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铜锣声，震得李家洼周围的雪山都在嗡嗡作响。
满山遍野的老百姓，举着粪叉、锄头、老火铳，眼珠子通红地朝着这三十几个灰军装扑了上来。那阵势，就像是一群要找杀父仇人拼命的疯狼。
“团长！咋办啊！开枪吧！再不开枪咱们全得被剁成肉酱！”小虎吓得声音都劈了，端着枪的手抖得像筛糠。
“放你娘的屁！”
林山河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巴掌打飞了小虎手里的步枪。
“都给老子把枪栓拉开！退子弹！”林山河扯着沙哑的嗓子，在这漫天的怒骂声中发出了一声犹如雷劈般的咆哮，“谁要是敢冲着老乡开一枪，俺林山河现在就毙了他！撤！往后山老林子里钻！”
“砰！”
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带着风声从人群里飞出来，结结实实地砸在林山河的额头上。
这一下砸得极狠，林山河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殷红的鲜血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糊住了他的左半边脸。
“哥！”雷豹眼珠子瞬间充血，单臂抡起大刀就要往前冲。
“走！”林山河一把拽住雷豹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他往后拖。他连额头上的血都没擦，咬着牙，顶着如雨点般砸过来的土块和石头，护着史密斯和戴维斯两个洋人，带着三十几个满脸憋屈的弟兄，像是一群丧家之犬，一头扎进了李家洼后山的密林里。
身后，老百姓的痛骂声顺着山风，刀子一样刮进他们的耳朵里。
“畜生！披着人皮的狼！”
“老天爷咋不降个雷劈死你们这帮白眼狼啊！”
这骂声，比鬼子的重机枪还要毒，字字句句都扎在孤狼团这帮汉子的心窝子上。
风雪再次卷了起来，天色渐渐暗了。
这三十几个残兵，在深山老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没有一个人说话，队伍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山河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边肩膀上被张大娘砍的那一镰刀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的血已经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可他觉得，身上这些口子，加起来都不如心里头那道口子疼。
他林山河打从当兵那天起，就是为了护着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为了老乡，他能毫不犹豫地拿胸口去堵小鬼子的枪眼。可今天，他却被自己拿命护着的人，当成了十恶不赦的活阎王。
“林团长……”白静走快了两步，跟上林山河。她冻得嘴唇发紫，看着林山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轻声说，“戴维斯问，刚才那些为什么是平民在攻击我们？咱们不是在保护他们吗？”
林山河脚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告诉他。”林山河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纸，“这是俺们中国人自己的家务事，让他闭上嘴，跟着走就是了。”
又熬了两个多时辰，天彻底黑透了。
担架上的史密斯烧得直说胡话，腿上的伤口因为一路颠簸，又开始往外渗血。几个抬担架的战士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起路来直打晃。
“团长，不能再往深山里钻了。”二连长凑上来，喘着粗气，“弟兄们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再这么冻一夜，就算不饿死也得冻死。前面翻过这道梁子，就是靠山屯。去年秋收，咱们孤狼团在那儿帮乡亲们打过三天麦子，村长赵老栓还杀了一头年猪招待咱们。要不，咱们去碰碰运气，讨口热水喝？”
林山河沉默了半晌。
他想起靠山屯那个总是笑呵呵抽着旱烟的赵老栓，想起村里那些追在战士们屁股后面要子弹壳玩的胖娃娃。
“去靠山屯。”林山河咬了咬牙，“把枪都背到身后，谁也不许咋呼，客气点。”
半个时辰后。
夜幕下的靠山屯，静悄悄地趴在山坳里。
可当林山河带着队伍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的时候，村里的土狗突然像疯了一样狂吠起来。
紧接着，让所有人心里发寒的一幕出现了。
伴随着狗叫声，原本村里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的微弱油灯，“唰”地一下，全灭了。
“哐当！”
“吧嗒！”
一阵阵急促的关门声、上门栓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此起彼伏。那声音，简直比除夕夜的爆竹还要响，重重地砸在林山河的心坎上。
家家关门，户户闭户。
偌大的一个村子，瞬间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战士们站在村口的雪地里，面面相觑，手里攥着的枪带都勒出了青筋。大伙儿谁也没吱声，但那种被防贼一样防着的憋屈感，像是一大团湿棉花，死死地堵在了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冻得僵硬的双腿，一步步走到村头最大的一户院子门前。
这是赵老栓的家。
林山河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扣了扣那扇斑驳的木门。
“叩叩叩。”
“赵大叔，睡了吗？俺是山河。孤狼团的林山河。”林山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像是个走亲戚的晚辈。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原本狂叫的狗，似乎也被主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呜咽。
“赵大叔，俺们不进屋，弟兄们在山里冻坏了，还有两个受了重伤的病号。您受累，隔着门缝给俺们递半锅热水就行。俺们喝了就走，绝不给村里添麻烦。”林山河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门里，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娘的！”雷豹憋不住了，几步跨上台阶，扯着破锣嗓子就喊，“老赵头！你耳朵聋啦！去年小鬼子来抢粮，是谁替你们挡的枪子儿？俺哥的肩膀现在还淌着血呢，要你口热水你装死是吧！”
“雷豹！你给老子闭嘴！退下！”林山河猛地转头，厉声喝退了雷豹。
就在这时。
门缝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细微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林……林团长……”
是赵老栓。这声音里，没了往日的亲热和感激，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到了泥土里的恐惧。
“大叔，俺在。”林山河赶紧凑近了门缝。
“你们……你们走吧……”赵老栓隔着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俺们屯子穷，没粮，也没热水。求求你们，给俺们这帮苦哈哈，留条活路吧……”
