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路越走越冷。
出了老蛊巢第三天，山色就从苍绿变成了灰黄，再往北走，草木渐渐稀疏，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陈默走在最前面，无名刀别在腰间，黑衣被风灌得鼓鼓的，背影挺得像一杆枪。
沈红妆跟在他身侧，银枪扛在肩上，走得稳当。她是铁血盟出身，北境的冷早就习惯了，可还是忍不住看了眼陈默的侧脸——这人一路话少，眉头就没松开过，显然心里装着事。
还在想你爹的事？她递过去个水囊，喝点热的，阿宁早上熬的姜汤。
陈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些。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句，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沈红妆撇撇嘴，眼底却带着笑意，等查清楚了，你得请我喝酒。最好的烧刀子。
陈默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阿宁裹着件厚斗篷，蹦蹦跳跳走在中间，本命白蚕趴在她肩头打盹。年纪小就是耐不住，走一会儿就要蹲下来研究路边的草叶虫子，倒也没耽误赶路。铁生断后，话不多，脚程极稳，冰穹附近的路他熟，哪里有暗冰、哪里有雪崩区，都门儿清。
再走两天就能到冰穹外围。铁生追上两步，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那边就是冰穹山脚，过了雪线就不能骑马了，得步行。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连绵的雪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顶隐在云层里，看不见全貌。寒气从那边漫过来，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冷。
北营当年的驻地，在冰穹哪个位置？他问。
东坡。铁生答道，据说当年是军屯，两千多人守着北境门户。出事那年冬天，说是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崩，整座军营都被埋了，无一生还。
雪崩？陈默皱眉，西脉深潭边那具骸骨，刀痕是从正面劈的。不像是雪崩死的。
沈红妆也反应过来：你是说，北营不是毁于天灾，是人祸？
现在还不好说。陈默目光沉了沉，但如果是人祸，两千多人全军覆没，动手的人势力不小。
几人正说着，前方山道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弯道拐出来，约莫二十来人，清一色灰布劲装，腰间挎刀，眼神不善。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勒马停在路中央，上下打量着陈默几人。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北境不太平，最近山上闹马贼，几位看着面生，怕是走错路了吧。
陈默没说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红妆冷笑一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走哪儿，轮得到你管？
哟，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刀疤脸眼神一狠，兄弟们，给我拿下！上头说了，凡是往北去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话音落下，二十几人同时拔刀冲了上来。
陈默脚下一蹬，无名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横斩出去。最前面三人来不及反应，刀就被震飞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刀法沉猛，一刀下去力有千钧，寻常好手根本接不住。
沈红妆也动了。银枪如龙，枪尖抖出几朵枪花，专挑人手腕膝盖打，下手又准又狠。铁血盟的枪法本就适合战阵，对付这种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阿宁也没闲着，指尖一弹，几只五彩小蛊虫飞出去，专往人脖子里钻。中了蛊的人浑身发痒，刀都握不住，蹲在地上直挠。
铁生守在阿宁身边，一把短刀使得利落，凡是靠近的都被他挡了回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几人就躺了一地。
陈默提着刀走到刀疤脸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咙：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脸色发白，却硬着嘴：老子……老子就是山匪！你管得着吗！
山匪？陈默刀尖往下压了压，划破一点皮，腰间的军刀、脚上的制式靴，你告诉我你是山匪？
刀疤脸眼神闪烁，不说话了。
沈红妆走过来，枪尖挑开他的衣襟，里面贴身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半朵血色梅花——北营的标记。
又是北营余党。沈红妆脸色冷了下来，说，张敬之派你们来的？
听到张敬之三个字，刀疤脸脸色瞬间变了。陈默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果然是碎叶城那边的人，张敬之怕他们去冰穹查出什么，提前派人在路上截杀。
张敬之在冰穹藏了什么？陈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说出来，留你全尸。
刀疤脸咬着牙不肯说。
阿宁蹲下来，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小蛊虫：不说也没关系哦，我这只小虫子最喜欢钻人耳朵，从耳朵爬进去，一路吃到肚子里，疼七天七夜才死呢。
她说得天真烂漫，刀疤脸却吓得脸都绿了。苗疆蛊女的名头，江湖上谁没听过。
我说！我说！刀疤脸立刻怂了，是张大人派我们来的，他说……他说冰穹底下封着东西，快出来了，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姓陈的，格杀勿论！
陈默和沈红妆对视一眼。
冰穹底下封着东西，快出来了。张敬之怕姓陈的——也就是怕陈无敌的后人去坏他的事。
底下封的是什么？
不、不知道！刀疤脸拼命摇头，小的就是个跑腿的，真不知道！只听说是什么……刀神遗物？不对，好像是个活人？我真不清楚！
活人？
陈默心里一震。冰层底下封着活人？这怎么可能。
他还想再问，刀疤脸忽然浑身抽搐，嘴角流出黑血，头一歪就不动了。竟是咬了藏在牙里的毒，自尽了。
嘴还挺严。沈红妆踢了踢尸体，不过也够了，至少确认了——张敬之不想让我们去冰穹，说明底下的东西对他很重要。
陈默收刀入鞘，脸色不太好看。
张敬之是柳青衣的人，打着前朝的旗号招兵买马，又和北营余党勾连，现在还盯着冰穹底下的东西。这人的野心，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给青衣传个信。陈默对阿宁说，告诉她张敬之派兵截杀我们，让她在碎叶城小心，别露了破绽。
阿宁立刻摸出传讯蛊，飞快地写了字条绑在蛊虫腿上，往南边一抛。小蛊虫扑棱棱飞走了，速度还挺快。
几人没多停留，继续往北赶路。
越靠近冰穹，空气越冷。到了傍晚，地面已经积了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陈默找了处背风的山洞歇脚，铁生出去捡了些干柴，点起篝火。
阿宁从蛊篓里翻出干粮和肉干，凑在火边烤。沈红妆坐在陈默旁边，看着他盯着火苗发呆，知道他又在想事。
别绷那么紧。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陈默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肉干，咬了一口。我在想，冰层底下如果真有活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你爹吧。沈红妆随口一说，又觉得不对，不对，骸骨都找到了，应该不是。难道是血衣侯？当年他不就是掉进冰穹裂缝里了吗？
