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後半夜的太行山冷得像個大冰窟窿。
林山河帶著二十幾個弟兄，扛著兩麻袋白面饅頭和一大桶炖豬肉，像是一陣旋風刮回了葫蘆谷的地窖。
一進地窖，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瞬間就把陰冷的地氣給沖散了。餓了三天的戰士們和老鄉們，眼珠子全綠了，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麻袋。
“七爺！分糧！給老人娃娃先吃！”
林山河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從懷里掏出那個搶來的帶十字封皮的醫療箱，快步走到沈秋和白靜跟前。
“秋兒，藥弄來了！白老師，你趕緊告訴那個洋兄弟，讓他把心放進肚子里，死不了！”
白靜趕緊把話翻譯給躺在干草上的史密斯。史密斯看著那個醫療箱，滿是泥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活人的氣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沈秋打開醫療箱，借著地窖里微弱的煤油燈光，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東西。
可是，掏著掏著，沈秋臉上的喜色卻一點點地褪了下去，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咋了秋兒？藥不對？”林山河敏銳地察覺到了沈秋的臉色變化，心里“咯 ”一下。
“山河，這藥……太全了。”沈秋手里拿著幾個玻璃瓶，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
“你看，這里頭不僅有足量的磺胺，還有整整五大瓶美國產的盤尼西林！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消炎神藥，在鬼子那邊也是金貴得很。一般前線巡邏的醫務兵，箱子里頂多裝點紗布和紅藥水，怎麼可能隨身帶著這麼多高級將官才配用的特效藥？”
沈秋抬起頭，看著林山河︰“這箱子，就像是專門給咱們準備好的一樣。”
一句話，就像是一盆三九天的冰水，順著林山河的後脊梁骨直接澆了下去！
“專門準備的……”
林山河的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剛才在封鎖線搶糧的畫面。太順了，順利得有些邪乎。那個叫黑木佑介的特務頭子，明明站在帳篷外頭，手里有槍，兩邊有埋伏，卻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糧食和藥搶走，一槍沒放！
“娘的！中計了！這老狐狸是故意讓咱們搶的！”
林山河一巴掌拍在腦門上，驚出一身白毛汗。他猛地轉過身，沖著正狼吞虎咽啃饅頭的泥鰍大吼。
“泥鰍！別他娘的吃了！帶上兩個弟兄，去村口外頭兩里地的雪坡上趴著！鬼子的狗肯定順著咱們的味兒摸上來了！”
“啊？”泥鰍嚇得饅頭掉在地上，二話不說，抄起槍就往外跑。
宋遠政委推了推眼鏡，臉色也沉了下來︰“老林，黑木這是放長線釣大魚。他知道咱們搶了藥，肯定要給傷員治病。他只要遠遠地吊著咱們，就能把咱們和飛行員一網打盡。”
“葫蘆谷不能呆了！咱們只要還在這兒，就是把七爺和全村老鄉往火坑里推！”
林山河當機立斷，“所有人，帶上干糧，馬上轉移！咱們連夜翻過葫蘆谷，往西邊的黃土嶺走，那邊地形復雜，能把鬼子的狗給繞暈！”
地窖里頓時忙活起來。史密斯被重新綁上擔架，戰士們咬著饅頭，護著兩個洋人，連夜撤出了葫蘆谷，一頭扎進了更深的夜色中。
可是，林山河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黑木佑介的毒辣。
黑木根本沒打算用軍犬去深山老林里咬人，他要用的，是比軍犬惡毒百倍的手段。
……
太行山外圍，日軍臨時指揮部。
黑木佑介坐在溫暖的火爐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副金絲眼鏡。
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股冷風卷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支大約三十多人的小分隊。
如果林山河在這里，絕對會驚掉下巴。
這三十多個人，身上穿的全是八路軍的灰布軍裝，有的打著補丁，有的領口磨破了邊。他們腳上踩著草鞋或者破布鞋，頭上戴著八路軍的軍帽。不管是從身形、走路的姿勢，還是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山溝里摸爬滾打的土腥味，這幫人簡直跟孤狼團的戰士一模一樣！
