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老套筒那沉闷的枪声，在这风如鬼嚎的老鬼沟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可是，那颗被林山河手工改造过底火的特制子弹，却像是一头挣脱了铁链的野兽。它咆哮着，一头撞进了迎面刮来的七级白毛风里。
三百八十米外，石梁制高点。
鹫尾雅人正透过蔡司瞄准镜，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雪地里的林山河。他嘴角的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猛地感觉到一股死亡的寒气，顺着脊椎骨“嗖”地一下窜上了后脑勺！
他这种级别的顶尖狙击手，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猛地将脑袋往旁边一偏。
“喀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颗在狂风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的子弹，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被风吹飞，而是带着骇人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他脑袋旁边不到半寸的岩石上！
坚硬的冻岩直接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石渣子混合着崩飞的弹片，像是散弹一样“噗噗噗”地打在鹫尾雅人的右边脸颊上。
“呃——！”
鹫尾雅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连人带枪在雪窝子里滚了两圈。他伸手一摸脸，满手的温热。右边脸颊上被碎石划开了三四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淋淋的。
他趴在雪地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乱石滩，眼底深处，第一次涌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骇。
“不可能……这种破枪，这种风速……他竟然能算出我的提前量？！”
鹫尾雅人咬着牙，迅速抓起狙击步枪，像是一只受惊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那道石梁，重新寻找下一个隐蔽的狙击位。
他不敢再托大了。这个中国军官，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泥腿子，而是一个深谙风向与弹道、甚至比他哥哥独眼鹫还要可怕的枪术高手！
……
而在老鬼沟的谷底。
林山河开完这一枪，整个人就像是脱了力一样，身子猛地一软，顺着冰冷的岩石滑坐在雪窝子里。
“哥！”
“团长！”
雷豹和二连长趁着刚才那零点几秒的火力空白，已经死命地把担架和白静他们拖到了安全的视野盲区。一看林山河瘫倒，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林山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手里的老套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宋远政委扑上前，一把扶住林山河的肩膀。手刚一碰上去，宋远的心就猛地往下沉。
林山河的左边肩膀，也就是白天在李家洼被张大娘用镰刀砍中的那个地方，伤口彻底崩裂了。殷红的鲜血已经把半边破棉袄全浸透了，顺着袖管答答地往下滴，落进白雪里，砸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
更要命的是，林山河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
这不是因为害怕。这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加上失血过多，在极寒天气下引发的肌肉痉挛。
“老林！你挺住！卫生员！快来拿雪把伤口堵上！”宋远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林山河靠在石头上，虚弱地摆了摆手。
“别白费劲了……这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他咽了一口带着铁腥味的唾沫，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老套筒，苦笑了一声。
“娘的，要是再年轻个三五岁，刚才那一枪，俺能把风算得更准半寸，直接从他的眼窝子里穿过去。这身子骨，到底是熬干了。”
雷豹听见这话，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哥，你别说丧气话！你刚才那一枪把那小鬼子吓退了！俺们趁现在，背着你，一口气冲出这老鬼沟！”
“冲不出去的。”
林山河摇了摇头，眼神如同一潭死水般冷硬。
“那畜生是个顶尖的杀手。他刚才只是吃了轻敌的亏。现在他退下去了，说明他认真了。他就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只要咱们一露头，他绝对不会再给咱们第二次开枪的机会。”
山谷里，风雪依旧在肆虐。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林山河说的是实话。
那个看不见的狙击手，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只要他们敢走出这块大岩石的保护圈，三百八十米外的子弹就会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掉他们的脑袋。
“那咋办？就在这儿干耗着？天一亮，黑木的大部队一围上来，咱们照样是个死！”二连长急得拿拳头直砸地。
担架上的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看着林山河的伤势，看着周围士兵绝望的神情，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林山河没有搭理二连长。
他低下头，用那只还在哆嗦的右手，吃力地从地上捡起那杆老套筒步枪。
他想拉开枪栓，重新推上一发子弹。
可是。
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加上神经的痉挛，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啪嗒。”
一颗黄澄澄的特制子弹，从他僵硬的指缝里滑落，掉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林山河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一个单薄的身影上。
“小虎。”
林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违抗的威严。
缩在人堆里的小虎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地凑上前，脸上的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团长，俺在！”
林山河把手里的老套筒，连同贴身兜里剩下的最后三颗特制子弹，一把塞进了小虎的怀里。
这把枪很重，加上那几颗沉甸甸的子弹，压得小虎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了坠。
“拿好它。”林山河盯着小虎的眼睛。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豹最先反应过来，牛眼一瞪，一把抓住小虎的肩膀，转头冲着林山河吼道：“哥！你这是干啥！小虎他就是个跑腿的侦察兵！他平时打个野兔子都费劲，你让他去跟对面的日本枪神对狙？你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二连长也急了：“团长！雷豹说得对啊！小虎今年才十七，毛都没长齐！这可是咱们全队人的命，怎么能交到一个新兵蛋子手里！”
面对众人的质疑，小虎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他抱着那杆老套筒，手抖得比林山河还要厉害，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团长……俺不行啊……俺真不行……那距离太远了，风又大，俺连人在哪儿都看不见，俺会把大伙儿都害死的……”小虎带着哭腔，拼命地想把枪塞回给林山河。
“拿着！”
