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军听着！十分钟后，如果不交出机长，大日本皇军将立刻砍下这个俘虏的脑袋，并强行炸开铁箱！”
山脚下，日军阵地中央那个被大喇叭放大的生硬中国话，在风雪交加的深谷里来回激荡，像是一把催命的闸刀，悬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林山河趴在雪坎子后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里地外的鬼子阵地。
探照灯把那片雪地打得惨白。几十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铅盒，旁边，那个叫戴维斯的美国领航员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鬼子死死按在地上。一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鬼子军官，已经拔出了寒光闪闪的指挥刀，刀刃就架在戴维斯的后脖颈子上。
“团长！时间来不及了！”二连长急得直拿拳头砸地，压低了嗓门嘶吼，“两里地，中间全是开阔地和鬼子的机枪阵地，咱们这三十来个人冲下去，还没到跟前就得被打成马蜂窝！”
“打成马蜂窝也得冲！”
林山河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狠狠地摔在雪地里。他把腰里挂着的那排手榴弹全拽了过来，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的胳膊上。
“洋兄弟是替咱们中国人来打鬼子的，人家现在刀架在脖子上，咱们要是缩在石头缝里当王八，以后死下地狱都没脸见祖宗！听俺的口令，准备……”
就在林山河那句“冲锋”还没喊出口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震天动地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在鬼子阵地的左翼轰然炸开！
这爆炸声不是迫击炮那种清脆的动静，而是像一头远古巨兽在雪地底下打了个闷嗝。伴随着巨响，无数碎石子、破铁钉、生锈的铧犁片，像是一场暴雨般在鬼子的人堆里横扫而过。
“是赵大爷的榆木大炮！老黑山的游击队还在里头搅和！”小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机会！弟兄们，跟老子杀下去！抢人！”
林山河猛地一跃而起，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太行野狼，端着那把大肚匣子枪，顺着陡峭的雪坡就往下冲。三十几个孤狼团的汉子，没有一个人犹豫，端着刺刀，嗷嗷叫着跟在林山河身后，像是一把灰色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日军阵地的心脏。
鬼子的阵地被榆木大炮这突如其来的一轮齐射打得有些发懵，左翼瞬间乱作一团。
林山河借着这乱劲儿，带着人一口气冲到了距离那个黑铅盒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开火！”
林山河手里的匣子枪连开五枪，枪枪咬肉，直接把围在戴维斯身边的几个鬼子兵撂倒在地。
那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刚转过头，二连长手里的三八大盖已经响了，一发子弹精准地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快！把人抢出来！”林山河大吼一声，几个战士冒着弹雨冲上前，一把架起地上的戴维斯。
戴维斯本来已经闭目等死了，一睁眼看到这群穿着破旧灰军装的中国军人，眼泪差点飙出来。但他是个职业军人，反应极快，他没有往回跑，而是死命地挣扎着，指着地上那个巨大的铅盒，用英语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连比划带踹，意思是要把盒子一起带走。
“带个屁！那玩意儿八个鬼子都抬费劲，咱们现在背着它就是等死！”
林山河虽然听不懂鸟语，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戴维斯舍不得那铁疙瘩。他一巴掌拍在戴维斯的头盔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后拉。
鬼子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各处的轻重机枪开始疯狂地调转枪口。
“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网瞬间覆盖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孤狼团战士躲闪不及，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一声没吭就栽倒在雪地里。
“撤！封烟！”
林山河眼眶欲裂，一把扯掉胳膊上的两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扔在前面的雪窝子里。趁着爆炸掀起的巨大雪雾，三十几个残兵护着戴维斯，像是一阵风似的，再次钻进了茫茫的夜色和老林子里。
鬼子中队长气得哇哇乱叫，刚想带人追，却被身后一个冷酷的声音叫住了。
“穷寇莫追。”
一辆黑色的日军吉普车停在了阵地后面。车门推开，走下来的不是穿着厚重军大衣的野战军官，而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踩着皮鞋，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个巨大的铅盒面前。
鬼子中队长一看到这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立正低头：“黑木大佐！”
这个人，正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特高课机关长，黑木佑介。
黑木没有理会中队长，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铅盒，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毒蛇般的阴冷。
“大佐阁下，八路军把那个飞行员抢走了，我们现在就封山，一定能把他们搜出来！”中队长赶紧表态。
