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大紅色的燙金請柬，就那麼四平八穩地躺在坑坑窪窪的破木頭桌子上。
林山河瞅著這張刺眼的紅紙，連踫都沒踫一下。他抬起眼皮，掃了那個趾高氣昂的國軍副官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回去告訴你們楚團長，這頓酒，俺林山河記下了。不過俺們八路軍窮，吃不慣聚仙樓的山珍海味。等哪天有空了，俺親自去清風鎮，請他吃太行山的雜面窩頭。”
那副官踫了個軟釘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冷哼了一聲︰“林團長，話我帶到了，路怎麼走，您自己掂量。”說完，一甩袖子，帶著衛兵大步走出了指揮所。
等那副官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雷豹“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罵起來︰“什麼狗屁東西！小鬼子在的時候他們縮在王八殼子里，這會兒跑出來裝大爺！哥，咱們真要去赴這鴻門宴？”
林山河沒理會雷豹的叫喚。他抓起桌上那張請柬，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火苗子“騰”地一下躥高，把那紅紙燒成了一團灰。
“楚天鵬就是個見利忘義的投機販子。他佔清風鎮，是為了搶地盤、撈油水。他這封請柬，是想探探咱們孤狼團的底。”林山河轉過頭，看著一直緊鎖眉頭的宋遠，“政委，你剛才說的話，俺琢磨過味兒來了。楚天鵬不可怕，可怕的是，小鬼子撤走之後，故意留下的那個真空檔。”
宋遠點了點頭，剛想說話，通訊員小張像是一陣風似的撞開了指揮所的破木門。
小張跑得滿頭大汗，手里攥著一份剛剛譯出來的電報紙，手抖得像是在打擺子。
“團長！政委！地下黨同志從太原城里送出來的十萬火急情報！”
“念！”林山河心里沒來由地往下沉了沉。
小張咽了口干澀的唾沫，看了一眼電報，聲音發緊︰“日軍華北方面軍主力南撤後，岡村寧次下達了最新的‘治安肅正’命令。全面放權給當地偽軍，實行‘以華制華’戰略。”
小張頓了頓，抬起頭，眼里滿是驚恐︰“接手咱們太行山周邊防務的，不是別人……是偽綏靖軍第三路總司令，侯震山！”
“侯震山？！”
听到這個名字，指揮所里好幾個太行山本土出身的軍官，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雷豹那張凶悍的臉，瞬間變了顏色，獨臂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腰里的大刀。
“咋了？這老小子比小鬼子還難對付？”泥鰍是個外鄉人，看著大伙兒這副見鬼的表情，一頭霧水。
“比小鬼子難對付十倍、百倍！”
孫福生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咬著牙說道︰“小鬼子打仗靠的是飛機大炮，是毒氣細菌。可他們畢竟是外來戶，進了這太行山的深溝老林，他們就是瞎子、聾子。可侯震山不一樣！”
孫福生轉過頭，看著泥鰍，眼底透出一股子深深的忌憚。
“侯震山是個土生土長的太行山地頭蛇。早年間當過土匪，後來被軍閥招安，抗戰爆發後，他有奶便是娘，直接帶著隊伍投了日本人。這老狐狸手底下，足足捏著兩萬多號偽軍！”
“兩萬人算個球！咱們又不是沒打過兩萬人的仗！”泥鰍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你懂個屁！”雷豹紅著眼楮吼了泥鰍一句，氣得直喘粗氣，“侯震山可怕的不是他那兩萬人，而是他那雙生在太行山里的眼楮！”
宋遠走上前，拍了拍雷豹的肩膀，接過了話茬。
“雷豹說得對。侯震山對這方圓幾百里地的山山水水，比咱們還要熟。哪條山溝能藏人，哪個山洞能存糧，哪條小道能繞過關卡，他閉著眼楮都能摸過去。小鬼子在這兒轉悠了大半年，連咱們野狼溝的邊都沒摸著。可要是侯震山帶兵進山，咱們的暗哨、地道、藏身處，在他眼里簡直就是透明的！”
林山河靜靜地听著，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是個老獵戶，自然明白在山里打獵，最怕的不是豺狼虎豹，而是遇上另一個比你更熟悉地形、更狡猾的老獵手。
“這還不算最毒的。”
宋遠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鏡，眼神里閃過一絲少有的痛心。
“小鬼子殺人放火，能激起老百姓的血性，把鄉親們逼到咱們八路軍這邊來。可侯震山這招‘以華制華’，走的是攻心的路子。這老狐狸手里，捏著一件比毒氣彈還要惡毒的武器。”
“啥武器？”林山河沉聲問。
“族譜。”宋遠吐出兩個字。
屋子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宋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侯震山在太行山經營了幾十年，他手底下的那些漢奸特務，把十里八鄉每一個村的族譜、家譜，全都摸得一清二楚。誰家和誰家是親戚，誰家的兒子在八路軍里當兵，誰家的閨女嫁給了游擊隊員，他賬本上記得明明白白！”