陈默沉默。
血衣侯、北营、张敬之、他爹……这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那场雪崩，又藏着多少秘密？
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到了冰穹，自然就知道了。
山洞外风声呼啸，篝火噼啪作响。阿宁靠在洞壁上已经睡着了，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铁生守在洞口，背影像座山。
沈红妆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陈默。她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以前想报仇，报完仇想查水脉，水脉通了又冒出这些事。好像总也闲不下来。
闲不下来也挺好。沈红妆笑了笑，闲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反正我去哪儿都带着枪，你去哪儿都带着刀，大不了一起走。
陈默转头看她。
火光跳动，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沈红妆的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她别过脸去假装拨弄柴火，耳根却悄悄红了。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一个字就够了。
碎叶城那边，柳青衣收到传讯蛊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和张敬之。
张敬之年近五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忠厚长者的笑容，说话慢条斯理，看着一派正气。如果不是查到了实据，谁也不会相信这个看着慈眉善目的老人，背地里干着谋逆的勾当。
公主，北边最近不太平，边军调动频繁，要不要老臣派人去接应一下陈少侠？张敬之端着茶杯，语气关切，他毕竟是为了公主的事奔波，出了闪失不好。
柳青衣端坐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容，声音也弱了几分：有劳张大人挂心。陈默他自己有分寸，不必劳师动众。倒是粮草的事，最近各州都在喊缺粮，大人可得盯紧些。
公主放心，粮草都安排妥当了。张敬之笑得温和，老臣已经让人从北境调了一批粮过来，走水脉，快得很。
柳青衣心里冷笑。
走水脉？怕是借着运粮的名义，往北境送兵器人马吧。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点了点头：有大人在，我就放心了。我这身子不争气，最近总是乏得很，很多事还要劳烦大人多费心。
公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老臣分内之事。张敬之躬身行礼，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等张敬之退出去，柳青衣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她展开阿宁传来的字条，看完之后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果然派兵去截陈默了。柳青衣把字条扔进火盆，字条瞬间化成灰烬，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九千岁从屏风后走出来，磕了磕烟袋：这老狐狸，藏得够深。我查了他调往北境的粮船，船上装的不是粮，是刀甲。少说够武装三千人。
三千人……柳青衣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想干什么？凭三千人就想割据北境？
他当然不是想自己来。九千岁眯着眼，他是在等冰穹底下的东西出来。如果真像传说的那样，刀神陈无敌还活着，或者血衣侯没死，不管出来哪一个，都够撑起一个北境王的名头。他嘛，当个幕后丞相就行。
柳青衣心头一凛。
好一招借尸还魂。张敬之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就想从冰穹里放出个大人物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无论是刀神还是血衣侯，只要被他控制住，前朝旧部、北营余党都会闻风而动，半壁江山就到手了。
他打的好算盘。柳青衣语气冰冷，把我当垫脚石，把水脉当运输线，把冰穹里的人当傀儡。
现在怎么办？九千岁问，要不要先动手拿下他？
不行。柳青衣摇头，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现在动手打草惊蛇。而且冰穹那边还不清楚情况，万一底下的东西真出来了，我们得有准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陈默现在应该快到冰穹了吧。冰层底下藏着什么，他爹的真相，还有那些陈年旧账……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传我命令。柳青衣回过神，语气恢复了沉稳，让烟雨楼暗探全部往北境集结，盯着张敬之的人。另外，调铁血盟的人往冰穹外围靠，随时准备接应陈默。
铁血盟？九千岁愣了一下，沈盟主那边……
红妆跟陈默在一起。柳青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爹不会不管女儿的。
九千岁哦了一声，露出个了然的笑。这两个姑娘，一个温婉一个飒爽，都跟那臭小子牵扯不清。也不知道那小子走了什么运。
柳青衣没理会他的笑意，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信。她要给沈红妆的父亲写信，也要给南边几位旧部写信。张敬之想掀棋盘，她就得先把棋盘钉死。
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她又取了张纸，想给陈默写几句叮嘱的话，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四个字：万事小心。
字条折好，绑在信鸽腿上。看着鸽子飞出窗外，柳青衣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路远，她不能陪在他身边，至少要替他守好大后方。
夜深了，冰穹脚下的山洞里，陈默也没睡。
他坐在洞口，望着远处雪山顶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冷白的光。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无名刀横在膝头，刀身映着月光，冷冽清亮。
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坐在铁匠铺门口磨刀，月光也是这么冷，刀也是这么亮。那时候他总觉得爹的刀很普通，就是一把打铁用的旧刀。现在才明白，能把一把普通的刀磨得这么亮的人，怎么可能普通。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陈默低声念着爹常说的那句话，指尖抚过刀身，爹，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风声里，似乎有极淡的刀鸣从冰穹深处传来，像回应，又像召唤。
冰层底下，那道红光又亮了几分。千年寒冰裂开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披散的白发在水中浮动，手边横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刀身之上，刻着两个字：无敌。
而更深处的黑暗里，还有另一道身影，穿着血色战甲，面目模糊，正缓缓睁开眼睛。
冰穹封了二十年的东西，真的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