“搜山？太行山绵延千里，这么大的风雪，你带着三千人进去，就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沙子。”黑木佑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火气，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文尔雅，“而且，刚才工兵看过了。这个盒子里装了烈性自毁装置。如果没有那两个飞行员的密码，强行切割，里面的东西就会烧成灰烬。”
他转过头，看着那片漆黑的深山。
“林山河，孤狼团……有意思。”黑木佑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山太大，找人太难。那我们就让这座山自己把人吐出来。”
……
三天后。
葫芦谷最深处的一口废弃大地窖里。
林山河、宋远、白静，还有被抢回来的戴维斯和重伤的史密斯，全都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外头，泥鳅带着侦察排在村口死死地盯着。
经过白静的翻译，林山河终于弄明白了那个铅盒的秘密。
戴维斯说，那个铅盒一旦遭遇强行破坏，内部的铝热剂就会在三秒钟内把绝密密码本烧成一滩铁水。小鬼子现在不敢动盒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抓到他们这两个飞行员，逼问密码。
“只要俺们不被鬼子抓住，那个盒子在鬼子手里就是个没用的铁疙瘩。”林山河听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是，宋远政委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老林，情况不妙啊。”宋远拿着一张从外面搞来的传单，手都在抖，“你看看这个。鬼子换战术了。这次来对付咱们的，不是带兵打仗的武夫，是特高课的黑木佑介。这老鬼子是个玩弄心理战的祖宗！”
林山河接过传单，只看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张用大红纸印的“天价悬赏令”。
悬赏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只要提供美国飞行员或者孤狼团林山河藏身线索的，赏大洋一万块！外加太原城里的两套大宅子和五十亩良田。
第二，如果是八路军内部人员举报，不仅赏金照发，还官升三级，保送去北平任职，决不食言。
第三，也是最毒的一条。皇军知道太行山的老百姓冬天缺粮，从即日起，皇军在各个山口设立“救济棚”。只要老百姓愿意下山，每人每天可以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炖猪肉。如果不下山，半个月后，皇军将彻底封山烧林，寸草不留！
这三条，条条都是直奔着人心里最软、最暗的那个地方扎过去的！
林山河前些日子才用“家书攻势”瓦解了侯震山的伪军。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个叫黑木佑介的鬼子，竟然现学现卖，反手就给他来了一招更狠的！
“一万块大洋，这黑木是真下血本啊。”林山河咬着后槽牙，把传单揉成了一团。
“他不仅下血本，他是在诛心。”宋远推了推眼镜，声音沉重，“老林，你出去看看吧。大雪封山，葫芦谷和周边几个村子的乡亲们，家里的余粮早就吃光了。这几天，村里已经有两个娃娃因为发烧没药，活活烧死了。乡亲们是在拿命保咱们啊！”
林山河心里一紧，顺着地窖的梯子爬了上去。
刚一出地窖，一股冷风夹杂着肉香味，就从几十里外的山口那边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村口的打谷场上，七爷王老汉正拄着拐杖，跟几个村民在争论着什么。
林山河走过去，站在树后头没作声。
“七爷，俺实在熬不住了……俺家小石头已经三天没吃一口正经饭了，天天喝树皮汤，拉出来的全是血啊！”一个汉子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小鬼子在山口架着大铁锅，炖着大块的肥肉……俺不求赏钱，俺就想去要口汤，救救俺儿的命啊！”
“混账东西！”七爷一拐杖抽在那个汉子的背上，气得胡子直翘，“你当那是白吃的肉？那是诱饵！你今天去喝了那口肉汤，明天鬼子就能顺着你的脚印摸进村子，把林团长和那两个洋兄弟给抓了！你吃了那口肉，就是喝了咱们祖宗的血！”
汉子趴在雪地里，绝望地用头撞着冻土：“可俺不能眼睁睁看着俺儿死啊！七爷，林团长他们是打鬼子的英雄，可俺们就是个种地的苦哈哈，凭啥让俺们一家老小跟着陪葬啊！”
听到这句话，林山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靠在树干上，觉得那风不是吹在脸上，而是刀子一样在剜他的心。
这汉子说错了吗？没有。老百姓护了他们好几天了，村里的口粮全省下来给了史密斯和戴维斯这两个伤员。现在孩子快饿死了，对面摆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炖肉，换了谁，谁心里能不发毛？
这才是黑木佑介最可怕的地方。
这个人不打仗，他连一发炮弹都不用，他只是熬了一锅肉汤，贴了一张告示，就把这太行山里最坚固的“军民鱼水情”，放在了火上，一寸一寸地慢慢烧，一寸一寸地慢慢撬。
“团长。”泥鳅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林山河身边，眼底也透着一丝担忧，“村里人心浮动。虽然有七爷压着，可这饿肚子是实打实的。万一有个人挺不住，半夜溜下山，咱们可就被一锅端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泥鳅。
“传俺的命令。把咱们身上带的干粮，全部分给村里有老弱病残的乡亲。咱们就是啃树皮，也得扛过去。”
“可是团长，咱们也没粮了啊……”泥鳅苦着脸。
“没粮就去抢！”林山河的眼神变得犹如恶狼一般凶狠，“黑木不是在山口设立救济棚炖肉吗？老子今晚就带人去把他的肉锅给端了！抢回来给乡亲们救命！”
夜幕降临。
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山谷照得雪亮。
距离葫芦谷大约十里地的一处大山口，日军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巨大的封锁线。
封锁线外头，架着三口足以装下两头猪的大铁锅。锅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炖着白花花的大肥肉，那霸道的肉香味，顺着山风，直直地往山里头钻。
锅旁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几个伪军搓着手，咽着口水在旁边守着。十几个日军正规军端着三八大盖，在周围来回巡逻。