听到這里，林山河的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他終于明白岡村寧次撤走時，為什麼那麼痛快了。
這老鬼子是把一把淬了劇毒的軟刀子，留在了太行山的心窩子上。
“報——！”
就在大伙兒被這個消息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呼喊。
兩個哨兵架著一個渾身是血、衣服破爛不堪的漢子，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指揮所。
“大劉？！”
林山河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這是距離野狼溝三十里外，柳樹林村的民兵隊長大劉。平時給孤狼團送過不少公糧和情報，是個響當當的硬骨頭。
可此刻，大劉的臉腫得像個紫皮茄子，身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血口子。他一看見林山河，“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一個大老爺們兒，哭得嗓子都啞了。
“林團長！救命啊！柳樹林村……完了！”
林山河一把將大劉從地上薅起來，心疼地拍著他的後背︰“慢慢說！是不是偽軍進村了？他們搶糧了還是殺人了？”
大劉搖著頭，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掉，眼神里滿是絕望和恐懼。
“沒搶糧……也沒殺人……”
大劉哆嗦著嘴唇，回想起在村里發生的一幕，依然渾身打顫。
“今天天剛亮，侯震山手底下的一個團就把村子給圍了。帶頭的偽軍團長是個笑面虎。他一不燒房子，二不打老百姓。他讓人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擺了張太師椅，然後……”
大劉咽了口帶血的唾沫。
“他拿出一本咱們柳樹林村的族譜賬本，照著上面的名字，挨家挨戶地叫人。”
“他叫出張大爺，說張大爺的二兒子在你們孤狼團二營當兵。他沒打張大爺，他只是把張大爺的三兒子和小孫子抓了起來，拿槍頂著腦袋。他告訴張大爺，限他三天之內，上山把二兒子找回來投降。二兒子不回來，三兒子和小孫子就得掉腦袋。”
“他又叫出李寡婦，說她女婿是游擊隊的人。他把李寡婦的娘家人全吊在樹上，說女婿一天不露面，娘家人就一天不許吃飯。”
大劉死死地抓住林山河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林山河的肉里。
“林團長！他們不殺人，他們誅心啊！村里的鄉親們全瘋了！那些家里有人在山上的，哭著喊著要上山找人；那些家里沒人的，怕受牽連，現在連咱們民兵的門都不敢串了。整個柳樹林村，現在互相盯著、防著，人心……散了啊！”
轟！
大劉的話，就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孤狼團所有人的心坎上。
林山河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他終于見識到了侯震山的毒辣。這頭笑面毒蛇，不跟你真刀真槍地拼命，他直接把刀子捅進了你最軟的軟肋里。
八路軍靠什麼在太行山扎根？靠的就是老百姓的擁護！老百姓是水，八路軍是魚。
現在，侯震山用一招釜底抽薪，用血脈親情做要挾，硬生生地要把這潭水給攪渾，要把魚給逼死在旱地上！
“不僅是這樣……”
大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帶來了一個更讓人絕望的消息。
“侯震山下了死命令。把方圓百里十幾個村的青壯年全抓了起來。誰家的親人在山上當八路軍，誰就得拿著槍，走在偽軍的前頭，組成‘清鄉自衛隊’！他們現在正往野狼溝這邊趕！”
指揮所里死一般的寂靜。
雷豹那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大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泥鰍、孫福生，包括一直冷靜的宋遠，全都愣在了原地，只覺得一股子冰涼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林山河死死地咬著牙，腮幫子咬出了血。
怎麼打？
對面開過來的，不是拿著三八大蓋的日本兵。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他們戰士的親爹、親兄弟、親鄉親！
他們拿著燒火棍，拿著土銃，被侯震山的槍口逼著，正在一步步逼近孤狼團的防線。
如果開槍，打死的是自己的親人，是那些他們用命護著的老百姓。
如果不開槍，侯震山的偽軍就會踩著老百姓的尸體，長驅直入，把孤狼團徹底撕成碎片。
老天爺剛剛撤走了一張毒氣彌漫的大網，轉身又給他們罩下了一個無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