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上，天地一白。
陈默四人踩着齐踝深的雪往上走，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越往上风越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铁生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前面就是冰穹入口了。铁生回头喊了一声，当年北营的人在东坡凿了条冰道，直通地下军营，应该还能用。
陈默点头，扶了一把身边的沈红妆。她刚才踩滑了一下，虽然稳住了，裤腿却湿了大半。北境的雪水冰得刺骨，他解下自己的干披风递过去：换上，别冻着。
沈红妆愣了一下，接过披风，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你自己不冷啊？
我扛冻。陈默说得平淡，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红妆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心里暖烘烘的。她没矫情，找了处背风的岩石换上，再追上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阿宁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鼓了鼓腮帮子，又很快释然了。她年纪小，喜欢就是喜欢，也没想过非要争个什么。陈默哥哥开心就好。
半个时辰后，四人终于到了冰穹东坡的入口。
那是一道嵌在冰壁里的石门，门上刻着北营的军徽——半朵血色梅花。门上积了厚厚的冰，几乎和冰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生上前用刀凿开冰层，露出石门上的机关。他摸索了一会儿，转动了门上的梅花旋钮，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封二十年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就是这里了。铁生握紧短刀，我先进去探路。
一起。陈默跨步跟上，无名刀出鞘半寸，小心机关。
四人鱼贯而入。冰道很长，两侧冰壁泛着幽蓝的光，能看见冻在冰层里的兵器、铠甲，甚至还有半截人的手臂——当年雪崩封山，连人带物一起冻在了冰里，成了永恒的标本。
阿宁看得头皮发麻，紧紧攥着陈默的衣袖。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死了还被冻住的样子，像被时间定住了，比蛊虫还吓人。
别怕。陈默放慢脚步，让她跟在身侧，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阿宁点点头，还是没松手。
沈红妆走在另一边，银枪横在身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冰壁上除了冻住的人和物，还有很多刀痕剑痕，深浅不一，看得出当年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不对。她忽然停下，指着冰壁上的一道刀痕，你们看这个。
陈默凑过去看。那道刀痕很深，嵌入冰壁半尺，刀路凌厉却带着几分熟悉的章法——和他爹教他的周家刀劈法一模一样，只是更老辣、更沉，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是陈无敌的刀。铁生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刀神的刀法，江湖上没人能仿。
陈默指尖轻轻拂过刀痕。冰面刺骨的冷顺着指尖传进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这是他爹留下的刀痕，二十年前，他爹就在这里，挥过这一刀。
再往里走，刀痕越来越密，还有很多枪痕、剑痕，招式杂乱，显然是多方混战。地上的冰层里冻着更多尸体，穿着北营军服的、穿着血色战甲的、还有些穿着黑衣蒙面的，什么样的都有。
当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红妆低声道，说是雪崩，可这些人明明是战死的。
雪崩是借口。陈默语气沉冷，北营是被人围杀的。然后用雪崩做了掩盖，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灾。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围杀两千北营精锐，还能瞒住天下人？
这个问题，四个人心里都在想，却没人说出口。答案太沉重了——能做到这一步的，只能是朝堂之上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的大胤皇帝。
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开阔。走到冰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冰窟。冰窟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幽黑，水面冒着丝丝寒气。潭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冰碑，碑上刻满了字，却被一层薄冰封住了，看不清内容。
这就是北营的核心了。铁生环顾四周，军营建在冰窟里，借冰穹的寒气做屏障，易守难攻。
陈默走到冰碑前，抬手运功逼出一道热气，化开碑面的冰层。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是北营的纪事碑，记录着军营建制、历年战事，还有将士名录。
