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乔家大院厚重的朱漆大门外，砸门声震天响，伴随着日本宪兵粗暴的叫骂和狼狗的狂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深宅大院给生吞活剥了。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乔五爷手里那两枚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刚才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了好几瓣，碎渣子崩得到处都是。周围十几个保镖面面相觑，手里虽然端着驳壳枪，可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哆嗦了。外头可是特高课的宪兵队，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几条枪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吴铁山冷冷地看着瘫在太师椅上的乔五爷，压低了嗓门：“五爷，听见外头的动静没？黑田那条疯狗已经咬上门了。他既然敢带人来封你的宅子，就说明他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你还指望跟他做什么买卖？”
乔五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灰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窗户纸。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在吴铁山和小虎身上来回转悠了两个来回。
突然，这个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着的后背，竟然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没有像那些保镖一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呼小叫。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冲着领头的保镖队长吩咐道：“带上人，去前院顶着。就说我乔某人正在穿衣会客，让他们稍等片刻。没有我的发话，谁也不许开枪。”
保镖队长擦了一把冷汗，带着人匆匆忙忙地往前院跑去。
花厅里，只剩下吴铁山、小虎和乔五爷三个人。
乔五爷转过身，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铁山：“后生，你刚才说，你们是八路军？是太行山里，敢跟关口重雄硬碰硬的那个孤狼团？”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吴铁山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
乔五爷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世人都叫我乔五爷，那是因为这宅子、这商号，是我早年间盘下来的掩护。我本姓陈，爹娘给起的名字叫陈怀礼。我做了一辈子的药材生意，是个安分守己的买卖人。”
老药商陈怀礼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上面摆着的一个蒙着黑布的牌位，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了南京城。我那唯一的独生儿子，在金陵大学念书。城破的那天，他跟着几个同学在街上救护伤员……”
陈老头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没跑出来。一整条街的娃娃，全让小鬼子的机枪给扫了。等我托人花大价钱去寻的时候，连块囫囵骨头都没找见。就只给我带回来他贴身带着的一块破怀表。”
小虎听得眼圈发红，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骨节捏得嘎巴作响。吴铁山也沉默了，独眼里闪过一抹深切的哀痛。这吃人的世道，谁家没有一两本被血浸透的烂账？
“这几年，我在石门城里装孙子，见着日本人我点头哈腰，给他们送钱、送礼，装成一个认钱不认人的势利小人。为啥？”陈怀礼猛地转过头，老泪纵横，却透着一股子咬碎钢牙的狠劲，“我就为了多活两天，多攒点家底！我把从海外走私来的救命药，一箱一箱地藏起来，哪怕黑田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没松过口！”
他走到吴铁山面前，一把抓住吴铁山的胳膊：“我没把药给国军，是因为他们跑得太快，我怕我的药填了狗肚子。我一直在等，等一支真正敢拿命跟小鬼子死磕的队伍！你们孤狼团在晋中的事儿，我听跑单帮的说了。你们是好汉子！”
陈怀礼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转身走到太师椅背后，在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上用力一拧。
“轰隆”一声闷响，花厅侧面的一堵红木雕花墙壁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地下通道。
“下来！”陈怀礼不知从哪儿生出的一股子力气，一把推着吴铁山和小虎就往地道里走。
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十几步，点亮墙上的马灯，小虎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这地下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密封的防潮铁皮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安心的西药味儿。
“德国原装的磺胺粉、消炎药，还有几大箱子盘尼西林——那玩意儿，比金子还难寻摸！”陈怀礼指着那些箱子，语气急促，“这是我陈家所有的底子了。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吴铁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这些药在黑市上意味着什么，这简直就是一座能买下一座城的金山！
“陈大爷，大恩不言谢！俺们孤狼团记下您这天大的人情了！”吴铁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陈老头磕了个响头。
“别整这些虚的！外头砸门呢！快装！”
陈怀礼从角落里拽出几个硕大的牛皮防水袋扔给他们。
吴铁山和小虎像疯了一样，撬开铁皮箱，把那一包包比金子还贵的白色药粉拼命地往防水袋里塞。两人足足装了两大袋，一人背上背一个，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
“大爷，跟俺们一起走吧！”小虎背着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切地说，“这地道肯定通外头，黑田要是进来找不着药，非活扒了您的皮不可！”
