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懸在半空中的右腳硬生生地僵住了。安田健二腳底下那聲輕微的“ 噠”聲，在死寂的黑夜里，比當頭打個炸雷還要響。
“別動！”他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里硬擠出來。
安田渾身抖得像個漏風的篩子，眼淚混著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這是一顆日軍的新式跳雷，只要他腳底板稍微一抬，地雷彈到半空炸開，里頭成百上千顆鋼珠，能把他們這三十來號人瞬間打成血葫蘆。不僅敢死隊得死，山上的鬼子一听見響，那幾門瘟疫大炮馬上就會開火。
“哥……”身後的泥鰍聲音直發顫。
“都別慌，往後退兩步，趴下！”林山河頭也沒回，反手打了個手勢。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涼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爹以前帶他在老林子里打獵時教過，踫見咬人的野豬夾子，越慌越容易丟命。他慢慢蹲下身子，從腰後摸出那把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鹿角剔骨尖刀，像只貼地爬行的壁虎，一點點湊到安田的腳邊。
“林長官……對不起……”安田用生硬的中國話哭喊著，鏡片後頭的眼底滿是絕望，“通道密碼變了……我害了你們……”
“閉上你的鳥嘴！腿別抖！”林山河低聲罵道。
他拿刀尖輕輕撥開安田軍靴邊緣的浮土，借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顆雷的壓發蓋。老天爺保佑，這小子踩得偏了點，保險銷的孔眼還露著一半。
他從貼身的內衣兜里摸出一根平時用來通槍管的細鋼針。汗水殺進額頭上的傷口里，火辣辣地疼，可他連眼楮都不敢眨一下。他的手穩得像是一塊生鐵，一點一點地把鋼針順著那個比針眼大不了多少的孔洞插了進去。
“ ”的一聲微響，鋼針死死地卡住了擊針。
“慢慢把腳挪開，敢快半點，老子先活劈了你。”林山河咬著牙說道。
安田哆嗦著腿，一點點往上抬。沒炸！林山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濕透了，秋風一吹，背心涼颼颼的。
這雷區的密碼既然換了，剩下的幾十米就不能再靠安田帶路了。林山河憑著多年在深山老林里下套子、排陷阱的直覺，靠著鼻子聞新鮮翻動過的土腥味，硬是在這片雷池里趟出了一條血路。
等他們摸到山包底下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林山河掏出懷里那塊繳獲來的懷表看了一眼，距離六點開炮，只剩下不到一刻鐘！
六門九二式步兵炮，就架在落鷹坡頂上的平地上。炮口高高揚起，對準了太行山腹地的方向。十幾號鬼子炮兵正在搬運木箱子，旁邊還站著一個小隊的精銳衛隊，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分列兩旁。
林山河打了個手勢。雷豹、泥鰍、小虎，還有身後的二十幾個老兵，全都把大刀和匕首叼在了嘴里。
沒有吹沖鋒號，也沒有一聲吶喊。
這三十個人，就像是三十道黑色的閃電，猛地從齊腰深的荒草里躍起，直接撲向了鬼子的機槍陣地！
林山河沖在最前頭，一個餓虎撲食，左手死死捂住一個鬼子機槍手的嘴，右手的剔骨尖刀順著他的脖頸子就抹了下去。滾燙的血噴了他一臉。那鬼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敵……”旁邊一個軍曹剛喊出一個字，雷豹的單臂大刀已經帶著冷風劈了下來，直接將他的腦袋連帶著鋼盔砍飛了出去。
近戰肉搏，是孤狼團的看家本事。這幫鬼子炮兵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砍瓜切菜一般剁翻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想開槍，也被弟兄們死死按在地上，用石頭、用拳頭活活砸死。
前後不到五分鐘，落鷹坡的炮兵陣地就被悄無聲息地拿下了。
“干得漂亮！趕緊的，把大炮給老子炸了！”雷豹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興奮地去拽腰里的邊區造手榴彈。
“等等！”林山河一把攔住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大炮旁邊那些打開的木箱子上。
