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日軍總倉庫大院。
當那塊厚重的防潮油布被林山河一把扯下的瞬間，整個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借著破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林山河和小虎，還有身後那二十個端著湯姆遜沖鋒槍、準備大干一場的敢死隊員，全都看清了油布底下的東西。
沒有堆積如山的牛肉罐頭，沒有碼放整齊的盤尼西林藥箱。
那是一堆破麻袋。
麻袋口敞開著，里頭裝的，全是清水鎮河溝里隨處可見的鵝卵石和黃河沙子！
而在這一大堆破石頭正中間，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小木牌。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中國字寫著一行血紅的大字︰
“林團長，兵法不是只有你們中國人才懂。這份大禮，好好收下。”
木牌旁邊，是一個碩大的黑色鐵皮炸藥包，一根連著起爆器的導火索，正“呲呲”地冒著耀眼的火花。那火花已經燒到了盡頭，離雷管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離！
“空城計！是陷阱！”
林山河的頭皮“唰”地一下炸開了，渾身的汗毛倒豎。他根本來不及多想，憑借著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能，一把薅住旁邊小虎的脖領子，像是一頭發瘋的公牛，拼盡全身的力氣往倉庫大門外撲了出去。
“撤！全給老子趴下！”
林山河那撕心裂肺的狂吼聲，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剛剛響起。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仿佛要將整個清水鎮掀翻的巨大爆炸聲，轟然炸響！
那幾百斤烈性炸藥爆發出的恐怖氣浪，直接掀翻了倉庫的屋頂。巨大的橫梁、碎磚頭、破瓦片，混合著漫天的沙土，像是一場黑色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林山河和小虎在地上接連滾了七八圈，直到撞在院牆根底下才停住。
“咳咳……咳！”
林山河被嗆得滿嘴是土，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馬蜂在腦子里亂飛。他顧不上身上的擦傷，猛地甩了甩腦袋，從地上爬起來，轉頭看向倉庫的方向。
那座青磚大倉庫，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冒著滾滾濃煙的大坑。
二十個跟著他沖進去的敢死隊員，有五六個跑得慢的，被當場埋在了廢墟底下，連個全尸都沒留下。剩下的十幾個，也都灰頭土臉地趴在地上，有的捂著被震出血的耳朵，有的被碎石砸斷了胳膊，正咬著牙痛苦地呻吟。
“娘的……鬼冢這老狗，他早就算準了俺會來劫營！”
林山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楮死死盯著那片火海，心髒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墜。
他突然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壞了！落馬坡！”
林山河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
“清水鎮是個空殼子，鬼子的大部隊根本不在外圍封鎖線上！他們也不是去鑽葫蘆谷的口袋！”
林山河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沖鋒槍，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沖著剩下的人大吼。
“這是反包圍！鬼冢正雄是故意放出破綻，讓俺們以為他上當了！他真正的殺招，根本不在清水鎮，而是在落馬坡！雷豹他們危險了！”
……
與此同時。
落馬坡，那條形如酒葫蘆的山谷里。
“噠噠噠噠噠！”
雷豹趴在半山腰的暗洞里，手里的捷克式輕機槍瘋狂地噴吐著火舌。子彈像雨點一樣掃向山谷底部那些穿著土黃色軍裝的鬼子。
“給老子狠狠地打！把這幫癟犢子全按在谷底，一個也別放跑了！”
雷豹興奮得哇哇大叫，獨臂壓著槍托，打得那叫一個痛快。二連長在另一邊的陣地上，也是指揮著戰士們拼命往下扔手榴彈，炸得山谷里鬼哭狼嚎。
一開始，一切都和林山河計劃的一模一樣。