陈怀礼站在马灯底下，摇了摇头。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马褂，把衣摆上的褶皱拍平。
“我不能走。我走了，这就成了死无对证，黑田会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搜出来。你们带着这么重的药，根本跑不远。”
陈老头走到地道深处的一扇小铁门前，用力拉开。一股带着水腥味的冷风吹了进来。
“这门后头，连着石门城早年间的一条废弃暗河，一直通到城西外头的三里坡。你们俩敢化装摸进城来，城外想必有自己人接应吧？顺着水道走，找到你们的人，千万别回头！”
“陈大爷……”吴铁山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独眼里的泪水直打转。他太清楚陈怀礼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拿自己的命，去给他们填坑、打掩护。
“走啊！滚！”
陈怀礼突然发火了，一脚踹在吴铁山的小腿上，“别让我儿子的在天之灵，笑话我把药交给了两个婆婆妈妈的窝囊废！快走！回去救你们的人！”
吴铁山一咬牙，猛地站直身子，冲着陈怀礼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转身拉着小虎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暗河通道。
“轰！”
两人刚走没多久，地下密室上方的机关门就被粗暴地炸开了。
黑田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宪兵冲了下来，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瞬间把密室照得通明。
陈怀礼安静地坐在一口空了的铁皮箱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盘起了两个新核桃，冷冷地看着冲进来的黑田。
“乔五爷，你倒是好兴致。”黑田看着那些被撬开的空箱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陈老头的衣领，“药呢？！你把帝国急需的战略物资藏哪儿去了！”
陈怀礼干笑了一声，迎着黑田那吃人的目光，淡淡地说：“黑田长官来晚了一步。刚才进来了几个飞贼，身手利索得很，把我这地窖底子全给搬空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拦不住啊。”
“八嘎！”
黑田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陈怀礼打得翻倒在地，嘴角流出一股殷红的鲜血。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地窖机关重重，没有内应，飞贼能进得来？你把药交给谁了！”黑田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死死地顶在陈老头的脑门上。
陈怀礼趴在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吭一声。
……
三天后。
石门日本宪兵队，地下审讯室。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挂满了沾着黑血的皮鞭、烙铁和老虎凳。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屎尿和腐肉混合的恶臭。
陈怀礼被呈大字型绑在一个十字木桩上。
他身上的那件藏青色马褂早就成了烂布条，露出来的皮肉没一块是完好的。鞭伤、烫伤，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黄水。他的十根手指头，全被竹签子钉穿了，肿得像一根根紫红色的胡萝卜。
可是，这个做了一辈子安分生意的老药商，在这三天三夜惨无人道的酷刑下，硬是没喊过一声疼，更没有吐露半个关于孤狼团的字。
黑田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白毛巾，厌恶地擦拭着溅在手套上的血迹。
这三天里，特高课发了疯一样在石门城里大搜捕，可吴铁山和小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找着。更让黑田气急败坏的是，陈怀礼那本记录着所有地下走私网络和药品来源的“底账”，也凭空消失了。
“陈掌柜。”黑田不再叫他乔五爷了，语气里透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疲惫，“我知道你恨大日本帝国。但是，只要你交出那本账册，告诉我那批药到底被哪支抗日武装带走了，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送你去满洲国，给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怀礼低垂着脑袋，乱糟糟的白发遮住了他的脸。
听到黑田的话，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被打得肿成了一条缝，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是夜猫子在哭，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
“账册……你想要账册？”陈老头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着血沫子。
黑田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走过去：“在哪里？交出来！”
陈怀礼艰难地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张开嘴，冲着黑田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笑容。
“俺早就……吞下去了……”
陈老头喘息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你们……冲进地窖的前一刻。俺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和着冷水，全吞进肚子里了。现在，那些纸……早就跟俺的肠子长在一块儿了！”
黑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陈怀礼那张嘲弄的脸。
他明白了。这个看似懦弱贪婪的老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间审讯室。他用自己的命，给那批救命的药断了后，也把黑田想要顺藤摸瓜找回损失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得粉碎。
“八嘎呀路！”
黑田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拔出腰间的军刀，照着陈怀礼的胸膛疯狂地捅了进去。
“噗嗤！噗嗤！”
鲜血四溅。
