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他沒死。”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凍土上，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硬生生磨出來的一樣，透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顫音。
風還在老鬼溝里淒厲地嚎叫著。雷豹听見這句話，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一雙牛眼瞪得溜圓，連滾帶爬地湊到林山河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哥！你魔怔啦！說啥胡話呢！”雷豹急得唾沫星子亂飛，“老貓當年在忻口，被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炸成了兩截！那是俺親手拿席子卷的，骨灰還是俺給揚進汾河里的！死人咋能開槍！”
“死人是開不了槍……”
林山河像是突然驚醒了一般，猛地搖了搖頭。他揚起那張沾著大柱子鮮血的臉，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強迫自己從那種毛骨悚然的驚駭中清醒過來。
他死死地盯著三百八十米外那道刀背一樣的石梁。
“不對……不是老貓。”
林山河的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冰雪還要冷厲的殺機。“老貓是右撇子，剛才這顆子彈的切風角，是從左邊強行壓進來的。開槍的，是個左撇子！”
“左撇子？”二連長躲在石頭後面，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團長，小鬼子里頭有這麼神的槍法？三百多米，頂著七級逆風，一槍爆頭？這還是人嗎？”
林山河沒有馬上答話。
他的腦子里，像是有什麼塵封的閘門被轟然撞開了。一段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的血腥記憶，帶著濃烈的硝煙味，瘋狂地涌了上來。
那是兩年前。晉中城外的一座廢棄紡織廠。
孤狼團整整一個連的弟兄，被小鬼子的一個王牌狙擊手，死死地釘在了廢墟里。整整三天三夜，那個左眼戴著黑色眼罩的日本狙擊手，就像是藏在碎磚頭里的幽靈。
他不急著殺人。他一槍打斷通訊員的腿，等衛生員去救的時候，再一槍打穿衛生員的肚子。他用同伴的慘叫聲，一點點地折磨著八路軍戰士的神經。
那個日本狙擊手，外號“獨眼鷲”，真名叫鷲尾宏。
他就是個左撇子。他能听懂風的呼吸，能借著太行山里最詭異的旋風，把子彈送進任何一個他想殺的人的腦袋里。
那一仗，林山河一個人潛入廢墟。兩個人，兩桿槍，在破磚爛瓦里耗了整整三十六個時辰。最後，林山河利用一塊碎玻璃的反光做誘餌，在獨眼鷲開槍的瞬間，一發子彈順著對方的瞄準鏡，直接打穿了那個日本人的右眼。
“獨眼鷲已經死透了，連腦袋都被俺打爛了。”林山河咬著後槽牙，在心里暗暗盤算，“可這世上，怎麼會還有人，用跟他一模一樣的路數開槍？”
就在林山河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口。
“砰！”
又是一聲沉悶的槍響，被風雪的呼嘯聲掩蓋得幾乎听不見。
“當啷！”
二連長掛在腰間的一個軍用水壺，突然毫無征兆地炸開了一朵鐵皮花！里頭僅剩的半壺水瞬間噴了出來，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沙。
“臥槽！”二連長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糊了白牆，“這王八蛋在逗咱們玩！”
這一槍，沒殺人，只是打碎了水壺。
這是一種極其囂張的挑釁，更是一種殺人誅心的折磨。那意思明擺著︰你們現在就是老子案板上的肉，老子想什麼時候剁，就什麼時候剁！
林山河的瞳孔猛地一縮。
同樣的耐心，同樣的讀風方式，甚至連這種把獵物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變態心理，都跟當年那個死在廢墟里的獨眼鷲，如出一轍！
“團長，你看那邊！”
小虎突然指著左前方大約五十米處的一塊黑色大岩石，聲音直發緊。
林山河順著方向看去。在那塊大岩石的頂端，赫然放著一小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布。白布上面，似乎還壓著個亮閃閃的小物件。
五十米。
這意味著，這個像鬼魅一樣的狙擊手，在他們剛進老鬼溝的時候，其實就趴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甚至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大伙兒癱倒在地上休息。
然後，他故意退到了三百八十米外的制高點，才開了第一槍！
“這畜生……”雷豹的鋼牙咬得嘎巴直響，“他要是剛才在五十米開槍，一梭子就能撂倒咱們好幾個！他故意退遠，就是為了顯擺他那手邪門槍法！”
“他不是在顯擺。他是在下戰書。”
林山河脫下頭上那頂沾著大柱子腦漿的破軍帽，扔在地上。他的一雙眼楮死死地盯著五十米外的那塊白布。
“老二，火力掩護！照著那道石梁，給老子盲打一梭子！”
“團長，你干啥！”
沒等二連長反應過來，林山河已經像一頭貼地飛行的獵豹，猛地從藏身的石頭後面竄了出去！
“噠噠噠！”二連長趕緊端起輕機槍，沖著遠處的石梁胡亂掃射。
