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祠堂里的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塊吸飽了餿水的破海綿。
從晉中縣城封城、霍亂全面爆發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十六天了。林山河先是玩命從石門搶回了那批磺胺，把那些半只腳踏進鬼門關的老鄉又硬生生拽了回來；眼下，他又帶著敢死隊殺進了鬼谷愁，去搶那支能真正斷根的救命血清。
這十六天里，沈秋就像是一個不知道疲倦的鐵陀螺，在這片散發著石灰味和排泄物惡臭的“病房”里，沒日沒夜地連軸轉。
她身上的那件白大褂，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下擺沾滿了干涸的泥漿、暗紅色的血跡和病人吐出來的黃水，硬邦邦地貼在腿上。原本一頭烏黑柔順的頭發，現在像是一窩枯草，胡亂地用一根破布條扎在腦後。
“沈大夫，三十二床的王大爺又燒起來了！”
“沈大夫，那邊有個大嫂抽筋了，你快來看看啊！”
祠堂里，幾百號病人的呻吟聲、哀嚎聲此起彼伏。沈秋拎著那個掉漆的醫藥箱，腳後跟連著腳後跟地在草墊子中間穿梭。她的雙腿早就浮腫得像兩根發面饅頭，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像灌了鉛一樣酸脹，鞋底磨得透了風，踩在青石板上生疼。
“來了，別慌，用溫水給他擦擦身子，把這包藥粉兌水灌下去。”沈秋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干裂的嘴唇一動，就滲出細細的血絲。
自從林山河把藥帶回來，大部分病人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月岡玄一郎弄出來的這種變異霍亂弧菌，實在是太凶險、太頑固。磺胺粉只能壓制住病菌的繁殖速度，卻沒辦法徹底根除。
藥用一點少一點，沈秋只能精打細算，把藥分給那些癥狀最重的人。至于她自己，連口熱乎飯都顧不上吃，困急了，就靠在祠堂的紅漆柱子上眯上一炷香的功夫，听見動靜立馬又彈起來。
小翠端著一個木盆走過來，看著沈秋那凹陷的眼窩和慘白的臉色，心疼得直掉眼淚。
“沈大夫，你歇會兒吧。你從大前天晚上到現在，一眼都沒合過。再這麼熬下去，你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團長走的時候可是交代了，讓俺們照顧好你，你要是倒了，這滿城的人指望誰去？”
沈秋搖了搖頭，從水盆里撈出一塊濕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兩把，強打起精神。
“我沒事。林山河他們在外面跟鬼子拼命，不知道要流多少血。咱們在城里，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把這些鄉親們的命給守住。你去看看昨天抬進來的那個叫狗子的娃娃，他底子太虛，我怕他扛不住這波拉肚子。”
狗子是個才七八歲的半大娃娃，爹娘都在前幾天的瘟疫里沒了，被巡邏的戰士在街角發現時，已經燒得人事不省。
沈秋提著藥箱快步走到角落的草墊子旁。
狗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臉上的皮肉干癟得像是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眼珠子深陷在眼窩里，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狗子，醒醒，別睡。”沈秋跪在草墊子旁邊，伸手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心里猛地一沉。
脫水太嚴重了，孩子的靜脈都已經癟了下去，連針都扎不進去。
“小翠！快！把最後那點盤尼西林拿過來！用生理鹽水稀釋！”沈秋頭也不回地大喊，雙手熟練地掰開狗子的嘴，想先給他灌一點糖鹽水潤潤嗓子。
就在這時，原本昏迷不醒的狗子，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抽搐起來！
那是霍亂到了晚期，劇烈的吐瀉把孩子身上最後一點水分和鹽分都抽干了，才引出這般要命的痙攣。孩子的小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干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胸腔一陣猛烈的起伏。
“不好！”沈秋心里大驚，剛想把他翻個身側躺，防止嘔吐物堵塞氣管。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哇——！”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胃部痙攣，狗子猛地張開嘴，一大口混合著胃酸、膽汁和無數致命霍亂病菌的黃綠色渾濁液體，像噴泉一樣，直接從他的嘴里噴射而出！
沈秋離得太近了，她正低著頭準備施救，根本避無可避。
那股帶著濃烈酸臭味的液體，結結實實地噴了沈秋一臉。
最要命的是，幾滴渾濁的髒水，不偏不倚，直接濺進了沈秋毫無防備的左眼！
