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坡破廟的後院里，風刮得像破風箱一樣呼嚕嚕直響。
林山河蹲在地上，手里捏著根樹枝，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畫著圈。周圍圍著一圈孤狼團的骨干，大伙兒一個個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層白皮，但那眼神卻像狼一樣死死盯著地上的圖。
“團長，你不是在說胡話吧？”二連長瞪大了眼楮，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林山河手指點著的地方，“打清水鎮？那可是鬼冢正雄的聯隊大本營！別說咱們現在就剩下一百來號餓著肚子的殘兵，就算咱們全團滿編滿員的時候，去啃這塊硬骨頭也得崩碎幾顆牙啊！”
雷豹也急得直撓光頭︰“哥，老二說得在理。外頭幾千號小鬼子和二狗子把咱們圍得像個鐵桶，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咱們拿啥去打清水鎮？”
林山河沒理會大伙兒的質疑，他慢條斯理地用樹枝把清水鎮和落馬坡之間的幾條線連了起來。
“硬啃當然不行，那是拿弟兄們的命去打水漂。”林山河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里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算計，“所以，咱們不硬啃。咱們得讓鬼冢那老畜生，自己把清水鎮的大門給敞開，請咱們進去。”
宋遠政委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老林，你的意思是……調虎離山？”
“不，是誘敵深入。”林山河冷笑了一聲，扔掉手里的樹枝，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鬼冢正雄這孫子，心氣兒比天還高。他燒了方圓十幾里的村子，把咱們困在這兒，就是想看著咱們彈盡糧絕，搖尾乞憐。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咱們這百十號人身上。”
林山河走到破廟門口，指著外面的夜色。
“要想讓他把清水鎮的兵力抽空，咱們就得給他唱一出大戲。一出咱們孤狼團徹底崩潰、馬上就要被全殲的大戲！”
“怎麼唱？”眾人齊聲問道。
“放棄東山梁，再把老磨坊也扔給他們。”林山河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話。
話音剛落，院子里瞬間炸了鍋。
“啥？！”二連長急得直接蹦了起來，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袖子，“團長，你瘋啦！東山梁是咱們的制高點，老磨坊是卡在進山谷的咽喉！這兩處陣地一丟，鬼子就能直接把重機槍架在咱們破廟的腦門上！咱們連個緩沖的地兒都沒了！”
雷豹更是氣得牛眼圓睜，扯著大嗓門吼道︰“哥！東山梁可是大柱子他們一個排拿命換回來的！地上的血還沒干呢，你讓俺一槍不放就讓給小鬼子？俺做不到！俺寧可死在上頭！”
“你給老子閉嘴！”
林山河猛地轉過身，一聲暴喝，嚇得雷豹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以為老子心里好受？你以為老子願意把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地盤拱手讓人？”林山河揪住雷豹的衣領，雙眼血紅地瞪著他。
“可打仗不是爭閑氣！你死守著那兩個山包子，除了多添幾具尸體，能變出糧食還是能變出水？！”
林山河一把推開雷豹，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嗓音，但語氣里的狠厲卻絲毫不減。
“你們給老子听好了。落馬坡這地形，像個口小肚子大的酒葫蘆。東山梁和老磨坊，就是那葫蘆嘴的塞子。”
“鬼子現在不敢貿然總攻，是因為忌憚咱們手里的火力。咱們要是死守，他們就跟咱們耗。可要是咱們裝出撐不住的樣子，主動把塞子拔了呢？”
宋遠政委的眼楮猛地一亮，腦子里瞬間轉過了彎來︰“老林，你的意思是，把鬼子放進葫蘆肚子里打？”
“對！”林山河咬著牙冷笑，“鬼冢這老狗貪功心切，一旦看到咱們潰敗，放棄了外圍陣地，他絕對會以為咱們軍心渙散、彈盡糧絕了。他肯定會把周圍封鎖線上的主力全部壓上來，爭搶這殲滅咱們的頭功！”
林山河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抓，像是在掐住敵人的咽喉。