鬼子的大部隊一窩蜂地涌進了山谷，前頭被封死，兩邊是懸崖，完全成了孤狼團交叉火力下的活靶子。
可是，打著打著，雷豹這心里頭，突然犯起了一絲嘀咕。
底下這些被圍著打的鬼子，也太不禁揍了。
他們雖然穿著日軍的軍裝，但挨了打之後，不僅沒有組織起像樣的反擊，反而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山谷里亂竄。更奇怪的是，這些鬼子手里拿的，大多是老掉牙的漢陽造或者單發的三八大蓋，連一挺重機槍和一門迫擊炮都沒看見！
“老二！你覺不覺得這幫鬼子有點邪門？”雷豹扯著嗓門沖著對面的二連長喊道。
二連長也停下了手里的槍，抹了一把臉上的硝煙，皺著眉頭往下看。
就在這時。
山谷底下的那群“鬼子”中，突然有一個人被手榴彈炸斷了腿，疼得在地上滿地打滾，扯著嗓子嚎叫起來。
那聲音，清清楚楚，字正腔圓，分明是一口地地道道的中國話！
“哎喲娘親哎！別打了！俺們是皇協軍啊！俺們是二狗子啊！”
這一嗓子，在這槍炮齊鳴的山谷里，雖然不大，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雷豹和二連長的耳朵里。
“皇協軍？！偽軍？！”
雷豹的牛眼猛地瞪圓了。他一把抓起望遠鏡，死死地盯向谷底那些被打死的尸體。
借著爆炸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些死人雖然外面套著日軍的軍大衣，但里面穿的，分明是黑色的偽軍狗皮！
鬼冢正雄根本沒有把骷髏聯隊的主力派進這個死胡同！他派進來的，全是他娘的偽軍！是一群用來探路、用來消耗孤狼團彈藥的替死鬼！
“不好！中計了！”
雷豹的頭皮猛地一炸，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直沖腦門。
還沒等他喊出撤退的命令。
“咻——啪！”
“咻——啪！”
三發刺眼的紅色信號彈，帶著淒厲的哨音，突然從落馬坡兩側那些更高、更陡峭的山峰頂上，直沖雲霄！
慘紅色的光芒，瞬間把整個落馬坡照得猶如白晝。
緊接著。
在雷豹和二連長他們頭頂斜上方，那些原本被認為連猴子都爬不上去的絕壁上，突然探出了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日軍九二式重機槍特有的狂暴嘶吼。足足有十幾挺重機槍，從居高臨下的位置，以一種絕對壓倒性的火力，瘋狂地向著孤狼團的暗洞和陣地傾瀉著鋼鐵暴雨。
“轟！轟！轟！”
迫擊炮彈像長了眼楮一樣，順著懸崖砸進了二連的陣地。劇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的泥土和殘肢斷臂。
“啊！”
幾個孤狼團的戰士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從天而降的重機槍子彈撕成了碎片，血霧瞬間在半山腰彌漫開來。
“反包圍！咱們被鬼子包餃子了！”
二連長被一發炮彈的氣浪掀翻在地，半邊身子都被泥土埋了。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著頭頂上那些不斷噴吐火舌的鬼子火力點，滿眼都是絕望的血絲。
原來，鬼冢正雄早就看穿了林山河的誘敵深入之計。
他將計就計，把那些平時當炮灰的偽軍換上日軍的軍裝，故意派進山谷送死，吸引孤狼團的全部火力。
而他真正的精銳——骷髏聯隊的特種山地部隊，早就趁著夜色，帶著重武器，繞過了山谷，像壁虎一樣攀爬上了落馬坡兩側最高的山峰！
這是一場比1943年大掃蕩還要嚴密、還要惡毒的立體合圍！
他們根本不急著沖鋒，而是佔據了絕對的高點，用密集的火力網，把孤狼團的一營和二連，死死地壓在了半山腰的幾條窄縫里。
“撤！快撤！回破廟！”雷豹大吼著，揮舞著大刀，試圖組織戰士們往山下退。
“不行啊營長！”一個渾身是血的排長連滾帶爬地撲到雷豹跟前，哭喊著，“後路被切斷了！鬼子的一個大隊已經堵死了通往破廟的路！咱們要是往破廟撤，就把鬼子全引到醫院去了！沈大夫和傷員全在那兒啊！”
雷豹猛地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破廟的方向。那里黑燈瞎火，靜悄悄的，那是七十多個重傷員和老鄉最後的避難所。
如果現在把這漫山遍野的鬼子引過去，那破廟頃刻間就會變成一片真正的屠宰場。林山河把家底交給了他雷豹，他要是把鬼子引過去，他就算到了地底下都沒臉見林山河。
“不能退回破廟！絕對不能退！”
雷豹咬碎了鋼牙，那雙牛眼在黑夜里四處搜尋，像是一頭被困在火海里的瞎熊。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側方向。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山頭。叫老爺嶺，當地人也叫它“禿頭山”。