一股強烈的刺痛感瞬間灼燒著眼球。沈秋渾身猛地一僵，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是個受過正規高等醫學教育的大夫，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霍亂弧菌，這是一種通過消化道和黏膜傳染的致命病菌。在缺乏防護設備、甚至連個護目鏡都沒有的臨時病房里，病人的嘔吐物直接接觸眼結膜，感染的幾率幾乎是百分之百！而且，這種變異菌株的毒性，比普通的霍亂要強上十倍。
端著盤尼西林跑過來的小翠，恰好看到這一幕，“當啷”一聲，手里的托盤掉在地上，藥瓶子在青石板上滾出老遠。
“沈大夫！你的眼楮！”小翠發出一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瘋了一樣撲過來，掏出手絹就要去給沈秋擦臉。
“別踫我！”
沈秋厲聲喝止了小翠。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
她閉著左眼，右眼死死地盯著小翠，雙手死死地按在草墊子上，強迫自己不發抖。
“退後！洗手！用石灰水洗手！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靠近我！”
沈秋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穢物。她沒有馬上跑去用清水沖洗眼楮，因為狗子的抽搐還在繼續，這孩子的脈搏已經快摸不到了。
“可是你的眼楮……”小翠急得大哭起來。
“我沒事！”沈秋咬著牙，強忍著左眼傳來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把盤尼西林給我！快！”
她一把奪過小翠重新撿起來的藥瓶，用顫抖的雙手抽滿針管，然後俯下身，在狗子那瘦得像干柴一樣的胳膊上，艱難地尋找著靜脈，穩穩地將救命的藥液推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沈秋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
她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從頭澆了下去，沖洗著臉上的污物。然後，她用配置好的淡鹽水，反復沖洗著那只通紅的左眼。
可是，她心里明鏡似的，太晚了。
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惡魔，已經順著脆弱的眼黏膜，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她的血液里。
“沈大夫，你吃點磺胺吧，就當是預防。”小翠端著一碗水和幾包藥粉湊過來，滿臉的擔憂。
沈秋看著那碗藥，搖了搖頭。
“這藥是給重病號留著的。我吃了也是浪費。”沈秋把藥推了回去，強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我是大夫，我自己的身體我有數。我抵抗力強，不一定就會染上。這事兒，誰也不許往外傳，免得動搖軍心，知道嗎？”
小翠紅著眼楮，默默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整整三天。
七十二個鐘頭。
這三天里，沒有人知道沈秋是怎麼熬過來的。
第一天，她只是覺得眼楮有些酸澀，肚子偶爾會發出一陣輕微的腸鳴。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給病人熬藥、打針。可只要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她就會跑到後院沒人的地方，大口大口地灌下苦澀的濃鹽水，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辦法，把體內的毒素排出去。
到了第二天夜里，那種可怕的癥狀，終于還是像惡魔的利爪一樣，死死地攥住了她的五髒六腑。
一陣陣突如其來的腹部絞痛，疼得她直不起腰。她躲在祠堂後殿的柴房里，雙手死死地抱著肚子，冷汗濕透了里衣。她不敢出聲，怕驚動了前面的病人和衛生員。
她知道，變異的霍亂弧菌已經在她的腸道里扎下了根，開始瘋狂地繁殖、釋放毒素。
“不能倒……我不能倒下……”
沈秋咬破了嘴唇，靠在柴堆上，腦子里亂哄哄的。
她想起了林山河。那個脾氣火爆、卻又粗中有細的太行漢子。他走的時候，把滿城幾萬老百姓的命交到了她的手上。他現在一定在鬼谷愁的死人堆里跟鬼子搏命。
如果他拼了命拿回血清，回來卻看到她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那個倔強的男人，一定會發瘋的。
“我答應過你……凡是活著抬進來的，都得活著抬出去。我也得活著。”
沈秋扶著牆，硬生生地站了起來。
她摸黑翻出自己隨身的筆記本，借著月光，用顫抖的手，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下了各種病患的護理事項、磺胺的用量配比，甚至還有幾個緩解上吐下瀉的土方子。
她是在交代後事。她怕自己撐不到林山河帶血清回來的那一天。
第三天。
這是沈秋連軸轉的第十九天，也是被嘔吐物感染的第三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晉中縣城上空厚厚的濃煙，斜斜地照在王家大祠堂青灰色的屋脊上。