“只要他的大部隊一窩蜂地涌進落馬坡這葫蘆肚子里，這狹窄的山谷就會把他們的隊伍拉成一條長蛇！到時候，咱們利用兩側懸崖上的暗洞，把他們攔腰斬斷！分段包餃子！”
“而這個時候……”林山河轉過頭，看向清水鎮的方向，“鬼冢的大本營清水鎮，就是個空殼子！老子親自帶突擊隊，從那條干涸的地下排水溝摸出去，直搗他的老巢！搶他的糧，端他的藥，燒他的狗窩！”
听完這番計劃，整個後院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林山河這瘋狂到極點、卻又毒辣到極點的計謀給鎮住了。這不僅是在拿陣地做賭注，這簡直是在拿整個孤狼團和野戰醫院里一百多口子人的命，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放進來的鬼子咬不住、堵不嚴，破廟里的傷員和老鄉就會瞬間被日軍的鐵蹄踏成肉泥。
“干了！”
二連長第一個回過神來，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把心一橫，“團長，你指哪兒俺打哪兒！死守也是個死，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你說吧，怎麼撤？”
林山河點了點頭，目光如炬地下達命令。
“老二，你帶人守東山梁。天一亮，鬼子肯定有試探性的進攻。你們只許打三槍，然後把那些破爛的空彈藥箱、帶血的舊紗布全扔在陣地上，做出驚慌失措逃跑的假象，撤退到老磨坊！”
“雷豹，你在老磨坊接應。等鬼子的先頭部隊追過來，你們倆合兵一處，裝作潰不成軍，一直退到破廟後頭的葫蘆底！”
林山河走到大伙兒中間，壓低了聲音，千叮嚀萬囑咐。
“記住，演戲要演全套。撤的時候，讓弟兄們罵娘，哭爹喊娘都行！越狼狽越好！必須讓鬼子相信，咱們孤狼團已經徹底散架了！”
“是！”眾人齊聲低吼。
安排完作戰計劃，林山河轉身走進了安置重傷員的地窖。
地窖里光線昏暗，空氣渾濁。沈秋正就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給一個傷口發炎的戰士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看到林山河走進來，沈秋站起身，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楮里，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一切心思。
“秋兒，俺得帶人出去一趟。”林山河走到她跟前，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吵醒了旁邊的傷員。
“去多久？”沈秋一邊問，一邊從旁邊的藥箱里翻出一卷干淨的白繃帶，默默地走到林山河身後，解開他左肩上那塊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舊繃帶，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
“快的話，明天天黑前就能趕回來。慢的話……”林山河頓了頓，沒往下說。
“傷員們的消炎藥，還能撐一天半。”沈秋的手很穩，熟練地在繃帶盡頭打了個死結，然後繞到林山河面前，替他理了理破舊的衣領。
她沒有像尋常女人那樣哭哭啼啼，也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在這殘酷的太行山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山河。”沈秋抬起頭，深深地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生死相依的柔情與堅韌，“一天半。如果你回不來，鬼子沖進了地窖，我會親手點燃那些炸藥。黃泉路上，我帶著弟兄們給你作伴。”
林山河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發慌。
他沒有矯情地去抱她，只是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地在沈秋的臉頰上踫了一下。
“等俺回來。俺要是讓你受半點委屈，俺林山河就不配當這個團長。”
說完，林山河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地窖。
……
天，快亮了。
落馬坡上空的濃煙還沒散盡，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砰！砰！”
東山梁上，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幾聲槍響。
