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兵的话，就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野狼沟这片满是硝烟和毒气的山谷里。
“瘟疫大炮……”
参谋长孙福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他是个正规军校出来的高材生，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团长，完了。”孙福生嘴唇哆嗦着，两眼发直，“火炮空爆，弹片炸开，里头那些带着霍乱和鼠疫病菌的活老鼠、毒跳蚤，就会像下雨一样落满咱们太行山！风一吹，跳蚤满山乱蹦，这漫山遍野的老乡、咱们的部队，全得染上病！这是要对咱们太行山进行灭绝啊！”
雷豹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独臂死死地抓着腰里的大刀，红着眼珠子吼道：“那还等啥！趁着他们还没开炮，俺带人冲过去！五里地，俺们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那几门破炮给咬碎了！”
“你拿什么冲！”
林山河一把攥住雷豹的衣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外头是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咱们现在就剩下一千多号残兵，手里连一门像样的山炮都没有！你冲出这野狼沟，到了外头那片平原上，还没等靠近大炮，鬼子的重机枪就能把咱们全团打成马蜂窝！”
“那咋办！就在这儿等死？等着天上掉瘟疫？”雷豹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林山河松开手，死死地咬着牙。
他转过头，看向后方那几个刚刚被扒了防化服、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日本俘虏。
“老孙！去审！这几个王八蛋是月冈玄一郎的亲兵，他们肯定知道那炮兵阵地的虚实！哪怕是撬开他们的天灵盖，也得给老子掏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孙福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冷汗，带着泥鳅和小虎就扑向了那六个俘虏。
审讯的手段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在这节骨眼上，泥鳅直接抽出了刺刀，刀尖顶着一个鬼子的鼻尖，恶狠狠地逼问。
宋远政委在一旁用日语大声地翻译着政策和威胁。
可是，这几个鬼子兵早就被彻底洗脑了。除了最开始被林山河的杀气吓破了胆之外，此刻回过神来，一个个梗着脖子，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是疯狂地叫嚣着“大日本皇军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这一夜，就这么在审讯和焦灼里，一分一秒地熬了过去。
泥鳅气得一脚踹翻了一个鬼子，转头看着宋远：“政委，这帮死硬分子油盐不进！时间来不及了啊！”
宋远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的目光在这六个俘虏身上来回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最角落里的一个俘虏身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日本兵。和旁边那些满脸横肉、眼神狂热的鬼子兵不同，这个年轻人长得斯斯文文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瘦弱。他没戴钢盔，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刚才的搏斗中碎了一块。
最让宋远注意的，是这年轻人的反应。
他没有叫嚣，也没有挣扎。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泥地上，眼神空洞而呆滞。从被俘到现在，他一口水没喝，发给他的半个窝头被他扔在一边。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干树枝，正低着头，在泥地上反反复复地划拉着什么。
宋远凑近了两步，低头看去。
泥地上，被那根干树枝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那是同一个汉字，被他写了擦，擦了写，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脚下那巴掌大的一块泥地。
“罪”。
宋远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转头看向这个年轻俘虏被扔在一旁的军装外套。在那件黄呢子军装的领口处，除了列兵的军衔外，还别着一个特殊的十字徽章。
“你是卫生兵？”宋远用平缓的日语，低声问道。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手里划拉树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透过那破碎的镜片，看了宋远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侵略者的张狂，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那里面装满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被某种巨大精神折磨压垮后的死寂。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继续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个“罪”字。
林山河大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泥地上的字，眉头一皱：“政委，这小子在画啥符呢？”
“他在写‘罪’。”宋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日本兵，“老林，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个卫生兵，他的手上没有老茧，虎口也没有磨损。他可能连枪都没怎么开过。”
林山河冷哼了一声：“卫生兵又咋了？跟着月冈玄一郎那老毒物混的，能有啥好鸟？刚才那毒气弹，说不定就是他亲手装填的！”
听到“月冈玄一郎”和“毒气弹”这几个字，那个年轻的日本兵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树枝，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受伤般的凄厉呜咽。