林山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大叔，您这是咋了？俺们是八路军啊，是打鬼子的孤狼团啊！俺们不抢粮，真就是讨口水喝！”林山河把脸贴在门板上，急切地解释着。
“别骗俺了！俺都知道了……”
门里的赵老栓，“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家洼……上河村……全被你们屠了啊！张大娘一家七口，连个还在吃奶的娃娃都没留个全尸！墙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孤狼团干的啊！”
赵老栓在门里嚎啕大哭。
“林团长，俺老栓以前敬你是条汉子，拿你当亲儿子看。可你们咋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啊！俺知道你们手里有枪，你们要是真想杀，就冲进来把俺这把老骨头砍了！俺只求你，放过俺屋里的孙子，他才三岁啊！”
门外。
林山河举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了。
这扇单薄的木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堵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铜墙铁壁。
门里头，是哭求着保命的老百姓；门外头，是满身鲜血、被冤枉得百口莫辩的抗日汉子。
“俺们没杀人……那是小鬼子冒充的……”小虎在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可这话，连他们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在血淋淋的屠村惨案面前，在被刻意挑起的极度恐惧面前，老百姓的理智早就崩溃了。谁还会相信你的解释？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尸体，只相信那用血写在墙上的大字！
林山河慢慢地垂下了手。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他那张满是污垢和干涸血迹的脸上。
他站在紧闭的村门外，看着这四周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房屋。
突然，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那个叫黑木佑介的特务头子，最毒辣、最让人胆寒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黑木没有用大炮轰炸野猪峡，也没有用大部队围剿。他派出一支穿灰军装的“影子队”，在一夜之间连屠三个村子。
黑木杀的，根本不是那几百个无辜的村民。
他杀的，是“信任”。
这太行山里，八路军为什么能像野草一样生生不息？为什么小鬼子怎么剿都剿不灭？
因为老百姓信他们！
老百姓把八路军当成了自己的子弟兵，老百姓是水，八路军是鱼。水护着鱼，鱼养着水。
可现在，黑木佑介这招毒计，就像是在这池子清水里，倒进了一整桶剧毒的鹤顶红。
水，变成了毒水。老百姓对八路军的信任，瞬间变成了比遇到活鬼还要可怕的恐惧和仇恨。
门关上了，心也关上了。
孤狼团，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被自己人抛弃的滋味。
这种滋味，透心凉。比三九天掉进冰窟窿里还要冷。
“团长……”二连长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走吧。”
林山河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扇木门一眼。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乡们怕咱们，咱们就离得远远的。别在这儿碍眼了。”
三十几个汉子，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靠山屯。他们的脊梁骨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个个走得像是在梦游。
没有热水，没有避风的地方。
他们只能摸黑爬到了村外几里地的一座破落的山神庙里。
这庙连个屋顶都不全，四面漏风。
战士们挤在神台下面，互相抱着取暖。史密斯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戴维斯蹲在角落里，看着这群绝望的中国士兵，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惊恐。他不懂，为什么刚才在山下还要和敌人拼命的战士，现在却被平民赶了出来。
林山河坐在破庙的门槛上，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带着血的杂面窝头。这是李家洼死去的李老汉手里攥着的那半块。
他看着这半块窝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林山河不怕死，可他怕这口黑锅，生生世世地扣在孤狼团的脊梁骨上，洗都洗不掉！
就在破庙里弥漫着一股绝望死气的时候。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极其刺耳的破铜锣声，突然在破庙外面的山沟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
“他们在那儿！在山神庙里！”
“围起来！别让这帮披着八路皮的畜生跑了！”
伴随着漫山遍野的火把亮起，无数个愤怒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像海啸一样包围了过来。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拔出匣子枪冲到庙门口。
借着火把的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冲在最前面的，根本不是穿着黄皮的小鬼子。
那是成百上千的太行山地方民兵！是拿着土枪、猎弓、粪叉的猎户和壮丁！
更让林山河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在这些愤怒的民兵队伍后面大约一里地的高坡上，隐隐约约地停着几辆日军的装甲车。探照灯的光柱冷冷地打在半空中，却没有靠近。
黑木佑介的最后一步棋，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他不仅要摧毁老百姓对八路军的信任，他还要借刀杀人！他要让这些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太行山子弟，亲手把这三十几个真正的抗日英雄，剁成肉泥！而日本人，只需要站在高处，一边喝着清酒，一边欣赏这出中国人自相残杀的好戏，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拿走那两个盟军飞行员和绝密密码机！
火把的火光照亮了林山河惨白的脸。
面对着冲上来的民兵，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土枪枪口。
林山河手里的枪，还能开吗？
开枪，就是屠杀自己的同胞，黑木的毒计彻底大功告成。
不开枪，这三十几个残兵连同盟军的最高机密，今晚就要被愤怒的人潮彻底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