日軍骷髏聯隊的一個前鋒中隊，正端著刺刀，小心翼翼地順著山坡向上摸索。帶隊的是太田大尉，他是個生性謹慎的老兵，知道孤狼團的火力猛，所以一路上走得戰戰兢兢。
可是，預想中的密集機槍掃射並沒有出現。
那幾聲槍響過後，山梁上突然傳來了一陣亂哄哄的叫罵聲，緊接著，太田在望遠鏡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幾十個灰布軍裝的八路軍，像是被狼攆了的兔子一樣，連滾帶爬地從山梁的另一頭逃了下去。
“長官！支那軍逃跑了！”一個軍曹興奮地大叫。
太田大尉也是一愣，他拔出指揮刀，一馬當先沖上了東山梁。
陣地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具八路軍的尸體。但是塹壕里，丟棄著幾個空空如也的彈藥箱，地上散落著沾滿黑血的破棉絮和紗布，甚至還有幾把被砸爛了槍托的漢陽造。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守軍的絕望和恐慌。
“哈哈！林山河的部隊，原來也是一群膽小鬼！他們沒子彈了！”軍曹得意忘形地狂笑起來。
太田大尉卻沒有笑。他看著地上的血跡，心里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孤狼團怎麼會潰敗得這麼快？
他立刻讓通訊兵給山下的鬼冢正雄發報請示。
此時的鬼冢正雄，正坐在山腳下的一處避風帳篷里，手里端著一杯熱茶。
听完通訊兵的匯報，鬼冢正雄的眉頭微微一挑。
“放棄了東山梁？連一具尸體都沒留下？”鬼冢正雄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老磨坊的位置上敲了敲，“林山河不是那種沒骨頭的軟蛋。這撤退，透著股子陰謀的味道。”
宮本少佐在一旁進言︰“大佐閣下，會不會是他們真的彈盡糧絕了？昨天一整天，他們連一口水都沒喝上，重傷員又多，士氣崩潰也是正常的。”
鬼冢正雄冷哼了一聲，那只獨眼里閃爍著狐疑的光芒。但他心底那股對林山河刻骨銘心的仇恨和將其生擒活捉的巨大誘惑，最終還是佔據了上風。
“命令太田，繼續向老磨坊推進！告訴他，放慢速度，步步為營。如果老磨坊他們也放棄了，就立刻給我壓進山谷，把他們堵在破廟里！”
“哈依！”
前線的太田大尉接到命令，立刻帶領部隊向老磨坊逼近。
結果，老磨坊的景象讓日軍更加堅信，八路軍已經徹底完了。
老磨坊的石碾子後面，不僅丟著破爛的軍裝，甚至還有半個被咬了一口的黑面窩頭掉在泥水里。這對于極度缺糧的八路軍來說，如果不是慌不擇路，絕對不可能把救命的糧食扔掉。
“大佐閣下！老磨坊也被我們拿下了！八路軍的殘部全部退縮到了山谷深處的破廟里！他們已經是甕中之鱉了！”太田大尉在電台里激動地匯報道。
听到這個消息，鬼冢正雄終于放下了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
“好！好一個甕中之鱉！”
鬼冢正雄猛地拔出指揮刀，那張丑陋的臉上因為極度的狂喜而變得扭曲。
“傳我的命令！撤銷外圍封鎖線！第一、第二大隊，全部給我壓進落馬坡山谷！把破廟給我圍死！我要親自去看看，林山河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
隨著鬼冢正雄的一聲令下，原本分散在落馬坡外圍的幾千名日偽軍，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嗷嗷叫著放棄了封鎖陣地，爭先恐後地涌入了那條狹窄的葫蘆谷。
漫山遍野，全是土黃色的軍裝。他們急不可耐地想要去爭搶活捉林山河的頭功。
日軍的先頭部隊，順著山谷狹窄的地形，一路毫無阻礙地推進到了距離破廟不到兩百米的地方。
太田大尉看著不遠處那座殘破的廟宇，拔出指揮刀，正準備下令總攻。
可是。
就在這一瞬間。
太田大尉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太靜了。
這山谷里，除了他們大部隊踩踏積雪的腳步聲，竟然听不到破廟里有半點驚慌的哭喊聲，也听不到任何槍栓拉動的聲音。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山谷兩側那些陡峭的懸崖。
那些原本被認為毫無生氣的崖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十幾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似乎有金屬的冷光在閃爍。
“不好！是陷阱！撤退！”
太田大尉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聲嘶力竭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晚了。