“不是我……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年轻人突然崩溃了，他用日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得满脸都是。
宋远赶紧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用日语大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既然知道这是罪，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干！告诉我，那炮兵阵地到底在哪儿！你怎么才能赎罪！”
年轻人哭得喘不上气来，他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看着宋远，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我叫……安田健二……我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的学生……”
宋远一边听，一边快速地给林山河和周围的军官们翻译着。
安田健二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我没读完大学……就被强行征召入伍了。他们说，前线需要医生，需要我去救死扶伤……我带着手术刀和纱布来到中国，我以为我是来救人的……”
安田健二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可是……我被分到了‘防疫给水部’。长官是月冈少佐。他没有让我去包扎伤口。他把我带进了实验室。他让我看着他……怎么把霍乱的病菌，注射进那些健康的中国老百姓体内，怎么一管一管地调配那些要命的培养液……”
周围的孤狼团战士们听到宋远的翻译，一个个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喷射出愤怒的火光。
安田健二浑身发抖，仿佛回到了那个人间地狱。
“我发过医学誓言的……我要救人，不能杀人……可是，如果我不做，他们就会用枪指着我的头。十月五日那天，在晋中县城……”
说到这儿，安田健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山河。
“城南那几口老水井里的毒……是我帮着放的。那天夜里，月冈少佐逼着我，跟他钻到城南老街底下的暗河管井里，把一整管二号霍乱培养液，顺着地埋管线压进了供全城老百姓吃水的老井里。我当时看到……管井旁边有个很小的小女孩，正在用木桶打水……她还冲我笑……”
“砰！”
雷豹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脚狠狠地踹在安田健二的肩膀上，直接把这个瘦弱的卫生兵踹翻在地。
“畜生！你他娘的还有脸说！城里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你这王八蛋干的！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雷豹抽出大刀，红着眼睛就要往下砍。
“住手！”
林山河一把架住雷豹的大刀，震得雷豹后退了半步。
“团长！你拦俺干啥！他自己都招了！”雷豹不解地怒吼。
林山河没理会雷豹，他蹲下身，看着倒在地上、因为愧疚而蜷缩成一团的安田健二。
林山河不懂什么医学誓言，也不懂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他是个认死理的粗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安田健二的衣领，把他从泥地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让他的眼睛直视着自己。
宋远在旁边，同步将林山河的话翻译成日语。
“你是个读书人，你懂得啥叫罪过。”
林山河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安田健二的心口上。
“你在地上写一万个‘罪’字，绝食饿死自己，能让那些喝了毒水的老百姓活过来吗？能让俺那一百多个死在沟里的兄弟喘气吗？不能！”
林山河一把将安田健二推到那道战壕的边缘，指着底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你们这叫打仗吗？你们这叫屠杀！你以为你死了，这事儿就算结了？你那是懦夫！是孬种！”
安田健二看着底下那些死状凄惨的中国士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膝一软，跪在了战壕边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只是个二等兵……我阻止不了月冈少佐……”安田健二崩溃地哭喊着。
“你能！”
林山河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月冈玄一郎的大炮就在外头。那里面装的是啥，你比俺清楚。一旦开炮，死的人是城里的十倍、百倍！你想赎罪？好！俺给你个机会！”
林山河指着山谷外头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俺！月冈的大炮藏在哪儿！那阵地周围有啥防备！你帮俺们砸了那几门瘟神炮，你这满身的罪孽，俺林山河替你抗了！”
安田健二愣住了。
他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味、眼神像孤狼一样凶狠的中国军人。他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那种盲目的仇恨，而是看到了一种为了保护同胞，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决绝。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和月冈玄一郎那种躲在实验室里研究杀人数据的恶魔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才配得上“军人”这两个字。
安田健二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和泥水。他那双一直躲闪、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光亮。那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光亮。
“好……我说。”
安田健二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再发抖，变得异常清晰。
“月冈少佐的炮兵阵地，不在大部队里。那些特种炮弹非常危险，里面的玻璃容器很脆，而且霍乱跳蚤对温度非常敏感。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感染到我们自己的部队，冈村司令官下令，将特种炮兵阵地，孤立在距离主力部队两里外的一个山包上。”
安田健二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地画了一个草图。
