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風，今天刮得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不冷，反而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底發毛的溫熱。那是因為，風里頭裹挾著漫山遍野燒草房、燒糧食的煙火氣，還有一股子刺鼻的、皮肉被燒焦的惡臭。
距離落馬坡不到十里地的一處山梁上。
日軍“骷髏聯隊”的臨時指揮所里，鬼冢正雄坐在一把行軍馬扎上，手里拿著一塊雪白的絲綢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沾著血絲的武士刀。
“大佐閣下！”少佐參謀宮本快步走過來，猛地一低頭，“前哨發來急電！林山河果然上當了！孤狼團傾巢而出，連輜重都沒帶，正在發了瘋一樣地往落馬坡方向急行軍！”
鬼冢正雄停下手里的動作，那張橫貫著刀疤的臉上，沒有露出大仇即將得報的狂喜，反而透出一種死水般的陰冷。
“他當然會來。”鬼冢正雄冷笑了一聲，把武士刀“ 噠”一聲插回刀鞘，“太行山的這幫泥腿子，腦子里裝滿了那些可笑的仁義道德。這就是他們最致命的軟肋。”
宮本看著鬼冢正雄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佐，可是根據大本營的最新戰報……帝國在太平洋上的艦隊，已經……”
“閉嘴！”
鬼冢正雄突然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猛地站起身，反手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宮本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宮本的嘴角瞬間被打出了血，但他連捂都不敢捂，趕緊立正站好，頭垂得低低的。
“帝國的戰局，輪不到你來操心！”鬼冢正雄那雙毒蛇般的眼楮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瘋狂。
他怎麼會不知道外面的局勢？他在緬甸的原始森林里，親眼看著大日本皇軍被盟軍的火炮炸成碎肉；他知道東京每天都在遭受轟炸；他更知道，這場仗，大日本帝國已經輸了一半了。
敗局已定。
可正是這種深不見底的絕望，把鬼冢正雄骨子里的那頭惡鬼，徹底釋放了出來。
既然帝國得不到這片土地，那他也絕對不會把它完整地留給支那人！
“宮本，傳我的最高指令。”
鬼冢正雄走到山梁邊緣，看著下方連綿起伏的太行山脈，眼神里透出一種毀滅一切的毒辣。
“告訴第一、第二步兵大隊。這次掃蕩，不佔領陣地，不留俘虜。”
“執行‘徹底處理’命令！沿途經過的每一個村莊，不管是八路軍的根據地，還是所謂的維持會村子，全部燒光！”
鬼冢正雄咬著牙，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片土地生吞活剝。
“把他們過冬的糧食，一粒不剩地搶走。帶不走的，就地倒進火堆里燒成灰！把所有的牲口全部殺絕！”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鬼冢正雄回過頭，盯著宮本，“太行山缺水。把沿途所有的水井，全部填平！用石頭填，用毒藥填，用支那人的尸體去填！我要讓林山河的孤狼團，就算打贏了這仗，也在這片土地上找不到一口水喝，找不到一粒米吃！”
“我要給這幫八路軍，留下一片連野狗都養不活的焦土！”
宮本听著這道喪心病狂的命令，後脊梁骨直冒涼氣。但他不敢有半點遲疑，猛地一低頭︰“哈依！”
……
罪惡的指令，如同瘟疫一般在太行山的溝壑間蔓延開來。
距離落馬坡五里地，有個叫上水村的寨子。這村子因為有一口打了上百米深的甜水井，十里八鄉的老鄉都指望這口井過冬。
此刻，上水村已經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跑啊！小鬼子殺殺人啦！”
村頭，七十多歲的老村長手里舉著一把生銹的鋤頭，還沒來得及砸下去，就被一個滿臉橫肉的鬼子兵一刺刀挑穿了肚子。老村長慘叫一聲，倒在血泊里，死死地瞪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幾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骷髏聯隊士兵，就像是剛從地獄里放出來的惡鬼，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在村子里瘋狂地挨家挨戶踹門。
“八嘎！點火！”
幾個鬼子手里舉著火把，毫不留情地扔上了老鄉們用茅草和高粱秸稈鋪成的屋頂。大風一吹，火借風勢，整個村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沖天的火海。
“俺的糧啊！那是俺們全家過冬的保命糧啊！”
一個漢子哭嚎著，眼睜睜地看著幾個鬼子把他家地窖里藏著的幾袋子棒子面扛出來。鬼子搶走了兩袋，剩下的直接用刺刀挑破麻袋，把金黃色的糧食全倒進了燃燒的火堆里。糧食被燒焦的糊味，混合著茅草的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娘——！”
一個五六歲的娃娃在火海里哇哇大哭，還沒跑出兩步，就被一個鬼子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隨手一扔，直接砸向了村中央的那口甜水井。
“撲通”一聲悶響，娃娃的哭聲在井底戛然而止。
“填井！快快的！”
鬼子小隊長揮舞著指揮刀大吼。
幾十個鬼子兵搬起村口用來碾米的巨大石頭碾子，嘿喲嘿喲地推到井邊，順著井口直接砸了下去。緊接著，他們把那些被刺刀捅死的老鄉的尸體、死狗、死豬，連同大量的泥土和灶灰，一股腦地往水井里填。
不過半個時辰。