林山河猛地瞪圆了眼睛，一声低吼，硬是把小虎推回去的手给顶了回去。
宋远政委看不下去了。他深知这场对决的分量。这不仅仅关乎小虎一条命，更关乎他们能不能把盟军的密码本秘密带出去。
“老林，你冷静点！”
宋远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林山河那只没受伤的右臂，语气少有的严厉。
“这不符合常理！对面的狙击手受过最专业的训练，他在风雪里的经验比咱们所有人都丰富。除了你，咱们这里没人能压制住他！你虽然受了伤，但只要咱们给你找个好依托，你一定还能开枪！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所有人活命的希望，交给一个没经验的孩子！”
宋远死死地盯着林山河，他在要一个解释。所有人都在要一个解释。
林山河看着眼前这张焦急的脸。
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那只沾满鲜血、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的右手，举在宋远的面前。
“老宋，你看俺这手。”
林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悲壮。
“它哆嗦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血流得太多，筋拽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在寒风中呼啸的黑暗山谷。
“刚才那一枪，俺是凭着一口心气硬撑下来的。要是再开一枪，俺这手一抖，子弹偏出去一毫，到了三百米外，那就是十万八千里。俺开不了枪了，就算强开，也是白白浪费子弹暴露目标。”
宋远看着林山河那只颤抖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山河转过身，一双虎目重新落在小虎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血手，重重地拍在小虎单薄的肩膀上。
“小虎，你听好。”
林山河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这大半年来，你跟着俺，从野狼沟杀到晋中城，再杀到这老鬼沟。俺知道你胆子小，遇到事儿爱哭鼻子。但俺也知道，你的眼睛，是咱们全团最毒的。”
“你能在黑夜里看到鬼子的暗哨，能在雪地里发现比指甲盖还小的血迹。你的眼睛好，手稳。除了俺，你是这全团上下，唯一一个有可能在三百米外锁定他的人。”
小虎哭得直抽噎：“可是团长……俺没打过活人啊……俺怕……”
“怕？谁不怕！”
林山河猛地拔高了嗓音，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
“大柱子死的时候，他怕不怕！李家洼的乡亲们死的时候，他们怕不怕！对面那个拿枪指着咱们脑袋的畜生，他才不会管你怕不怕！”
林山河死死地捏住小虎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小虎咬紧了牙关。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远，看着雷豹，看着所有的残兵兄弟，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眼眶瞬间通红的话。
“老宋，你问俺为什么？”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俺们这帮老骨头，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血，快流干了；力气，也快用尽了。”
“俺总有打不动的一天。这孤狼团，这太行山，早晚是要交到他们这帮后生手里的。”
“那一天，不能是他第一次上场的时候！”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
老兵会老，会伤，会死。如果这帮雏鹰永远被护在老鹰的翅膀底下，那等老鹰倒下的那天，他们拿什么去对抗这满山的豺狼？
残酷的战场，从来不会给人留下慢慢成长的练习时间。真正的成长，往往就是在一瞬间，在被逼到绝境的生与死之间。
宋远摘下起雾的眼镜，抹了一把眼角，默默地退到了一边。雷豹也不说话了，他走到小虎身边，用力地揉了揉这个半大少年的脑袋。
小虎止住了哭泣。
他看着林山河肩膀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地上大柱子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雪夜里，突然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的狠厉。
他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老套筒步枪，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团长。”小虎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变得像狼崽子一样清冷、决绝。
“你教俺。怎么打。”
林山河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指了指外面的夜空，压低了声音。
“听着。老猫教过俺。狙击手对决，不是比谁的枪法准，而是比谁更能憋，更能忍。”
“这老鬼沟的地形，像个倒扣的漏斗。风刮进来，会形成旋涡。你不能光看目标，你要看风卷起的雪糜子。”
林山河拉着小虎，趴在岩石边缘，指着三百八十米外那片漆黑的绝壁。
“他受了伤，肯定换了位置。但他是个骄傲的疯子，他绝对不会退远，一定还在那个最佳射界里。”
“这三颗子弹，你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只要你开枪，他就会发现你。如果你打不中他，他下一秒就会打碎你的脑袋。明白吗？”
小虎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右边那块像牛角一样的石头后面，是个盲区。从那里，你可以看到他。”
林山河在小虎背上推了一把。
小虎像是一只贴地爬行的蜥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大岩石的保护圈，顺着阴影，一点一点地向右侧的“牛角石”摸去。
风，越来越大了。
刮在小虎的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的眉毛上结满了冰霜。
他爬到了牛角石的后面，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将那杆沉重的老套筒架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了林山河教他的话。听风。看雪。
他睁开眼睛，透过准星，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黑暗。
一秒。十秒。一分钟。五分钟。
在这样的极寒天气里，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上，是对人体意志的残酷摧残。小虎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但是，他没有动。他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时间过去了一炷香，所有人都以为对面可能已经撤走了的时候。
突然。
在远处的半山腰，一簇极其微小的灌木丛后面。
有一点几乎肉眼看不见的反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那不是雪的反光，那是蔡司瞄准镜镜片折射出的一缕冷光！
找到了！
小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立刻扣动扳机。他想起了大风，想起了切风角。
他盯着准星，将枪口缓缓地、坚定地向右偏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角度。那是逆风的切点。
就在这时。
远处的那个反光点，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是对方准备射击的微小动作。鹫尾雅人，也发现了他！
两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在这一刻，枪口同时对准了彼此！
这是真正的生死一线。谁慢了零点一秒，谁就是地上的尸体。
小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大拇指，死死地压在了击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