帶頭的“八路軍連長”，走到黑木面前，雙腳一並，猛地低頭︰“機關長閣下！‘影子’特遣隊，集結完畢！”
這人一開口，竟然是一口地地道道、帶著濃重太行山土渣子味的當地方言！要是不看他低頭行禮的姿勢，誰都會以為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太行山泥腿子。
“龜田君，你的山西話，說得越來越地道了。”黑木佑介戴上眼鏡，滿意地看著眼前這支隊伍。
這支“影子隊”，是黑木佑介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從日軍特高課和滿洲國特務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他們不僅學習八路軍的戰術動作，更重要的是，他們每個人都掌握了極其流利的當地方言，熟知當地的風俗人情。
他們不打正規戰，他們就是一群披著羊皮的惡狼。
“林山河搶了藥，現在肯定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連夜轉移了。”
黑木佑介走到軍用地圖前，手指在葫蘆谷西邊的幾條山溝上畫了一條線。
“大雪封山，他們帶著兩個累贅，走不快。這條線上，有三個村子︰李家窪、上河村、落水坡。這是他們西撤的必經之路，也是他們唯一能落腳要熱水、要干糧的地方。”
黑木轉過頭，看著龜田，眼神里閃爍著陰毒的幽光。
“龜田君，帶上你的人，換上你們的皮。趕在林山河前面，去這三個村子‘做客’。”
“記住，你們是‘八路軍’，是‘孤狼團’。”
“我要讓這三個村子，雞犬不留。我要讓這太行山的每一滴血，都算在林山河的頭上。去吧，把支那人的水，給我徹底攪渾！”
“哈依！”龜田猛地低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三十幾個“影子”，像是一群真正的灰色幽靈，瞬間消失在黑夜之中。
凌晨寅時。
距離葫蘆谷大約二十里地的李家窪。
這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窮村子，村頭住著個孤寡老頭，大伙兒叫他李老漢。李老漢的兩個兒子，一個死在台兒莊，一個半年前投了孤狼團。在老漢心里，八路軍就是他親兒子。
“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在柴扉外響起。
李老漢披著破棉襖，警惕地隔著門縫往外看︰“誰呀？大半夜的。”
“大爺，是俺們，八路軍孤狼團的。”門外傳來一個操著本地口音的漢子聲，听著憨厚又疲憊，“大冷天的，弟兄們在山里迷了路，想討口熱水喝。您老行個方便。”
李老漢一听是孤狼團，心里的大石頭瞬間落了地，甚至還有點激動，心想說不定能打听打听自家二小子的信兒。
他趕緊拔下門栓，拉開院門。
借著雪地里的反光，他看著門外站著的十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漢子。
“哎喲，快進來快進來，凍壞了吧孩子們……”李老漢一邊搓著手，一邊熱情地把人往院子里迎，“俺這就去給你們燒水，家里還有幾個雜面窩頭……”
“噗嗤！”
李老漢的話還沒說完。
那個領頭的“八路軍連長”，突然從腰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刺刀，沒有絲毫猶豫，一刀狠狠地捅進了李老漢的心窩子里。
李老漢的眼楮瞬間瞪得老大，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看著自己胸口噴出的鮮血，又看了看眼前這張剛才還帶著憨厚笑容的臉。
“你……你們……”
“老東西，林團長說了，誰不交救國糧，這就是下場！”龜田操著流利的方言，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手腕一絞，猛地拔出帶血的刺刀。
李老漢像是一截枯木，重重地倒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動手！一個活口不留！把房子全燒了！”龜田一揮手，臉上的偽裝徹底卸下，露出了比惡鬼還要猙獰的面目。
三十幾個“影子”如狼似虎地踹開了一家家農戶的大門。
村子里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熟睡中的老鄉被從炕上拖下來，男的被刺刀挑死，老人被槍托砸碎腦袋，孩子被直接扔進燃燒的火堆里。
“求求你們！俺家剛交了公糧啊！你們不是八路軍嗎！”一個漢子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放屁！俺們就是八路軍！你們私通日本人，該殺！”一個特務狂笑著，一刀剁下了漢子的腦袋。