箱子里裝的，根本不是尋常那種黃澄澄的鐵殼炮彈。那是一枚枚呈現出灰白色、看著就像是個大號粗瓷瓦罐一樣的東西。彈頭被設計成了流線型，外殼粗糙發澀，里頭還襯著防震的棉絮，棉絮里嵌著的，分明是一只只薄得發脆的玻璃罐子！
泥鰍好奇地湊過去，伸手就想抓起一個看看︰“娘的，這小鬼子窮瘋了？鋼鐵造不起，改用泥巴燒炮彈了？這玩意兒打出去能炸死人嗎？”
就在泥鰍的手指剛踫到那外殼的一瞬間。
“別踫它！！！”
一聲變了調的尖叫，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
是被兩個戰士押著的安田健二。他嚇得臉色比死人還白，拼命掙扎著往前撲，沖著泥鰍歇斯底里地嘶吼︰“那是特種細菌彈！里頭全是玻璃罐子，裝滿了帶霍亂和鼠疫的跳蚤！不能踫！踫碎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听到這話，泥鰍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林山河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一把揪住安田的衣領，把他拎到那堆特種炮彈面前。
“你說這是啥玩意兒？你給老子說清楚！”
安田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罐子，渾身發抖，眼底全是被噩夢支配的恐懼。
“外殼是陶土燒的……可里頭是玻璃罐子，這是月岡少佐和防疫給水部最新研制的武器。鐵殼炮彈爆炸產生的高溫，會把里面的細菌和跳蚤燒死。所以他們才用陶土燒殼子、玻璃做罐子。大炮發射出去後，它會在半空中碎裂，里面的病菌和蟲子會完好無損地隨著風散落下來……”
安田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我曾經被派去防疫給水部的兵工廠……我協助搬運過這些東西。我知道這有多可怕。只要摔碎一個，里面的跳蚤跳出來咬人，霍亂和鼠疫就會立刻傳染開來。”
“去你娘的！”
雷豹突然暴怒，一腳將安田踹翻在地，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日本小鬼子，滿嘴噴糞！你當俺們是三歲小孩啊？這大炮不能炸，那咱們大老遠跑來干啥？看風景來了？團長，別听他放屁，他就是想拖延時間，等山下的鬼子大部隊上來包咱們的餃子！”
吳鐵山也從後面走上來。他那張滿是燒傷疤痕的半邊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那只瞎了的左眼塌著，右眼冷冷地盯著安田，腰里別著的短刀已經攥在了手里。
“團長，雷副團長說得對。全團上下，誰不知道鬼子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這小子肯定是在詐咱們。真要是這麼危險，鬼子炮兵自己就不怕被傳染？大不了咱們在炮管里塞上手榴彈，跑遠點再引爆，一了百了！”
“不能炸！絕對不能炸！”安田不顧一切地爬起來，沖著林山河連連磕頭，“林長官，你相信我！炸藥的沖擊波會把玻璃罐子炸成粉末，可病菌和跳蚤炸不死！風一吹，整個野狼溝，包括咱們，全得染病！”
林山河死死地盯著安田。這小子的眼楮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懇求。他不懂看相，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一個人臨死前是說真話還是放屁，他感覺得出來。
可是，全團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殺了他！把大炮炸了撤退！”周圍的老兵們紛紛舉起了手里帶血的刺刀，群情激憤。在他們眼里，小鬼子就是這世上最狡猾、最惡毒的畜生。
“都給老子閉嘴！”
林山河發出一聲怒吼，鎮住了全場。他走到木箱子跟前，仔細打量著那些泛著冷光的特種炮彈。
真如安田所說，這玩意兒外表看著粗糙，里頭卻脆得很。如果真用炸藥包去轟，哪怕跑出幾百米，爆炸的氣浪也會把這些玩意兒掀得滿天飛。一旦里面的瘟疫散開，那黃崖洞的老弱婦孺、沈秋，還有太行山里的父老鄉親，全得遭殃。
他不怕死，可不能拿幾萬人的命去賭。
“安田。”林山河轉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泥的日本兵，“既然你搬運過這玩意兒，那你告訴俺，這東西怕啥？咋才能把它們毀得干干淨淨，還不漏出一絲毒氣？”