他的目光在名录上快速扫过，果然在副将那一栏看到了陈无敌三个字。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永和十七年入营，斩敌首千余，号。
永和十七年……那是二十五年前。他爹在边陲小镇待了二十年，算下来，北营覆灭之后没多久，他就隐姓埋名去了小镇。
再往下看，碑的末尾刻着几行大字，像是最后补上去的，笔迹潦草却力透冰面：
永和二十三年冬，血衣侯叛，引魔入营。我等以身为镇，封于寒潭。后世子孙，不得启封。——陈无敌绝笔。
四个人都愣住了。
血衣侯叛，引魔入营？以身为镇，封于寒潭？
北营不是被围杀的，是主动把自己封在了这里？为了封印血衣侯？
血衣侯不是前朝的人吗？怎么会和北营扯上关系？沈红妆皱眉，引魔入营是什么意思？入魔？
陈默没说话，目光投向寒潭。
潭水漆黑，深不见底，却隐隐有红光从底下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他能感觉到，潭底有两股气息——一股沉厚刚正，是刀气，和无名刀同源；另一股邪异阴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很不舒服。
潭底下封着两个人。陈默缓缓开口，一个是我爹，一个是血衣侯。
阿宁倒吸一口凉气：封了二十年？那还活着吗？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气息还在。
他心里翻江倒海。
西脉深潭边的那具骸骨是谁？如果爹被封在寒潭底，那白骨是谁的？还是说，那只是爹留下的衣冠冢，故意让后人以为他死了？
太多疑问挤在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冰窟入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有人来了。
有人！沈红妆立刻提枪转身，难道是张敬之的人？
应该是。陈默握紧无名刀，他们跟得还挺快。
话音刚落，一群黑衣人就从冰道里冲了进来，约莫三四十人，个个身手不弱。为首的是个穿黑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文士。
陈少侠，别来无恙。黑袍人折扇一开，笑得阴冷，在下张敬之麾下谋士，李文远。我们大人说了，请陈少侠跟我们走一趟，冰穹底下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张敬之的狗，也配跟我说话。陈默刀一横，想拿人，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文远脸色一沉，折扇一挥，上！死活不论！
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刀光在冰窟里闪成一片。
陈默迎上前，无名刀大开大合，刀气纵横。冰窟里空间有限，他的重刀反而更占优势，一刀扫过去就是一片，黑衣人根本近不了身。
沈红妆守在另一侧，银枪如龙，专挑破绽打。她枪法灵动，在人群里穿梭自如，枪尖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起血花。
铁生护着阿宁，短刀使得密不透风，凡是靠近的都被他挡了回去。阿宁也没闲着，不断放出蛊虫骚扰，中了蛊的人浑身发痒，战斗力大打折扣。
可黑衣人太多了，而且一波接一波，像是源源不断。打了半个时辰，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对方却还有增无减。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沈红妆一枪挑飞一人，喘着气道，他们人太多了！
陈默也看出来了，李文远根本不打算硬碰硬，就是想用人数耗死他们。冰窟里空气稀薄，打久了对他们不利。
我掩护，你们往寒潭那边撤。陈默刀势暴涨，逼退身前一片人，寒潭边地形窄，他们展不开。
三人边打边退，很快退到了寒潭边。
李文远也不急，挥挥手让手下停下，站在原地冷笑：陈少侠，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这冰窟就是个死局，你插翅难飞。
陈默没理他，目光快速扫过寒潭四周。潭边空间确实窄，但也没后路，真被围住了就是瓮中之鳖。他得想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寒潭水面忽然咕嘟冒了个泡。
红光猛地亮了一下，整个冰窟都跟着震了震。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寒潭。
水面下，那两股气息越来越清晰，像是被打斗声惊动了，正在缓缓苏醒。冰壁上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纹，细碎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不好，封印松动了！铁生脸色大变，打斗的震动把封印震松了！
李文远也慌了一下，随即又露出喜色：松动了好！大人要的就是封印松动！等里面的东西出来，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陈默眼神一冷。
张敬之果然是想解封。他根本不在乎血衣侯出来会怎么样，只要能为他所用就行。
不能让封印破了。陈默对沈红妆低声道，你们挡住他们，我去看看封印。
你一个人怎么行！沈红妆立刻反对。
没时间了。陈默看了她一眼，语气坚定，相信我。
沈红妆盯着他看了两秒，咬了咬牙：好，我给你挡着。你给我活着回来。
陈默点点头，转身跃到寒潭边的一块巨石上，低头往潭水里看。红光就在水下几丈深的地方，能模糊看见两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一左一右，像在对峙。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刀气，形成一个巨大的封印阵。