林山河在雪地里連續幾個毫無規律的戰術翻滾，快得讓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砰！”
遠處石梁上的火光一閃。
一發子彈擦著林山河的右邊肩膀呼嘯而過，直接把地上的凍土犁出了一道深溝。林山河順勢一個前撲，穩穩地躲在了那塊黑色大岩石的後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上的棉襖被子彈帶起的罡風撕開了一條大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顧不上這些，一抬頭，伸手抓過了壓在岩石頂端的那塊白布。
白布底下壓著的，是一枚黃澄澄的銅彈殼。
林山河拿起那枚彈殼。這彈殼比普通的步槍彈要長出一截，底火處明顯是經過手工改造的，裝藥量極大。難怪能在七級逆風里保持那麼穩定的彈道。
但真正讓林山河覺得血液倒流的，是彈殼的側面。
在黃銅的表面上，被人用鋒利的軍刀，深深地刻下了一個“十”字形的記號。
十字記號。
林山河的腦子里“轟”的一聲巨響。當年在晉中城的廢墟里，他打掃戰場的時候，在獨眼鷲的狙擊陣地上，撿到的每一枚彈殼上，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十字記號！
這是日本甲賀流忍者家族的一個分支，鷲尾家族的獨門印記。
這時候，白靜也終于從驚嚇中緩過神來。她听懂了剛才林山河和戰士們的對話，又看了看躺在擔架上瑟瑟發抖的戴維斯和昏迷的史密斯。
“林團長，外頭那個人……到底是誰？”白靜隔著石頭，大聲喊著問。
林山河死死地捏著那枚刻著十字的彈殼，指關節都快捏碎了。
“是債主。”
林山河靠在岩石上，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低沉。
“當年俺在晉中城，一槍打爛了獨眼鷲的腦袋。後來俺听地下黨的同志說，那王八蛋還有個親弟弟，叫鷲尾雅人。十三歲就被送到了德國的狙擊手學校，是個比他哥還要邪門的天才。”
“黑木佑介這個老狐狸，不僅動用了大部隊，他還把這個死神的親弟弟，從關東軍那邊給調過來了。”
林山河把那枚彈殼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今天不是沖著那兩個美國人來的。他是來找俺報仇的！他故意在老鬼溝這種絕地動手，故意打碎水壺，故意留下這枚刻著十字的彈殼。他就是要讓俺看著身邊的弟兄一個個死在面前，讓俺嘗嘗什麼是生不如死！”
听到這話，躲在後面的孤狼團戰士們，一個個全都紅了眼眶。
“狗娘養的！當咱們孤狼團是泥捏的！”小虎一把拉開槍栓，“團長！咱們一起沖出去！就算拼光了，也得把這王八蛋給撕了！”
“都給老子閉嘴！誰也不許動！”
林山河厲聲喝退了群情激憤的戰士。他太清楚這種頂尖狙擊手的可怕了。鷲尾雅人現在佔據了絕對的地理和風向優勢。他居高臨下，手里拿著加長槍管、特制彈藥的高精度狙擊步槍。
三十個人沖出去？在這毫無遮掩的幾百米開闊地上，那不叫沖鋒，那叫排隊槍斃！不用十分鐘，鷲尾雅人就能像點名一樣，把所有人的腦袋挨個點碎。
可是，如果不沖，就這麼耗著？
史密斯的高燒等不起，鬼子的三千大軍也等不起。只要天一亮，黑木佑介的大部隊一合圍，老鬼溝就真成了這三十幾個人的亂葬崗了。
“林團長……”
就在這時，一直沒作聲的戴維斯，突然透過白靜的翻譯，開口了。
他看著倒在身邊、腦漿流了一地的大柱子，看著大柱子手里那半塊沾血的黑面窩頭。這個身材高大的美國漢子，眼底涌出了一股深切的悲哀和敬意。
“tell him... (告訴他……)”戴維斯的聲音有些哽咽。
白靜趕緊翻譯︰“他說……他叫戴維斯。他是個軍人，他懂得戰場上的規則。那個躲在暗處的狙擊手是個魔鬼，你們不能為了救他，把所有人都賠在這里。”
戴維斯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決絕。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白老師，你告訴他！”戴維斯幾乎是吼出來的，“那個狙擊手的目標是你，還有我們這兩個飛行員。只要我們還在這里，你們就走不了！”
“他說，他會抱著史密斯，直接沖出去！他要用他們兩個人的命，去吸引那個狙擊手的火力。那個狙擊手要重新上膛，要測算風速，這就是你們活命的機會！他讓你們趁著這個間隙，貼著懸崖邊緣沖過這片死亡谷！”
听到白靜的翻譯。
林山河猛地轉過頭，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戴維斯。
這個大鼻子美國人，在這一刻，竟然要用自己的命，去給這群中國士兵換一條生路？
“放屁！”
林山河突然破口大罵，從岩石後面一把揪住戴維斯的領子。
“你告訴他！在俺中國的地界上，沒有讓客人拿命去擋子彈的規矩！”
林山河指著地上大柱子的尸體。
“大柱子把最後一口干糧給了你，他拿命把你護住了。你要是現在跑出去送死，大柱子到了九泉之下，都能氣得跳起來扇俺的耳光！”
林山河一把將戴維斯推回石頭後面，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鷲尾雅人不是沖著俺來的嗎？他不是想玩貓捉老鼠嗎？老子今天就讓他看看，誰才是這太行山里的狼王！”
林山河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礙事的破棉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單衣。刺骨的寒風瞬間凍得他渾身發青，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雷豹。