陈怀礼没有躲避，也没有惨叫。他的身体在木桩上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在那剧痛袭来的最后一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这阴暗的地下室，看到了当年南京城外的滚滚长江，看到了那个穿着学生装、冲着他挥手大笑的年轻后生。
“儿啊……爹没给你丢脸……爹把药……给真正的打鬼子队伍了……”
老人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一抹视死如归的骄傲。
人没有出来，但魂，飞回了那片大好河山。
……
同一时间。两百里外的晋中县城。
城东的王家大祠堂里，死气沉沉。
霍乱的瘟疫已经进入了最可怕的爆发期。草垫子上躺着的三百多名病患，有一大半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恶臭，而是一种属于临死之人的酸腐气。
沈秋靠在一根红漆柱子上，双腿已经浮肿得连打弯都困难。她脸色惨白，嘴唇上干得全是大口子。连续四天四夜的超负荷连轴转，早就榨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精气神。
“沈大夫……”小翠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之前被救醒过一次的小男孩。此刻，小男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翠哭得嗓子都哑了：“药没用完，人就快没了……咱们真的救不活他们了吗？”
沈秋看着那个孩子，心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一样疼。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孩子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没有消炎药，光靠盐水顶不住了细菌的繁殖速度。内脏已经开始衰竭了。”沈秋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已经能听到城外日军逼近的隆隆炮声，还有那隐约传来的轰鸣。整个晋中县城，就像是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只等最后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要在这地狱里化为灰烬。
“山河……你到底在哪儿啊……”沈秋在心里绝望地呼唤着。
“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祠堂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冷风夹杂着夜间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一阵剧烈摇晃。
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头看去。
大门外，站着几个浑身是泥、衣衫褴褛得像野鬼一样的黑影。
带头的那个汉子，身材高大，犹如铁塔。他肩膀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沾满污泥和血迹的牛皮防水大袋子。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林山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双熬得通红的鹰眼里，布满了让人心悸的血丝，但却亮得惊人。
“秋儿！”
林山河扯着沙哑破裂的嗓子，发出一声犹如猛虎归山般的咆哮。
他猛地将肩膀上的两个大麻袋狠狠地摔在青石板地上。
“哗啦”一声。
防水袋的扎口被震开了。
一盒盒印着德文、包装精美的白色药盒，伴随着一袋袋纯度极高的磺胺粉，像是一座雪白的小山，轰然倾泻在满是草木灰的地面上。
“药！是消炎药！是磺胺！”
小翠看清地上那堆东西的瞬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祠堂里所有的卫生员，甚至那些还有一丝力气的病号，全都挣扎着抬起了头，眼珠子里爆发出了一种对生极度渴望的狂热光芒。
沈秋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犹如魔神般站在门口的汉子，看着地上的那堆救命神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扑进林山河那个满是泥水和汗臭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放声大哭。
“你回来了……你把药带回来了……”
林山河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反手紧紧抱住沈秋，大手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俺说过，俺去把不可能办了。药俺带回来了，这满城人的命，交给你了！”
沈秋猛地从林山河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冲着所有看傻了的卫生员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兑水！配药！给所有重病号加大剂量灌下去！快！”
整个祠堂瞬间沸腾了，希望的火种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有了这批足量的特效药，霍乱这个瘟神，终于被掐住了咽喉。
然而。
就在林山河看着大伙儿忙碌，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喘口气的时候。
“团长！团长！”
参谋长孙福生像是一阵狂风，连滚带爬地从祠堂外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一头栽在门槛上，连滚了好几个跟头，连帽子都飞了。
他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指着城北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惊恐到了极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城北……城北的门，被鬼子用水泥彻底封死了！”
孙福生绝望地嘶吼着，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青石板，指甲都抠出了血。
“不仅封死了城门……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已经在城外四周的山头上，架起了上百台大风扇和化学烟雾弹发射阵地！他们……他们点火了！”
轰！
这句话，如同末日的丧钟，重重地敲击在林山河的脑门上。
“点火了？”林山河一把将孙福生从地上薅起来，两眼喷火。
“是毒烟！比大青顶上的还要浓十倍的黄色毒烟！”孙福生哭喊着，“大风正把毒烟往城里吹！咱们被死死地闷在这口水泥大锅里了！不出半个时辰，全城的人都要被活活毒死、憋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