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里的这阵邪风，刮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前一天夜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侦察兵还在嚷嚷着十万大军要火烧连营，上百门重炮都推到了野狼沟外头的平原上。林山河连夜把剩下的一千多号弟兄全撒在了阵地上，大伙儿抱着必死的决心，连遗书都用木炭写在破布条上，压在了坑道的石头缝底下。
可大伙儿趴在烂泥地里，顶着后半夜那场夹着冰雹的透雨，硬生生熬到了天亮，预想中那种要把大山掀翻的炮击，却连个响屁都没放。
泥鳅趴在林山河旁边的反斜面坑道里，冷得直打摆子。他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把望远镜上的雨水抹干净，探出半个脑袋往山底下望。
这一望，泥鳅愣住了，使劲眨了两下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团长……邪了门了。”泥鳅把望远镜递给林山河，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小鬼子的炮兵阵地……空了。”
林山河一把抓过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视野里，野狼沟外头那片原本驻扎着黑压压一片日军的平原，此刻空荡荡的。几处临时搭起来的军帐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堆还没彻底熄灭的篝火，在清晨的冷风里冒着几缕青烟。那些吓人的重炮，连同那十万大军，就像是半夜里被山里的狐仙给一阵风卷走了似的，退得干干净净。
“娘的，这唱的是哪出空城计？”雷豹拎着大刀从旁边的大石头后头绕过来，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也是一脸的见鬼表情。
“不管他们唱啥戏，肯定不是被咱们这千把号人给吓跑的。”林山河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太了解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的做派了，向来是咬住一口就不撒嘴的疯狗，这回撤得这么利索，连个断后的掩护部队都没留，绝对是出了天大的事。
不到半个时辰，参谋长孙福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水，大喘着气跑上了阵地。他手里攥着几份刚截获破译的电报，脸上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团长！政委！摸清楚了！”孙福生跑到跟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兴奋地拍着大腿，“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小鬼子的大本营下了死命令，华北方面军的主力，南调了！”
“南调？”林山河一愣。
“对！南边打大仗了，听说是在太平洋上跟美国人杠上了，南方战线吃紧，兵力根本填不满那个大窟窿。冈村宁次没办法，只能从华北抽调精锐师团去南方救火。昨天夜里，围在咱们外头的那个主力师团，连夜拔营上火车走了！”
孙福生越说越激动，把电报纸摊在林山河面前。
“不光是退兵。鬼子现在在华北的兵力空前空虚，他们为了保住几条主要的铁路线和大城市，已经开始大面积放弃外围的乡镇据点。咱们晋中县城周围的几个大型炮楼，今天早上全空了，鬼子连夜撤回了太原城里！”
这个消息，就像是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天，突然出了个大太阳。
阵地上的弟兄们听见这话，先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紧接着，“轰”的一声全炸开了锅。有的人把满是烂泥的军帽往天上扔，有的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被瘟疫、毒气、大军压境折腾得几乎要断了根。现在，这悬在太行山头顶上的活阎王，终于走了。
“好啊！真是老天爷开眼！”雷豹激动得用独臂狠狠捶了一下大腿，转头冲着林山河嚷嚷，“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鬼子一缩头，外头大片的根据地就空出来了。咱们孤狼团正好借着这股子东风，把周围几个县的队伍全拉起来。俺看用不了半个月，咱们就能扩编成个独立旅！”
林山河没急着高兴，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宋远政委。
“老宋，让外围的侦察兵撒远点，确定鬼子是真撤了，不是杀回马枪。一营二营留一半人警戒，剩下的弟兄，回营地吃口热乎饭。”
林山河下完命令，转身朝着后方的临时医院走去。
经历了这场九死一生，他现在最挂念的，是祠堂里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人。
王家大祠堂的后院，空气里的石灰味已经散了不少。早晨的阳光透进窗户纸，在泥地上洒下一片暖黄。
林山河推开木门的时候，沈秋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喝粥。小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沈秋的脸色虽然还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看到林山河走进来，她放下碗，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
“听小翠说，外头的鬼子撤了？”沈秋轻声问道。
“嗯，撤了。南边打起来了，他们顾不上咱们这穷山沟了。”林山河走过去，在床边的长条凳上坐下。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想去摸摸她的手，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了她。
沈秋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伸出那只还有些消瘦的手，覆在林山河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你瘦了。”沈秋看着他那深陷的眼窝和乱糟糟的胡茬，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几天，难为你了。”
“俺没事，皮糙肉厚的。只要你和乡亲们能好好的，俺就算把这身肉剐了也值。”林山河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心里那块悬了快一个月的石头，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用说太多，生死场上走过一遭的人，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份量。