“打——！！！”
一聲震動山谷的怒吼，從半山腰的隱蔽暗洞里炸響。那是雷豹那破鑼般的嗓門。
“噠噠噠噠噠噠！”
“ ！ ！轟！”
剎那間，狹窄的葫蘆谷兩側，爆發出了堪比煉獄般的狂暴火力！
那些被美軍空投下來的湯姆遜沖鋒槍，在這個不足百米寬的狹長地形里，發揮出了最恐怖的殺傷力。交叉的火網像是一把巨大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谷底日軍的生命。
沖在最前面的太田大尉，連躲避的動作都沒來得及做出來，就被密集的大口徑子彈打成了馬蜂窩，破布麻袋一樣摔在血泊里。
更要命的是，老磨坊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隆——！”
那是二連長在撤退前，把僅剩的幾發迫擊炮彈和炸藥包，全部埋在了老磨坊的石碾子底下。此刻一引爆，巨大的落石和泥土瞬間將山谷的入口死死封死！
涌進葫蘆肚子的幾千名日偽軍，瞬間被切斷了退路，成了被關在籠子里的待宰羔羊。前面的沖不動，後面的退不出去，幾千人擠在狹窄的山谷里，成了交叉火力網下最好的活靶子。
慘叫聲、爆炸聲、沖鋒槍的咆哮聲，交織成了一首最血腥的死亡交響樂。
“八嘎！中計了！組織反擊！給我沖上兩側的懸崖！”
被堵在隊伍中段的鬼冢正雄，看著眼前這如同絞肉機般的慘狀，氣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揮舞著指揮刀瘋狂地咆哮。
……
而就在落馬坡山谷里殺得血流成河、鬼冢正雄的大部隊陷入絕境的時候。
距離落馬坡十里外的清水鎮。
這個原本駐扎著重兵的日軍聯隊大本營，此刻因為主力全部被抽調去了落馬坡，顯得異常空虛。街上只有幾個偽軍在無精打采地巡邏。
在清水鎮外圍的一條早已經干涸、結滿冰渣子的地下排水溝里。
一塊生銹的鐵柵欄被人悄無聲息地卸了下來。
林山河滿臉泥污，嘴里咬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像是一只幽靈，率先從下水道里鑽了出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小虎和二十個從全團精挑細選出來的敢死隊員。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美式的湯姆遜沖鋒槍和手榴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決死無生的冷厲。
“團長，摸進來了。前面那個大院，就是鬼子存放糧秣和藥品的總倉庫。”小虎壓低聲音，指著鎮子中央一處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
“行動要快。外頭鬼子只剩下不到半個小隊，悄悄抹了他們的脖子，別弄出大動靜。”
林山河吐出嘴里的匕首，反握在手里，打了個戰術手勢。
二十個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貼著牆根，猶如一群夜行的黑豹，迅速向倉庫大院逼近。
解決門口的幾個哨兵沒費吹灰之力。林山河手起刀落，兩個站崗的偽軍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小虎掏出鐵絲，三兩下撥開了倉庫大門上那把沉重的銅鎖。
“吱呀——”
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林山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只要拿到這批糧食和藥品，落馬坡的死局就能徹底盤活，地窖里的弟兄們就有救了！
他第一個閃身沖進倉庫，一把扯掉蓋在物資上的厚重油布。
可是。
當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油布下面掩蓋的東西時。
林山河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他手里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青石板上，一雙眼楮瞬間瞪到了極限，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下來。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跟在後面的小虎探頭一看，也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連聲音都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