“雷豹，把你背上的那桿‘老套筒’給俺。”
雷豹一愣︰“哥，那是膛線都快磨平的老掉牙玩意兒，準頭差得要命，你拿它干啥！俺這把三八大蓋借給你！”
“不用。三八大蓋的子彈太輕，在這七級逆風里，飄得沒影。”
林山河一把奪過那桿老套筒步槍，熟練地拉開槍栓，退掉里面的普通子彈。他從自己貼身的兜里，摸出了五顆黃澄澄的、彈頭明顯比普通子彈大了一圈的特制子彈。
這是他在晉中城擊斃獨眼鷲之後，從那個日本狙擊手身上繳獲的戰利品。這兩年，他一直貼身藏著，當個念想。沒想到，今天竟然要用這五顆子彈，去對付獨眼鷲的親弟弟！
噠。
林山河將子彈壓入彈倉，推彈上膛。
“老二，听好了！”林山河壓低聲音，但語氣中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會兒俺沖出去，往右邊的亂石坡上跑！俺會盡量吸引他的火力，打亂他的節奏！”
“只要他一開槍，他的位置就會暴露！俺如果能纏住他五秒鐘，你和雷豹，就趁著這五秒鐘，抬著史密斯，拉著白老師和戴維斯，順著左邊的盲區，拼死給俺沖過這道溝！”
“團長！”二連長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那是三百八十米啊！你拿著一桿破老套筒，去跟德國受過訓的天才狙擊手對狙？這跟送死有什麼分別！”
“俺也是老貓教出來的徒弟！俺的命硬得很，閻王爺不敢收！”
林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沒有再廢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老鬼溝里冰冷的狂風，閉上眼楮。
他在感受。感受這風的速度，感受雪花飄落的軌跡，感受那三百八十米外，那道石梁上，那個同樣隱藏在黑暗中、正死死盯著這邊的惡魔的呼吸。
“準備——”
林山河猛地睜開眼楮，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如針尖。
“跑！”
伴隨著一聲狂吼。
林山河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猛地從岩石後方竄了出去！他沒有跑直線，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之”字形路線，在布滿亂石和積雪的開闊地上瘋狂地狂奔！
三百八十米外。
制高點的石梁上。
鷲尾雅人趴在冰冷的凍土上，身上披著與雪地完美融合的白色偽裝網。他有一張與獨眼鷲驚人相似的臉龐，只是那雙眼楮，更加年輕，也更加陰鷙。
透過德國蔡司高倍瞄準鏡。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只穿著單衣、在風雪中狂奔的中國男人。
“林……山……河……”
鷲尾雅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和興奮的獰笑。
“哥哥，我找到他了。我要一寸一寸地，打碎他的骨頭。”
他沒有立刻扣動扳機。他像是一個最耐心的獵手，感受著風向的微小變化，手指輕輕地搭在扳機上，隨著林山河的奔跑路線，緩緩地移動著槍口。
他不需要瞄準林山河的身體。在這七級大風中，他瞄準的，是林山河下一步即將落腳的一塊空地。
“去死吧。”
鷲尾雅人用日語輕聲呢喃了一句，眼神瞬間變得如冰窖般寒冷。
手指，狠狠地壓下了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劃破了老鬼溝的夜空。
然而。
就在鷲尾雅人開槍的前零點一秒！
在雪地里狂奔的林山河，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楮一樣，他狂奔的腳步竟然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沒有踩向那塊空地，而是借著這不可思議的停頓，身體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猛地向後一折，在雪地里生生地滑出了兩米多遠！
“噗！”
一顆特制的高爆子彈，擦著林山河的鼻尖，狠狠地鑽進了他前方一米處的凍土里，炸起了一大團泥雪。
躲開了！
竟然在三百八十米外，頂著七級逆風，躲開了一個頂尖狙擊手的必殺一擊！
鷲尾雅人從瞄準鏡里看到這一幕，眼珠子猛地一縮。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撼。
“不可能！支那軍人怎麼可能有這種躲避意識！”
鷲尾雅人迅速拉動槍栓，一枚刻著十字的彈殼跳出槍膛。他準備再次瞄準。
可是。
他沒有機會了。
就在他拉動槍栓的那零點幾秒的空當里。
林山河單膝跪在雪地里，那桿老掉牙的漢陽造“老套筒”，已經被他穩穩地架在了肩膀上。
沒有瞄準鏡。
只有風。
林山河的眼楮死死地盯著三百八十米外的那道石梁。他沒有瞄準鷲尾雅人藏身的地方，而是將槍口，往左邊偏出了足足兩米遠！
“老貓教過俺。風，是殺人的刀。今天，俺就借這把刀，送你去見你哥！”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手指，穩穩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有些沉悶的、屬于老套筒獨有的槍聲響起。
那顆從獨眼鷲身上繳獲的特制子彈，帶著林山河滿腔的怒火和老鬼溝狂暴的北風，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大得不可思議的詭異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