“行了，你好好养着。团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俺去前头看看。”林山河站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厢房。
前院的指挥所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大年。
几个连营长都聚在地图前，一个个两眼放光。孙福生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大圈。
“团长，你来得正好！”孙福生兴奋地招呼着，“咱们刚才合计了一下，鬼子这一撤，周边七八个镇子的伪军没了主心骨，正人心惶惶呢。咱们只要派个连出去亮亮牌子，就能不费一枪一弹把这些地方收复。到时候，咱们的防区能扩大一倍，新兵一招，孤狼团的元气不出两个月就能全补回来！”
“对！俺早就看清风镇那个大炮楼不顺眼了，明天俺带人去把它给端了，正好给弟兄们换换装备！”雷豹大声附和着。
林山河看着地图上那些大片空白的区域，心里也涌起一股子豪情。这大半年来，他们一直被鬼子压在山沟里打转，憋屈得要命。现在终于有了舒展拳脚的机会，这换了谁能不激动？
“政委，你觉得咋样？”林山河转过头，想听听宋远的意见。
屋子里热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
宋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脸喜色。他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些正在生火做饭的战士。他那副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破眼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老林，扩编是好事，收复失地也是咱们该干的。”
宋远慢慢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不轻不重地泼在了屋里这团热火上。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宋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大片被鬼子放弃的空白区域上点了两下。
“小鬼子主力是南调了不假。但冈村宁次是个什么人？那是属狐狸的。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会就这么白白地空着，敞开大门让咱们八路军去占领？”
雷豹挠了挠光头，不以为然地说：“政委，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鬼子兵力不够，只能收缩防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他们还能凭空变出人来？”
“鬼子是变不出人来。但他们会借刀杀人。”
宋远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军官，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仔细想想。鬼子主力撤了，那这片地盘，这几百万老百姓，他们会交给谁来接手？”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伙儿面面相觑。
“伪军呗。”泥鳅顺口答道，“那些皇协军平时跟在鬼子屁股后头狐假虎威，现在鬼子一走，他们算个球，咱们收拾他们还不是像捏死个臭虫一样。”
“如果接手的，不止是伪军呢？”宋远反问。
林山河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才，对战局的嗅觉比狼还灵敏。宋远这句话一出来，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嗡”地一声被拨响了。
“老宋，你是说……”林山河盯着宋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宋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老林，这大半年来，咱们跟小鬼子死磕，那是明面上的敌人，打得虽然惨，但心里头敞亮。因为咱们知道，鬼子是侵略者，是畜生。”
宋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条主要交通线上重重地划过。
“可现在局势变了。鬼子把华北的真空地带让出来，就等于在太行山周围扔下了一块肥肉。闻着味儿来的，除了咱们八路军，还有谁？还有那些一直躲在大后方，或者在鬼子和咱们之间摇摆不定的各路军阀、地方武装，甚至是那些打着‘抗日’旗号，背地里却专门搞摩擦的国军顽固派！”
宋远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直接扎透了眼前的虚假繁荣。
“鬼子少了，但局势更乱了。以前是咱们一家打鬼子。现在，为了争地盘，为了抢资源，那些人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冈村宁次这招叫‘以华制华’。他让出地盘，就是为了挑起咱们中国人自己打自己！”
这几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到了底。
孙福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政委，照你这么说，咱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仅不会好过，反而会更难？咱们的敌人，从鬼子变成了……自己人？”
“自己人？”林山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在民族大义面前缩头乌龟，在抢地盘的时候六亲不认。这种人，也配叫自己人？”
林山河走到桌子前，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上面的茶缸子嗡嗡作响。
“老子打小鬼子绝不含糊。但如果谁要是敢趁火打劫，把枪口对准老子的队伍，对准太行山的老百姓，不管他穿的是什么皮，老子照样打得他满地找牙！”
就在这时，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外围侦察的吴铁山，像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指挥所。他那半张烧伤的脸上挂满了汗水，独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团长！政委！出事了！”
吴铁山跑到桌前，抓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嘶哑。