這口養活了上水村幾代人的甜水井，被徹底填成了平地。地下水被尸體和毒灰污染，就算以後重新挖開，喝了也會要人命。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上水村，連同周圍的幾個村落，在骷髏聯隊的屠刀下，徹底變成了一片焦土死地。
……
此時，落馬坡野戰醫院。
這里的空氣緊張得快要凝固了。後山幾十里外升起的滾滾黑煙，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黑布，一點點地遮蔽了天空。
沈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上面沾滿了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她手里拿著幾個粗布繃帶，正在飛快地指揮著醫院的撤離。
“王干事！把能走的輕傷員全部組織起來，互相攙扶，立刻往後山的深溝里撤！動作要快！”
“張大嫂，婦救會的同志們帶著娃娃先走！帶上那兩袋炒面，千萬別讓孩子哭出聲！”
沈秋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鎮定人心的力量。
在這破廟改成的野戰醫院里，到處都是傷員壓抑的痛呼聲。這里躺著七十多號重傷員，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炸瞎了眼，全是在前幾次反掃蕩中為了掩護老鄉撤退而掛彩的孤狼團底子。
“沈大夫，俺們不走！”
炕頭上，一個沒了一條左腿的老班長，一把扯下頭上的繃帶，瞪著一雙通紅的眼楮大吼。
“小鬼子都摸到鼻子底下了！俺們這幫廢人，連路都走不穩，跟著大伙兒轉移，那是拖累大伙兒一塊兒死！”
老班長用僅剩的右腿支撐著，硬生生地從炕上滾了下來，抓著炕沿，沖著沈秋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酸。
“沈大夫，你給俺留顆手榴彈。俺就在這破廟的大門口守著。等小鬼子沖進來，俺給你們拉個墊背的！你們帶著年輕的同志趕緊走，給咱們孤狼團留點種子！”
“對！給俺們發槍！俺們不走！”
七十多個重傷員，沒有一個往外縮的，全都掙扎著要坐起來，一個個梗著脖子，紅著眼圈沖著沈秋嚷嚷。
沈秋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咬著嘴唇，把眼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快步走到老班長跟前，一把將他按回炕上。
“胡鬧！林團長把你們交到我手里，只要我沈秋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弟兄！”
沈秋轉過頭，看著那十幾個拿著老套筒、守在醫院門口的警衛班小戰士。
警衛班的班長是個叫大牛的後生，今年剛滿十九。他手里端著全院唯一的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已經在廟門口的沙袋後頭架好了。
“沈大夫，你放心帶著傷員躲進地窖。俺們警衛班就算打光了最後一滴血，也絕不讓小鬼子踏進這院子半步！”大牛回頭沖著沈秋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秋知道，現在往外沖已經來不及了。鬼子的包圍圈縮得太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重傷員藏進廟後頭那個隱蔽的地窖里，賭一把。
“快！擔架隊，往下抬人！”
就在落馬坡野戰醫院爭分奪秒地轉移時。
距離落馬坡不到五里的山路上。
林山河帶著孤狼團的主力，正在發了瘋一樣地狂奔。
“團長！你快看天上！”雷豹跑在最前面，突然剎住腳步，獨臂指著前方的天空，聲音都在發顫。
林山河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整個落馬坡外圍的天空，已經被濃煙徹底遮蔽了。太陽變成了一個慘淡的紅球，空氣里飄落著黑色的紙灰和茅草灰，像是下起了一場黑色的雪。
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血腥氣，順著冷風直往鼻窟窿里鑽。
“這是上水村的方向……還有下河堡……”二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眼珠子瞬間充血，“小鬼子在燒村！他們這是在屠村啊！”
隊伍里，幾個家就在這附近的戰士，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摳著凍土，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俺的娘啊……俺家就在下河堡啊……”一個戰士哭著就要往火光的方向沖。
林山河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揪住那戰士的衣領，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來。
“放開俺！團長你放開俺！俺要去救俺娘！”戰士發了瘋一樣地掙扎。
“啪！”
林山河狠狠地甩了他一個耳光，打得那戰士嘴角流血，愣在原地。
林山河的一雙眼楮，紅得像是在滴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王。
“你看清楚了！鬼冢正雄那個老畜生，就是想讓咱們發瘋！他把這方圓十幾里的村子全燒了，把老百姓全殺了，他這是要斷了咱們在太行山的根啊！”
林山河死死地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地繃緊，從牙縫里擠出字來。
“他讓咱們無家可歸，讓咱們沒水喝沒飯吃！他要把太行山變成一片焦土！”
“哭有個屁用！都給老子把眼淚憋回去！”林山河猛地轉過身，舉起手里那把剛剛換上新彈鼓的湯姆遜沖鋒槍。
“鬼冢正雄就在落馬坡等著老子！沈大夫和重傷的弟兄們還在里頭等救命！”
“弟兄們！這片地，是咱們中國人的地！就算燒成了灰，那灰也是咱們的！”