火光沖天，慘叫聲撕裂了夜空。
整個李家窪，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里，被屠戮殆盡。
殺完人，“影子”們熟練地在村口的土牆上，用老鄉的血，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私通日寇，抗拒交糧。孤狼團林山河殺一儆百！”
同樣的慘劇，在這一夜，像瘟疫一樣，在李家窪、上河村、落水坡三個村子，接連上演。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太行山上的時候。
林山河帶著疲憊不堪的隊伍，抬著史密斯，牽著戴維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李家窪的村口。
走了一夜的山路，戰士們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有兩個小戰士甚至走著走著就站著睡著了，一頭栽進雪坑里。
“團長，前面就是李家窪了！咱們去村里找兩輛獨輪車，討口熱水，讓洋兄弟也緩口氣。”二連長舔著干裂的嘴唇，指著前面說道。
可是。
林山河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抽動著鼻子，像是一頭嗅到了極度危險氣味的野獸。
風里，沒有熟悉的炊煙味。
有的是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血腥氣，以及木頭燒焦後的刺鼻焦糊味。
“戒備！子彈上膛！”
林山河一把抽出大肚匣子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隊伍立刻散開，成戰斗隊形，小心翼翼地向村口摸去。
拐過一道山梁，整個李家窪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沒有了往日的寧靜，入眼之處，全是燒塌的房屋殘骸，還在冒著縷縷黑煙。
村口的打谷場上、雪地里、水井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尸體。鮮血把大片的白雪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這……這是咋回事？鬼子進村了？”泥鰍看著眼前的慘狀，聲音都在發抖。
林山河一言不發，大步沖進村子。
他走到一具尸體前，那是村頭的李老漢。李老漢的心口被捅了個大窟窿，雙眼大睜著，手里還死死地攥著半個準備拿給“八路軍”的雜面窩頭。
林山河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替李老漢合上眼楮，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團長！你快來看這牆上！”
不遠處，小虎淒厲地大喊了一聲。
林山河快步走過去。當他看到那面被燻黑的土牆上，用鮮血寫著的那行“孤狼團林山河殺一儆百”的大字時。
林山河腦子里“轟”的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倒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放他娘的狗屁！這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栽贓陷害！”雷豹氣得一拳砸在土牆上，砸得土塊直掉，兩眼瞪得要吃人。
宋遠政委快步走到幾具尸體前，蹲下身仔細地查看著傷口，越看臉色越白。
“老林……出大事了。”
宋遠站起身，推了推眼鏡，手有些發抖，“傷口全是刺刀貫穿傷，但是從創口和挑破的角度來看，這絕對是受過嚴格拼刺訓練的職業軍人干的。不僅如此，你看那邊幾個腳印，穿的是草鞋，但步伐間距和受力點，完全是正規軍的步子。”
“鬼子冒充咱們？！”林山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不光是冒充。”宋遠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重得像鐵一樣，“黑木佑介這是要釜底抽薪啊！他不僅要殺了咱們，他還要毀了咱們在太行山老百姓心里的根！他要讓全太行山的老百姓，把咱們當成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就在這時，村子廢墟的一個大地窖里，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響動。
“有人還活著！”
林山河精神一振，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掀開地窖上蓋著的燒焦的木板。