“是不是鬼子杀回来了？”雷豹紧张地握住了刀柄。
“不是鬼子。”吴铁山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林山河和宋远，“政委刚才说的话，应验了。”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汇报道：“今天早上，距离咱们野狼沟不到六十里地的清风镇，原本是鬼子的一个大据点。鬼子刚撤走不到三个时辰，镇子就被人给占了。”
“谁占的？伪军？”孙福生急问。
“是一支正规军。”吴铁山咽了口唾沫，语气凝重，“穿着黄呢子军装，戴着青天白日徽。清一色的美式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全都有。足足有三千多号人，一个整编团的兵力！”
“国军？”林山河眼神一凛，“哪个部分的？”
“打的是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七十三师独立第一团的旗号。带头的人……”吴铁山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是晋绥军里出了名的摩擦专家，人送外号‘阎王笑’的楚天鹏。”
听到“楚天鹏”这个名字，孙福生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楚天鹏？怎么会是他！”孙福生失声喊道，“这人在中条山战役的时候，不仅不打鬼子，还专门在背后打咱们八路军的黑枪！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而且装备极其精良。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咱们太行山的地界上来！”
宋远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忧虑：“看来，重庆方面和太原方面，早就盯上了这块空出来的地盘。他们这招棋下得很快，也够狠。”
林山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刚刚恢复了几分生气的营地。
大半个月的生化浩劫刚刚过去，兄弟们的伤口还没结痂，鲜血还没流干。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另一头更凶、更狡猾的恶狼，就已经张开血盆大口，蹲在了他们的家门口。
如果是打鬼子，林山河可以闭着眼睛下令冲锋。但现在，面对着装备精良、打着“友军”旗号，却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楚天鹏，这仗，该怎么打？
“团长，清风镇可是咱们孤狼团向外扩编的咽喉要道。楚天鹏把这儿一卡，就等于掐死了咱们的脖子。而且……”
吴铁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递给林山河。
“这是他们进镇子后贴出的安民告示。上面说，太行山区全面由七十三师接管，任何非正规编制的民间武装和‘游击队’，限期三天内缴械接受改编。否则……一律按土匪论处，就地剿灭。”
大伙儿一听这话，全都气炸了肺。
“去他娘的！”雷豹一脚踹翻了身后的长条凳，“咱们在这儿拿命跟鬼子死磕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鬼子走了，他们跑来摘桃子，还敢叫咱们土匪？哥！你下令吧！俺这就带一营去跟他们碰碰，看看这‘阎王笑’的脑袋有多硬！”
林山河没有看雷豹。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告示。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地图。清风镇那个位置，就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孤狼团的防区边缘。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地盘之争了。这是在试探，在逼迫，在把孤狼团往死角里逼。
宋远走到林山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林，冷静。对付楚天鹏，不能像对付月冈玄一郎那样硬拼。这牵扯到统一战线的大局，一旦咱们先开了第一枪，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帽子就会扣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咱们在政治上就陷入了死地。”
“不开枪，难道眼睁睁看着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林山河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
“得谈。先礼后兵。”宋远眼神坚定，“我亲自去一趟清风镇。探探这个楚天鹏的底。”
“不行！你去就是羊入虎口！”林山河一口回绝，“楚天鹏是个不讲江湖规矩的活土匪，你去太危险了！”
“我是政委，这种政治交锋，我必须去。”宋远毫不退缩。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
门外的哨兵突然大喊一声：“报告！清风镇方向来人了！”
指挥所里的众人全都一惊。
“谁？带了多少人？”雷豹警惕地问。
“就两个人。一个副官，带了一个卫兵。说是……说是楚团长派来给林团长送帖子的。”
林山河和宋远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错愕。
这楚天鹏刚占了清风镇，屁股还没坐热，竟然主动派人上门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带进来。”林山河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片刻后，一个穿着笔挺国军少校军服的副官，趾高气昂地走进了指挥所。他看了看这间简陋得连砖头都没几块的屋子，又看了看穿着破破烂烂的林山河等人，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
“你就是林山河？”副官连个军礼都没敬，大喇喇地问道。
“俺就是。”林山河眼皮都没抬，“有话说，有屁放。”
副官被噎了一下，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我们楚团长初来乍到，听说这太行山里有股孤狼团打仗还算凑合。明天中午，楚团长在清风镇的聚仙楼摆了酒席。特邀林团长过去喝杯水酒，顺便……谈谈你们这支队伍的‘收编’事宜。”
副官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山河。
“楚团长说了，林团长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这顿酒，关乎几千人的身家性命，希望林团长，准时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