林山河大吼一聲，聲音在山谷間猶如炸雷︰“今天，就算天塌下來，老子也要帶著你們，把鬼冢正雄這顆狗頭剁下來，祭奠死去的鄉親！全速前進！殺進落馬坡！”
“殺——！！！”
孤狼團的漢子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那悲憤到了極點的力量，化作了腳下踩碎凍土的狂奔，像是一道灰色的鋼鐵洪流，直撲落馬坡。
……
可是，林山河還是慢了一步。
或者說，鬼冢正雄的動作太快了。
落馬坡的破廟外。
“噠噠噠噠噠噠！”
九二式重機槍的咆哮聲，徹底撕裂了山谷的寧靜。
大牛帶領的警衛班，在這個只有十幾把破槍的陣地上，迎來了日軍一個精銳中隊的瘋狂沖擊。
“給老子打！瞄準了打！”
大牛趴在沙袋後面，手里的捷克式輕機槍瘋狂地吐著火舌。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個鬼子被打倒在雪地里。
但這無異于螳臂當車。
鬼子的擲彈筒“ ”作響，炮彈冰雹一樣砸在破廟的院牆上。
“轟！轟！”
大牛身邊的一個小戰士，連吭都沒吭一聲，就被一發炮彈炸飛了半個身子，鮮血濺了大牛一臉。
“狗日的小鬼子！俺操你姥姥！”大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續扣動扳機，槍管都已經打得發紅冒煙了。
鬼子太多了，漫山遍野的全是那種土黃色的身影。他們就像是沒有痛覺的喪尸，踩著同伴的尸體，一步步逼近了破廟的院門。
“噗！”
一發三八大蓋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了大牛的右胸。
大牛身子一歪，手里的機槍啞火了。他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子，看著已經沖進院子的十幾個鬼子兵，慘然一笑。
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拉燃了腰里掛著的一捆邊區造手榴彈，翻身撲向了沖在最前面的鬼子。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警衛班的最後一道防線，宣告失守。
十幾個鬼子端著帶血的刺刀，踹開了破廟的後院大門，一窩蜂地沖了進去。
後院的一處隱蔽地窖入口前。
沈秋一個人站在那里。
所有的傷員都已經轉入地窖，厚重的蓋板被從里面死死鎖住。
沈秋沒有躲。她穿著那件帶血的白大褂，手里拿著一個火把。
在她的腳下，堆著十幾箱從醫院藥房里搬出來的醫用酒精，還有幾捆平時用來炸石頭的黑火藥。
她面色蒼白，但眼神卻出奇的平靜。那是看淡了生死、做好了玉石俱焚準備的平靜。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日軍中隊長，走在最前面。他看到沈秋，眼中閃過一絲淫邪和殘忍的冷笑。
“你的，就是林山河的女人？”
中隊長操著生硬的中國話，一步步逼近，“乖乖地放下火把，大日本皇軍，優待俘虜的干活。”
沈秋看著這個逼近的惡魔，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我這輩子，只會救人。”沈秋的聲音清脆，卻透著決絕，“但今天，我也能殺鬼子！”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手里的火把，猛地向腳下的火藥和酒精堆擲去！
就在火把即將落下的那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極其清脆的槍響，從破廟的屋頂上突兀地傳來。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半空中的火把，火把瞬間斷成兩截，遠遠地飛了出去，落在了安全的雪地上。
沈秋一愣。
日軍中隊長也愣住了，猛地拔出指揮刀，對準了屋頂。
“誰！”
破廟殘破的屋脊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宛如一尊從地獄深處升起的魔神，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穿厚重的軍大衣，只穿著一件敞開領口的單衣。那張橫貫著刀疤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和狂熱。
鬼冢正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親自繞到了破廟的屋頂，像是俯瞰獵物的老鷹一樣，看著底下的沈秋。
他手里拿著一把南部手槍，槍口還冒著裊裊的青煙。
“想死？沒那麼容易。”
鬼冢正雄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猶如一只靈巧的夜貓，穩穩地落在院子里。他周圍的鬼子兵立刻恭敬地退開兩旁。
他一步步走到沈秋面前，那雙毒蛇般的眼楮上下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你就是沈秋，那個讓林山河連命都不要的女人。”
鬼冢正雄一把掐住沈秋的脖子，將她硬生生地提了起來。沈秋因為窒息，臉色瞬間憋得通紅，雙手拼命地去掰他的鐵指，卻無濟于事。
“放開……我……”沈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放開你？”鬼冢正雄湊近沈秋的臉，笑容越發扭曲，“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燒了十幾個村子，才把你逼出來。我怎麼舍得放開你？”
他轉過頭，看向破廟外那條通往山下的唯一一條山路。
遠處的山谷里，隱隱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和震天的怒吼。那是林山河的孤狼團，正在不顧一切地撕開日軍的外圍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