“这个山包，叫落鹰坡。上面有六门九二式步兵炮，改装过炮膛。”
孙福生凑过去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落鹰坡？那地方三面是悬崖，只有正面一条缓坡能上去。是个易守难攻的死地啊！”
“没错。”安田健二点了点头，“而且，为了绝对的安全。月冈少佐在正面的那条缓坡上，布置了整整五百米的密集雷区。全都是绊发雷和反步兵地雷。除了我们内部的人，谁也别想从正面摸上去。雷区后面，还有整整一个小队的精锐卫队，配备了四挺重机枪。”
听完安田健二的话，周围的军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面悬崖，正面雷区，重机枪把守。
这就等于是一个缩小的、带刺的铁乌龟壳。想要在几万日军眼皮子底下，拔掉这颗毒牙，简直比登天还难。
“时间呢？”林山河盯着地上的草图，冷冷地问。
“清晨六点准时开炮。”安田健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脸色惨白，“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炮弹就会装填。一旦玻璃罐装入炮膛，受到挤压，里面的活性培养液就会唤醒那些跳蚤。”
还有一个半小时！
时间就像是一把悬在孤狼团头顶的铡刀，正一点点地往下落。
“干了！”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一脚踩平了地上的草图。
“老孙，雷豹！你们带大部队死守野狼沟！一步也不许退！”
林山河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泥鳅，小虎！去，给俺挑三十个手脚最麻利、胆子最大的老兵！不要枪，全带大刀、匕首和手榴弹！枪声一响就会把十万大军招来，咱们这趟去，得干没声的活儿！”
“团长！你又要亲自去？！”雷豹急了。
“废话！五百米的雷区，除了俺这个老猎户能闻出点土腥味，你们谁去不是踩雷的命？”林山河一边说，一边解下身上所有碍事的零碎，只留下一把大肚匣子枪和那把剔骨尖刀。
他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安田健二。
“你，跟俺们一起走。”
安田健二愣了一下，有些畏缩地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想赎罪吗？”林山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雷区里唯一的一条安全通道，只有你们防疫部的人知道。你带路。如果俺们能活着把炮炸了，俺留你一条命。如果半路上被发现了……”
林山河拍了拍腰间的匕首，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俺保证，你死在俺前头。”
安田健二看着林山河，咬了咬牙，从泥地上站了起来。
“我带路。”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重重地吐出这三个字。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一支由三十一名太行汉子和一个日本降兵组成的敢死队，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野狼沟侧面的密林之中。
天，黑得像锅底。山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安田健二走在最前面，林山河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手里的剔骨尖刀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后腰眼。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急速穿插。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成功地避开了外围的几道日军游动哨卡。
五点二十分。
他们终于摸到了落鹰坡的山脚下。
透过稀疏的树林，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高高的山包上，六门粗大的火炮正冷冷地指向太行山腹地的方向。在炮兵阵地的旁边，堆放着几个硕大的、用恒温毯包裹着的特制木箱。那里面，装的就是足以毁灭半个山西的瘟疫之源。
而在山坡的下方，是一片看着平平无奇、长满了荒草的开阔地。
“这就是雷区。”
安田健二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雷区里布满了连环雷。安全通道每天都在变，今天是按照‘之’字形走的。跟我来，踩着我的脚印，千万不要走偏哪怕半寸。”
安田健二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林山河冲着身后的三十个弟兄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像是一长串排着队的蚂蚁，小心翼翼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踏入了这片死亡地带。
一步，两步。
寂静的雷区里，只能听到众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空气紧张得仿佛只要划根火柴就能爆炸。
一百米，两百米。
安田健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在黑暗中分辨着那些微不可察的标记。
眼看着，距离雷区的边缘只剩下不到五十米了。山包上那些鬼子炮兵的身影，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穿过这最后五十米，孤狼团的这三十把尖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扑进炮兵阵地，把那些瘟神连同火炮一起送上天。
可是。
就在安田健二迈出下一步，脚掌刚刚落地的瞬间。
他那双隐藏在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了。
脚底下那块看似坚实的泥土，在承受了他重量的刹那，往下极其轻微地“咔哒”沉了半寸。
那是绊发雷压发引信被触发的触感。
“别动！！！”
安田健二猛地回过头，压着嗓子，发出一声绝望而惊恐的低吼，双手死死地举在半空中，示意身后的林山河停下。
林山河的右脚悬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着安田健二脚下的那块泥土，脸色瞬间变了。
“安全通道……被改了……他们临时换了雷区的密码……”
安田健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脚底下踩着的，是一颗日军最新式的连环反步兵跳雷。只要他的脚一抬起，地雷就会弹到半腰高爆炸，里面上千颗钢珠会瞬间把周围十几米内的人全部打成筛子。不仅如此，爆炸声会立刻惊动山上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