在离铁锅不远的一个临时帐篷里。
黑木佑介正坐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酒，慢条斯理地品着。
“机关长阁下，这招真的管用吗？”旁边的鬼子少佐有些不解，“这都三天了，那些支那山民宁可饿死，也没有一个人下山来领赏或者告密。”
黑木佑介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少佐，你不懂支那人，更不懂人性。”
黑木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三口翻滚的肉锅。
“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坚强，是因为还没有饿到极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帐篷的木柱子。
“三天，只是个开始。饥饿是一只魔鬼，它会慢慢吃掉人的理智、尊严，还有所谓的爱国心。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怀里慢慢冷去，当他们闻到这该死的肉香，他们的心理防线就会像这雪地上的枯枝一样，一踩就碎。”
黑木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暗：“不用我们去搜。再过两天，我保证，会有人主动带着林山河和那两个飞行员的脑袋，来换这锅里的肉。”
就在黑木佑介成竹在胸的时候。
突然，黑暗的山林里，传来了“啪”的一声轻响。
那像是一根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但黑木佑介的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他常年搞特工，对这种声音太敏感了。
“警戒！”黑木低喝一声。
帐篷外的十几个鬼子兵立刻哗啦啦地拉动了枪栓，警惕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
“哒哒哒哒！”
没有半句废话，一阵密集的捷克式轻机枪的火舌，直接从左侧的灌木丛里喷吐而出！
两个端着枪的鬼子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敌袭！八路军来抢粮了！”伪军吓得抱头鼠窜，大锅旁边的几个日军立刻趴在地上还击。
“冲！把肉锅给老子抢回去！”
林山河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他一手端着匣子枪，一手拎着一把缴获来的鬼子军刀，第一个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雷豹、吴铁山和二十几个孤狼团的精锐。这帮汉子饿了三天，现在看到那锅里的炖肉，眼睛都冒着绿光，那股子疯劲儿简直比狼还要凶狠。
“杀！”
雷豹独臂抡着开山大刀，一刀就将一个鬼子连人带枪劈成了两截。
吴铁山端着三八大盖，枪枪爆头，专门捡鬼子的机枪手打。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直接把这几十个守卫打懵了。林山河的目标很明确，不恋战，抢了粮食就跑。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伪军，冲到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前，扯下背上的麻袋，疯狂地往里装。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
黑木佑介并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惊慌失措地躲避，他反而走出帐篷，借着火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魁梧身影。
林山河！
黑木佑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没有拔枪射击，也没有呼叫主力部队增援。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林山河他们把两麻袋馒头和一整口锅的猪肉抢走，然后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机关长！为什么不开火？那是林山河啊！只要您一声令下，埋伏在两翼的机枪中队就能把他们全部留下！”旁边的少佐急得直跳脚。
黑木佑介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帐篷，端起那杯还没冷透的清酒，一饮而尽。
“留下他？不。杀了林山河，我们怎么找到那两个飞行员？”
黑木佑介看着帐篷外雪地上留下的那些杂乱的脚印，笑得像是一只老狐狸。
“他今天带人来抢粮，说明山里已经断粮了，他急了。人在急的时候，就会犯错。”
黑木转过头，看着少佐。
“立刻去检查一下，刚才被他们打死和打伤的士兵。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少佐一头雾水，赶紧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少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被踩碎的药瓶，脸色苍白。
“机关长阁下……刚才在混战中，医务兵携带的一个急救箱被八路军顺手抢走了。里面装了一些磺胺和盘尼西林……”
“哟西。”
黑木佑介的眼睛里，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们缺粮，可以忍。但他们抢药，说明那两个飞行员里，有人受了重伤，而且发炎感染了。他们急需抗生素。”
黑木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葫芦谷及周边的几道山沟上画了一个圈。
“传我的命令。把大部队散开，不用搜山。立刻派出最精锐的追踪犬小队，还有特高课的便衣。就顺着刚才八路军撤退的脚印，慢慢地跟上去。记住，不要惊动他们，只要远远地咬住就行。”
黑木佑介转过身，看着外面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语。
“林山河，你以为你抢到了救命的粮食和药。其实，你抢回去的，是我亲手给你们套上的绞索。带路吧，带我去找那两个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