這山是一座死火山，山上全是光禿禿的火山岩，連根雜草都不長。最要命的是，這禿頭山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絕壁，只有一條不到一米寬的石頭梁子通向山頂。
只要上了那座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鬼子就算有千軍萬馬也沖不上去。
但是，那也是一條真正的死路。
山上沒有一滴水，沒有一粒糧。一旦被圍，連突圍的可能都沒有，只能在上面活活困死。
“老二！”
雷豹隔著火網，沖著二連長的陣地發出一聲猶如震天驚雷般的狂吼。
“破廟不能回！咱們往禿頭山撤！把鬼子的主力全引到那上頭去！”
二連長听見這喊聲，也紅了眼。他知道上禿頭山意味著什麼，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墳頭。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抹掉臉上的血水，端起沖鋒槍大吼︰“二連的弟兄們！不怕死的跟老子沖！給醫院的傷員當誘餌！往禿頭山，撤！”
慘烈的突圍戰打響了。
為了吸引鬼子的火力，雷豹和二連長故意讓戰士們打出紅色的信號彈，一邊打一邊大聲叫罵，像是一群發了瘋的餓狼，硬生生地從鬼子的包圍圈里撕開了一條血口子，朝著西側的禿頭山狂奔而去。
鬼冢正雄站在高處的指揮所里，通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大佐閣下，他們往老爺嶺跑了。那里是絕地，需要立刻派兵堵截嗎？”宮本少佐問道。
“堵截？為什麼要堵截？”
鬼冢正雄放下望遠鏡，轉動了一下脖子，發出“ ”的骨節聲。
“那座禿山我勘測過，寸草不生，連一滴地下水都沒有。他們主動跑上去，那是自己走進了棺材里。”
“傳我的命令。不用強攻。把重機槍和迫擊炮全給我架在禿頭山對面的山頭上，封鎖那條唯一的石梁。切斷他們所有的退路。”
鬼冢正雄看著那座在夜色中猶如一個巨大墳包的禿山，眼神陰毒。
“我不求一舉殲滅他們。我要讓他們在那個沒有水的石頭上，看著太陽升起，看著自己的戰友渴得喝馬尿，渴得互相吸血。”
“我要讓這支林山河最精銳的部隊，在自己的家里，活不下去。”
……
天，亮了。
慘白的日頭掛在天上，沒有一絲雲彩。
禿頭山頂。
雷豹四仰八叉地躺在滾燙的火山岩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上全是泥污，右手的虎口早就被後坐力震裂了，血肉模糊。
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剩下的幾十個戰士。
一營和二連，原本一百多號能打的主力，在昨晚的突圍戰中，硬生生折進去了一半。現在爬上這山頂的，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四十個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
沒有一棵樹，沒有一片陰涼。
冬天的太陽雖然不毒，但在這光禿禿的石頭山上，冷風一吹，帶走了人體內本就少得可憐的水分，人的嗓子眼就像是在冒火一樣干疼。
“營長……”
一個小戰士艱難地爬到雷豹身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弟兄們渴得受不了了。有幾個傷重的，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咱們……咱們還有水沒？”
雷豹猛地坐起身，看著周圍那些嘴唇發白、眼窩深陷的弟兄，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絞。
他抓起自己腰間的軍用水壺，搖了搖，里面空空如也，連一滴水聲都沒有。
“去，把全營的水壺都收上來，集中在一起看看還有多少。”雷豹啞著嗓子下令。
不一會兒，三十幾個水壺全被堆在了一起。
二連長一個一個地擰開蓋子，倒過來。
只有三個水壺里，倒出了不到小半碗渾濁帶著泥沙的髒水。這是他們昨晚在山溝里突圍時，順手在水坑里灌的。
這點水，對四十個極度缺水、還在流血的傷兵來說，連潤個嗓子都不夠。
“彈藥呢？還剩多少？”雷豹轉頭問。
二連長從彈藥箱里抓起一把子彈，苦笑了一聲。
“沖鋒槍子彈全打光了。漢陽造和三八大蓋，平均每人不到五發。手榴彈還剩兩箱。”
二連長把那把子彈扔回箱子里，發出清脆的踫撞聲。
“滿打滿算，只夠撐半天的。如果鬼子現在發起沖鋒，咱們連半個時辰都頂不住。”
絕境。
真正的十死無生。