今天，是個難得的寧靜早晨。
經過連續幾天的用藥和隔離，祠堂里的重癥病患終于穩定了下來。沒有新的死亡，連那些拉得虛脫的漢子，也能靠在柱子上喝幾口熱粥了。
小翠和幾個熬了一夜的衛生員，靠在草堆上打著盹。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沈秋扶著紅漆斑駁的門框，慢慢地走到了祠堂的大門口。
清晨的風有些涼，吹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帶著一絲久違的舒坦。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那一抹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好啊。天亮了。老鄉們挺過來了。
山河，你也快回來了吧。
沈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溫柔而疲憊的笑意。
可是，就在這笑容還未完全綻放的瞬間。
一陣前所未有的、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劇烈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轟擊了她的大腦。
眼前的世界，突然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所有的光影都在瘋狂地扭曲、旋轉。
她覺得自己的胃里，像是有千萬把鋼刀在同時攪動，腸道里發出一陣可怕的雷鳴。一股無法遏制的惡心感直沖咽喉。
沈秋死死地抓著門框，指甲在木頭上摳出幾道深深的印子。她想站穩，可雙腿卻像變成了兩團軟泥，一絲力氣都使不上。
霍亂弧菌釋放的烈性毒素，在經過三天的潛伏和積累後，終于在這個清晨，徹底擊潰了她那早就透支到了極限的身體。
她的臉色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里，從蒼白變成了死灰，嘴唇迅速失去了血色，泛起了一層可怕的烏青。大量的體液正在從她的身體里飛速流失，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燥、失去彈性。
“沈大夫！你怎麼了！”
剛好端著熱水盆出來的小翠，一眼就看到了搖搖欲墜的沈秋。手里的銅盆“ 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
小翠瘋了一樣地撲過來，想要扶住她。
可是，已經晚了。
沈秋只覺得耳朵里一陣轟鳴，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極其遙遠。她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那只死死抓著門框的手，終于無力地松開了。
“砰！”
一聲沉悶的悶響。
沈秋那單薄的身子，就像是一片被秋風打落的枯葉，毫無生氣地從高高的門檻上跌落，直挺挺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沈大夫——！！！”
小翠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在整個祠堂的上空久久回蕩。
所有正在打盹的衛生員、能動彈的傷病員，全都被這聲驚呼驚醒了。大伙兒連滾帶爬地沖到大門口。
當他們看到倒在青石板上、渾身抽搐、嘴里開始往外涌出白沫的沈秋時，所有人都懵了，絕望的情緒瞬間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炸開。
“沈大夫染病了！沈大夫不行了！”
“快拿藥！拿藥啊！”
小翠跪在地上，把沈秋緊緊地抱在懷里，哭得泣不成聲。她哆嗦著手，去摸沈秋的脈搏，卻發現那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皮膚冰涼得嚇人。
“沒藥了……最後一包藥，昨天半夜就給狗子喂下去了……”小翠絕望地大喊。
祠堂里，哭聲響成了一片。
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淚的老鄉，紛紛跪在地上，朝著老天爺磕頭，求老天爺開眼，別把這個活菩薩收走。
沈秋躺在小翠的懷里，意識已經開始渙散。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是一縷煙，正慢慢地往天上飄。
在朦朧中，她仿佛听到了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听到了戰馬的嘶鳴，听到了那個熟悉的、粗獷的嗓音在喊她的名字。
“山河……”
沈秋干癟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用盡身體里最後的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
一滴眼淚，順著她緊閉的眼角，滑落進冰冷的青石板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