安田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在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情況下，這位林團長竟然會開口問他。
“火。”安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堅定，“細菌和跳蚤怕持續的高溫。不能用猛烈的炸藥炸，必須用火燒。只要溫度足夠高，燒上足足兩刻鐘，里面的培養液和載體就會徹底炭化失活。”
“火？”
吳鐵山冷笑一聲，“這光禿禿的山包上，上哪兒弄那麼大的火去燒幾十個玻璃罐子？團長，他這就是在拖延時間！山底下的鬼子巡邏隊馬上就要換崗了，到時候咱們一個都跑不掉！”
“俺說了，閉嘴！”林山河瞪了吳鐵山一眼，眼神嚴厲。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火，持續的高溫。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地上那幾個剛才被他們砍死的鬼子防化兵身上。他們背上，背著沉甸甸的火焰噴射器！為了防止毒氣泄漏，月岡玄一郎給這支護衛隊配了噴火器，用來清理現場。
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燒火棍啊！
“泥鰍！小虎！去把鬼子身上的噴火筒全給老子卸下來！”林山河大聲下令。
雷豹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背上青筋直蹦︰“團長！你真信這鬼子的話？！萬一他是在算計咱們咋辦！”
“老子不信他，老子信自己的判斷！”林山河一把撥開雷豹的手，咬著牙吼道，“城南水井里的霍亂你沒見著嗎？三連一百多個弟兄是怎麼憋死的你忘了嗎！小鬼子的毒招防不勝防！萬一這壇子里裝的真是跳蚤，炸散了，咱們就是太行山的千古罪人！”
雷豹不說話了，他紅著眼眶，狠狠地一跺腳︰“行！俺听你的！大不了就是一條命，十八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
弟兄們七手八腳地把鬼子的噴火器卸了下來。一共四套，里面的凝固汽油還滿滿當當的。
“把所有的特種炮彈全給俺集中到中間那個大彈坑里去！輕點搬！誰要是手抖摔碎了一個，老子活劈了他！”林山河大聲指揮著。
大家伙兒如履薄冰，像抱自家剛滿月的親娃娃一樣，把那幾十枚特種炮彈小心翼翼地碼放在了一個大坑里。
林山河背起一具沉重的噴火器，把噴嘴對準了那堆要命的罐子。
“安田，”他轉頭看著那個日本兵，“你最好別騙老子。不然，俺第一個把你燒成灰。”
安田沒有躲避他的目光，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林長官，動手吧。這是我欠中國人的。”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扣動了噴火器的扳機。
“呼——！”
一條炙熱耀眼的火龍噴涌而出，瞬間將那個彈坑吞沒。凝固汽油附著在陶土外殼上，燃起熊熊烈火。周圍的空氣瞬間被烤得扭曲起來，熱浪逼人。
“燒！給老子狠狠地燒！”
泥鰍、小虎和吳鐵山他們也端起噴火器，四條火龍交織在一起，整個落鷹坡頂上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煉丹爐。那些特種炮彈在烈火的炙烤下，發出“啪啪”的碎裂聲，一股難聞的蛋白質燒焦的腥臭味彌漫開來。
可是，就在火勢燒得最旺，眼看著就要把這堆瘟疫徹底淨化的時候。
“咻——啪！”
一發刺眼的紅色信號彈，突然從落鷹坡下方的山谷里沖天而起，將整個炮兵陣地照得一片慘紅。
緊接著，山下傳來了一陣嘰里咕嚕的日語叫罵聲，伴隨著密集的皮靴踏地聲，像潮水一樣向他們涌來。
“不好！山下的鬼子大部隊發現咱們了！”在崖邊警戒的雷豹大吼一聲，手里的步槍已經開了火。
“噠噠噠！”
山下的重機槍瞬間咆哮起來，密集的子彈像飛蝗一樣打在周圍的岩石上，火星四濺，碎石亂飛。
“火還不夠！還沒燒透！現在停手，里面的細菌會跑出來的！”安田絕望地大喊。
林山河死死地扣著噴火器的扳機，迎著山下飛來的彈雨，額頭上的汗水剛冒出來就被高溫烤干了。
十萬大軍的包圍圈正在收縮，而他們這三十個人，被死死地釘在這個沒有掩體的光禿禿的山包上。進退維谷，火還沒燒完，敵人的沖鋒已經到了眼吧前！
難不成，今天真要給這些瘟神罐子陪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