沒水，沒糧，沒彈藥。三面是萬丈深淵，正面是被鬼子重兵把守、布滿機槍的死亡石梁。
“營長，看下面！”
一個放哨的戰士突然指著山下大喊。
雷豹趴在懸崖邊往下看。
只見山下的平地上，鬼子並沒有發起進攻。相反，他們竟然在陣地前沿，架起了幾十口大行軍鍋。
熊熊的柴火燃燒著，鍋里的水翻滾著，幾十個鬼子伙夫正往鍋里倒著大塊的白面和切好的豬肉。
濃郁的肉湯香味，順著山風，毫無阻礙地飄上了禿頭山。
不僅如此，鬼子還在陣地前擺開了一排水桶。清澈的山泉水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幾個鬼子兵正肆無忌憚地拿著水瓢，大口大口地喝水，甚至故意把水潑在地上洗臉。
“咕咚。”
山頂上，不知道是誰，艱難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殺人誅心。
鬼冢正雄太了解人在絕境中的心理了。他知道這群八路軍不怕死，但他要用這種最原始的生理渴望，來瓦解他們的意志，碾碎他們的尊嚴。
“砰！”
雷豹氣得一拳砸在石頭上，把手指骨都砸出了血。
“狗娘養的小鬼子！跟咱們玩陰的！”
雷豹猛地站起身，拔出背上的大刀，瞪著牛眼沖著山底下的鬼子狂吼。
“鬼冢老狗！有種你上來跟爺爺單挑！拿水和肉饞人，算什麼本事！”
山底下，鬼冢正雄坐在太師椅上，用望遠鏡看著山頂上發狂的雷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喊吧，盡情地喊吧。喊得越大聲，水分流失得越快，渴得就越快。”
鬼冢正雄放下望遠鏡，吩咐旁邊的通訊兵。
“把大喇叭架起來。用支那語給他們喊話。告訴他們，只要放下武器下山投降，大肉包子管夠，清水管夠。皇軍保證優待俘虜。”
很快，刺耳的勸降聲順著山風傳遍了整個山頭。
“八路軍的弟兄們，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山上沒有水，你們挺不過今天的。皇軍有好酒好肉……”
“砰！”
二連長端起步槍，一槍打在山下大喇叭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打斷了那惡心的喊話。
“去你娘的優待俘虜！咱們孤狼團，只有站著死的漢子，沒有跪著活的狗！”二連長回頭沖著戰士們大吼。
戰士們沒有說話，但每個人都默默地抓緊了手里的鋼槍，把刺刀裝了上去。
那是他們最後的倔強。
可是，意志再堅強，也抗拒不了身體的崩潰。
隨著日頭越升越高，山頂上的溫度逐漸升高，石頭被烤得發燙。
嚴重脫水讓戰士們的嘴唇干裂得像老樹皮，有的人已經開始尿血，有的人因為傷口發炎加上缺水，直接陷入了高熱昏迷。
那半碗髒水，被雷豹硬逼著喂給了幾個重傷員。剩下的三十幾個人，只能靠嚼草根、舔石頭底下那點微乎其微的濕氣來硬挺。
雷豹感覺自己的嗓子眼像是在冒煙，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刀子。
他轉過頭，看著靠在石頭邊、那個一直在擺弄著什麼東西的通訊員小張。
小張的手指頭全是血，那是他在突圍時被彈片劃傷的。但他沒有包扎，只是發了瘋一樣地在拼湊著那台被炸壞了外殼的電台。
這是他們全營唯一的一台電台，在突圍時被流彈打中了天線座，一直發不出信號。
“小張，別鼓搗了，省點力氣吧。”雷豹走過去，沙啞著聲音說。
“營長，快好了，快好了。俺把備用天線接上了。”小張沒有抬頭，手指哆嗦著，把兩根細銅絲死死地擰在一起。
“嘀嘀答——”
突然，電台里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帶著極強電流音的靜電聲。
小張的眼楮猛地亮了，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通了！營長，電台通了！能聯系上團部了！”
听到這話，周圍的戰士們黯淡的眼神里，猛地爆發出了一絲狂喜的希望。
有救了！只要團長收到消息，一定會帶著突擊隊來救他們的！
雷豹也是渾身一震，一把搶過耳機戴在頭上。
耳機里，傳來了刺耳的雪花聲。
過了好半天，一個極其熟悉、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急和疲憊的聲音，穿透了電波，在雷豹的耳朵里炸響。
“雷豹！是你嗎！說話！你們在哪兒！落馬坡到底出啥事了！”
是林山河！
在距離禿頭山二十里外的一處山溝里，剛剛從清水鎮死里逃生、拼命往回趕的林山河，正滿身泥污地抓著電台的送話器，眼珠子紅得嚇人，聲嘶力竭地吼著。
听到這個聲音的那一瞬間，雷豹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哥”，想告訴他弟兄們渴得快死了，想讓他快點帶著那批湯姆遜沖鋒槍來救命。
