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祠堂的后院，死一般寂静。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这四方院子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林山河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的泥菩萨，直挺挺地坐在后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三天了。从鬼谷愁九死一生杀回来，得知沈秋倒下的那一刻起，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挪过半步。
他身上的灰布军装破成了烂布条，泥巴混着干涸的黑血，结成了一层硬壳。原本像钢针一样的胡茬，现在乱糟糟地盖住了半张脸。那双在战场上连鬼子大炮都不眨眼盯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死死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团长，你吃口东西吧。哪怕喝口热汤也行啊。”参谋长孙福生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蹲在林山河身边，声音里带着求告。
雷豹在旁边急得直转圈，独臂烦躁地抓着光头：“哥！你这是拿刀子在剜俺们的心啊！沈大夫在里头跟阎王爷抢命，你在这儿把自己熬死，等她醒了，咱们怎么跟她交代？”
林山河像是聋了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头的苦，比吞了黄连还要涩上一万倍。在鬼谷愁，他们炸了入口，拼了老命刨开废墟，却发现月冈玄一郎那畜生早就把血清销毁得干干净净。他们带回来的，只有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
他林山河能带着几百个兄弟在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个七进七出，可面对门里那个高烧不退、上吐下泻的女人，他手里那把能杀人的枪，成了一根烧火棍。
他想起那株战地秋棠。想起那个满手药渍也遮不住一身书卷气的女人，把最后一点退烧药灌进伤员嘴里，回头冲他笑：“山河，你只管往前冲。后头，交给我。”
现在，她就在那扇门后头，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翠端着一盆浑浊的脏水走了出来。小丫头哭得两眼肿成了桃子，一看见林山河，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小翠……秋儿她……”林山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小翠摇了摇头，泣不成声：“沈大夫烧得连胡话都说不出来了。水灌不进去，喝一口吐两口……脉搏弱得都快摸不着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抡在林山河的后脑勺上。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青石台阶，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得快要发疯的时候，院子角落里，传来了一个生硬且虚弱的声音。
“脱水太严重……光靠嘴喝，救不活的。我……也许有办法。”
大伙儿猛地转过头。是安田健二。
这个被绑着双手的日本卫生兵，自从在鬼谷愁亲眼目睹了日军烧村的惨状后，就跟丢了魂一样。此刻，他靠在柱子上，透过那副碎了半边玻璃的眼镜，看着林山河。
“小鬼子，你少在这儿放狗屁！”雷豹双眼喷火，大步冲过去，一把薅住安田的衣领，“你们造的孽，现在跑来装好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雷豹，松手。”林山河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安田面前，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有啥办法？”
安田咽了口唾沫，迎着林山河吃人一样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在东京帝大上防疫课的时候，教授讲过一套静脉补液疗法。既然肠胃吸收不了水分，就把水和盐分直接打进血管里。用蒸馏水配上精准比例的盐和糖，直接输液。”
孙福生愣了一下：“输液？咱们这儿连个正经输液管都没有！而且盐水比例不对，打进血管里人立马就得没命！”
“我知道！”安田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所以这是一场豪赌！没有医疗器械，用缴获的橡胶管用开水煮沸消毒！没有蒸馏水，就用锅熬开水收集蒸汽！这是她现在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林山河。把沈秋的命，押在一个日本鬼子的手里？这太荒唐了。林山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他手里沾了多少鬼子的血，这会儿却要相信一个穿着黄皮的敌人。
林山河死死地盯着安田。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安田没有低头，眼神里透着一个医生想要救人的纯粹。
“好。”林山河吐出一个字。
他转过头，像是一头苏醒的狼王，声音冷厉：“老孙，去给他找家伙什！小翠，去烧水！按他说的做！缺什么，全团上下砸锅卖铁也给凑齐！”
半个时辰后。
一个简陋得让人心酸的输液装置做好了。缴获的玻璃药瓶洗净煮沸，里面装着安田用土法蒸馏、精准配比出的糖盐水。一根消过毒的黄色细橡胶管连着针头。
安田端着这套救命的家伙什，走到了后厢房的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都是汗。
木门推开，屋里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沈秋躺在木板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灰败，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安田刚迈进门槛，突然觉得后腰眼上猛地顶上了一个冰冷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林山河的大肚匣子枪。
林山河跟着他走进了屋，顺手关上了房门。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
“林长官……”安田身子一僵。
“别回头，往前走。”林山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透着一股子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寒，枪口死死地抵在安田的脊椎骨上。
“你听好。俺今天让你救她，是俺林山河这辈子下过最大的赌注。”林山河的呼吸粗重，打在安田的脖颈上，“你那针扎进去，药水流进她的血管。她要是能喘过这口气，俺林山河给你磕头，认你这个恩人。”
林山河顿了顿，手里的枪往前顶了顶，直接压着安田的皮肉。
“她要是没挺过去。俺这一枪，就直接打断你的脊梁骨，把你的肠子从肚脐眼里轰出来。让你给她陪葬。听明白了没？”
安田浑身一颤。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落了地。他点了点头，端着玻璃瓶的手稳了下来。
走到床边，安田熟练地把玻璃瓶挂在床头的木架上。他拿起沈秋那只已经找不着静脉的干瘪手臂，轻轻拍打着。
林山河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枪口一寸没挪。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秋的脸。
针头刺破皮肤，暗红色的回血退入玻璃管。安田松开胶管，清澈的药水开始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沈秋的身体。
一滴。
两滴。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林山河粗重的喘息声和药水滴落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半瓶药水已经输了进去。沈秋的脸色似乎没有那么灰暗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林山河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分，后腰上的枪口也稍微撤回了半寸。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豪赌赢了的时候。
病床上的沈秋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眼大张，却没有焦距。紧接着，她的身体就像是触电一样，在木板床上剧烈地弹腾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痛苦的嘶嘶声，心口的起伏快得像是在打鼓，整个木板床被她挣扎得“嘎吱”乱响！
“怎么回事？！”林山河目眦欲裂，猛地把枪重新顶死在安田的后腰上，大拇指“咔哒”一声压下了击锤，咆哮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你干了什么！”
安田也慌了神，他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按住沈秋痉挛的身体，看着那根在血管里乱颤的针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行了……她受不住了……”安田绝望地看着林山河，声音全碎了，“俺……俺是不是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