计划，上城墙防守！城门都堵死了，他们没有重炮，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不是打仗！他们根本没打算攻城！”
孙福生急得直跳脚，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这帮畜生……他们在北门外头，没有架大炮，没有架机枪。他们带来了几十辆推土机和卡车，装的全是水泥和青砖！”
林山河愣住了：“水泥和青砖？他们想干啥？”
孙福生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他绝望地看着林山河，声音嘶哑：
“他们是来封坟的！冈村宁次那个老毒物，他根本不打算派兵进城跟咱们打！他让先头部队在外头砌墙，是要把咱们晋中县城的四个城门，从外头死死地封死啊！”
轰！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直接在林山河和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
孙福生的话还没完，他指着城北的方向，眼神惊恐到了极点：
“而且，侦察兵看到……他们在城外的上风口，架起了几十台大型喷火器，还有放毒烟的家伙！他们这是算准了城里有瘟疫，想把咱们这座城，连人带老鼠，彻底当成一个大焚尸炉，活生生地给烧死在里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