可是，當雷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群缺胳膊少腿、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弟兄，再看看山下那密密麻麻、足足有幾千人的鬼子大軍。
雷豹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把那句求救的話，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林山河了。
如果告訴林山河他們現在的處境，林山河絕對會發瘋一樣帶著那二十個突擊隊員，來硬闖這幾千人的包圍圈。
那不是來救人，那是來陪葬！
孤狼團的主力已經拼光了，林山河身邊的這二十個人，是孤狼團最後的骨血，也是保護落馬坡野戰醫院最後的底牌。
如果林山河也折在這里，那野豬峽就徹底空了，沈秋和那七十多個重傷員，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雷豹深吸了一口氣，抓起送話器。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他平時那種混不吝的笑意。
“哥，是俺，雷豹。”
雷豹的嗓子啞得厲害，但他硬是裝出一副輕松的口氣。
“你別急。俺們沒事，好著呢。鬼冢那老小子是個慫包，被俺們一頓胖揍，現在正滿山跑呢。”
電台那頭，林山河愣了一下。他不是傻子，雷豹那沙啞到變調的聲音，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耳朵？
“雷豹！你少給老子放屁！你是不是被圍了？你給老子報位置！老子現在就帶人去捅鬼冢的屁眼！”林山河在電台里狂吼。
雷豹看著山下那些還在煮肉的鬼子，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決絕。
他知道，這是他跟林山河這輩子，說的最後幾句話了。
“哥。”
雷豹的聲音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沉靜。
“記著，當年在蒼雲嶺，你替俺擋了小鬼子一刺刀，把俺從死人堆里刨出來。這條命，俺多活了三年，夠本了。”
電台那頭的林山河，心跳猛地停滯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死死纏住了他的心髒。
“雷豹！你要干啥！你不許胡來！老子命令你……”林山河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雷豹沒有理會林山河的命令。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二連長，看了一眼那些默默站起身、拔出刺刀的戰士們。
每個人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但眼神卻出奇的一致。
雷豹咧開干裂流血的嘴唇，笑了。
他對著送話器，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吼出了他這輩子最響亮、最決絕的一句話。
“哥。”
“你帶好剩下的弟兄，守好野豬峽，照顧好沈大夫和醫院！”
“團長，別管俺們了！”
說完這最後六個字。
雷豹沒有給林山河任何挽留和咆哮的機會。
他猛地舉起手里的半截磚頭，照著那台他們全營唯一的電台，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電台瞬間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耳機里，林山河那聲嘶力竭的吼聲，戛然而止。
禿頭山上，重新陷入了死寂。
雷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抓起身旁那把沉甸甸的大刀。
他轉過頭，看著那三十幾個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孤狼團漢子。
沒有水，沒有彈藥。
但他們還有刺刀，還有牙齒。
“弟兄們！”
雷豹舉起大刀，刀鋒在慘白的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既然小鬼子不想讓咱們活，那咱們下黃泉，也得拉夠了墊背的！”
“一營，二連！”
“上刺刀！跟老子沖下去！操他祖宗！”
“殺——！！！”
三十幾個衣衫襤褸、嘴唇干裂的漢子，爆發出了一陣猶如來自地獄深處的狂吼。
他們沒有躲在石頭後面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