地窖里，躲著一個七八歲的半大娃娃，懷里死死地抱著一個被砍斷了胳膊、滿身是血的老太太。
那是李家窪的張大娘。
“大娘！大娘你挺住，衛生員！快拿藥！”
林山河急紅了眼，毫不猶豫地跳下地窖，伸出雙手想把張大娘抱上來。
可是。
當張大娘虛弱地睜開眼楮，看到林山河身上那件灰布軍裝，看到他帽子上的那兩粒扣子時。
這位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老太太，突然像詐了尸一樣，爆發出了一股難以想象的力氣。
她沒有去抓林山河伸過來的手。
她猛地抓起地窖里的一把帶血的生銹鐮刀，沖著林山河的面門，毫不留情地狠狠劈了下去！
“俺操你祖宗！你們這群披著灰皮的畜生！還俺一家老小的命來！”
張大娘淒厲地嚎叫著，那聲音里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像是一把錐子，直接刺穿了林山河的耳膜。
林山河完全沒防備，距離太近，他下意識地一偏頭，鐮刀貼著他的臉頰劃過，重重地砍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噗嗤！”
鮮血瞬間染紅了林山河的棉襖。
“團長！”洞外的雷豹和小虎嚇得魂飛魄散，舉著槍就要往下跳。
“別動！都不許動！”
林山河強忍著肩膀上的劇痛，大吼一聲，制止了戰士們。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躲閃。他就那麼硬生生地扛著那把砍在肩膀上的鐮刀，任憑鮮血往下流。
他看著張大娘那雙充滿了極度恐懼和刻骨仇恨的眼楮。
那曾經是看到八路軍會笑得合不攏嘴、會把家里最後一口熱粥端出來的眼楮啊！
“大娘……”林山河的聲音哽咽了，他的心在滴血，比肩膀上的傷口痛一萬倍，“俺們是真八路……俺們不是畜生啊……”
“呸！”
張大娘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在了林山河的臉上。
“昨晚……他們穿的也是你們這身皮……說的話也是太行山的口音！他們殺俺兒，摔俺孫子！你們這幫土匪……老天爺會劈死你們的！”
張大娘罵完這幾句，終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子一軟，死在了地窖里，可那只握著鐮刀的手，依然死死地攥著，怎麼也掰不開。
林山河僵在原地。
臉上的那口血唾沫，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雪地里。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黑木佑介的毒計，太狠了，狠得讓人連辯解的余地都沒有。
他用一招“影子隊”，在一夜之間，把林山河和孤狼團，變成了老百姓眼里的殺人惡魔。
就在這時。
去前面探路的泥鰍，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如紙。
“團長！政委！不好了！”
泥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劈了叉。
“上河村和落水坡……也全被屠了！牆上全留著咱們孤狼團的名字！”
“不僅如此！方圓幾十里地的老百姓全炸鍋了！”
泥鰍指著村外四面八方的山頭，渾身發抖，“大批的鄉村民兵、打獵的獵戶、還有拿著鋤頭糞叉的老鄉……起碼有大幾千人，正紅著眼楮朝李家窪圍過來！他們要打殺咱們，給這三個村的死難鄉親報仇！”
絕境，在這一刻如同那漫天壓頂的烏雲，瞬間將林山河和這三十幾個殘兵，死死地困在了一個無解的死局之中！
四面八方，震天的銅鑼聲響徹雲霄。
成千上萬憤怒到了極點的老百姓和地方民兵，正從雪山上如潮水般涌來。他們的眼里沒有恐懼，只有被徹底點燃的復仇怒火。
而在這些老百姓的身後，誰都知道，黑木佑介的三千精銳大軍，正像一張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絞肉機，悄無聲息地收攏包圍圈。
前有幾千名要將他們千刀萬剮的骨肉鄉親。
後有三千名武裝到牙齒的日軍追兵。
手里還帶著兩個絕對不能有閃失的美國飛行員。
林山河站在李家窪的廢墟中，看著周圍那些舉著土槍、紅著眼楮逼近的老鄉。
他手里的槍，沉重得仿佛有萬斤。
這槍，能打鬼子，能打漢奸。可是，他能把槍口，對準這些被騙了的、死死護過他們的爹娘鄉親嗎？
不開槍，他們三十幾個人瞬間就會被憤怒的人海撕成碎片，盟軍的最高機密將直接落入黑木佑介的手中。
開槍，孤狼團就真的成了坐實屠村罪名的禽獸，太行山的這片天，就徹底塌了。
進退無路，十死無生。這頭太行山里的野狼，被硬生生地逼到了絕命的懸崖邊。風雪中，憤怒的討伐聲已經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