刀气阵已经有了裂纹，就是刚才打斗震出来的。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封印就会彻底崩开。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无名刀。他能感觉到，潭底的刀气在召唤他，像是长辈在呼唤晚辈。
他纵身跳进了寒潭。
陈默哥哥！阿宁惊呼。
别慌！沈红妆一枪逼退冲上来的黑衣人，咬着牙道，他不会有事的！
潭水冰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陈默运起内力护体，快速往下潜。越往下红光越盛，那股沉厚的刀气也越来越强，压得人喘不过气。
潜了约莫五六丈深，终于触底了。
潭底是平整的冰面，中央刻着巨大的阵法纹路，金色刀气沿着纹路游走。阵法中间，两道身影盘膝对坐——左边那人穿着玄色战甲，须发皆白，面容和陈默有七分相似，手边横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正是陈无敌。右边那人穿着血色战甲，面容模糊，周身笼罩着一层黑雾，邪气逼人，应该就是血衣侯。
两人都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可陈默能感觉到，他们都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眠。
二十年，以身为镇，封住一个入魔的人。
他爹就这样在寒潭底坐了二十年。
陈默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他从小以为爹死了，后来以为爹是隐姓埋名的铁匠，现在才知道，他爹在这冰底下，守了二十年的封印。
所谓大侠，不过是比别人多挨了几刀，还没死罢了。
以前听这话只觉得沧桑，现在才懂，这背后是多少个无人知晓的日夜，是拿命填出来的担当。
陈默稳了稳心神，开始查看封印的裂纹。刀气阵是用陈无敌自身的刀气凝聚的，二十年过去，刀气耗损严重，再加上刚才的震动，裂纹越来越大。
他想也没想，抬手将自己的内力顺着阵法纹路输了进去。无名刀嗡嗡作响，刀身泛起金光，和阵法的刀气融为一体。陈默的刀法本就源自陈无敌，同源的内力注入阵法，裂纹立刻开始缓慢愈合。
可就在这时，血衣侯身上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
他像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眼皮微微动了动。
陈默心里一紧，加快了输送内力的速度。必须赶在血衣侯醒过来之前，把封印稳住。
冰窟上面，战斗还在继续。
沈红妆守在潭边，枪尖都杀钝了，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她却像没感觉一样。黑衣人一波接一波冲上来，全被她挡了回去。
你让开！李文远在后面喊，封印马上就要破了，你挡不住的！
放屁。沈红妆啐了一口，有老娘在，你们谁也别想靠近寒潭半步。
阿宁也急得不行，把蛊篓里的蛊虫都放出来了，五颜六色的虫子铺了一地，硬生生挡出一道虫墙。铁生守在她们俩前面，身上也挂了彩，却半步不退。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寒潭水面忽然金光大盛。
紧接着，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落在巨石上。是陈默。
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有点白，眼神却很亮。
封印稳住了。他说。
沈红妆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随即又看见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心疼得不行。刚想说话，就见陈默忽然转头看向冰道入口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冰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整齐，像是军队。
李文远脸色一喜：是大人的援军到了！
可等来人走进冰窟，李文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不是张敬之的人，是一队银甲士兵，约莫百人，军容严整，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穿银甲的女将军，面容英气，手里提着一杆银枪，和沈红妆的枪路数如出一辙。
娘？！沈红妆愣住了。
来的竟是铁血盟盟主，沈红妆的母亲——沈夫人。
沈夫人扫了一眼冰窟里的场面，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她受伤，眉头皱了皱，随即看向李文远，语气冰冷：张敬之的人？敢在北境撒野，活腻了。
她一挥手，银甲士兵立刻冲了上去。
这些都是铁血盟的精锐，战斗力比张敬之的乌合之众强得多。不过片刻功夫，黑衣人就被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大半。李文远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沈夫人一枪掷过去，钉穿了腿，惨叫着倒在地上。
场面瞬间反转。
沈红妆还有点懵：娘，你怎么来了？
柳青衣传信给我，说你在冰穹遇险。沈夫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见只是皮外伤，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她嘴上说得凶，却伸手替女儿按住了伤口，动作很轻。
陈默走上前，拱手行礼：多谢沈盟主出手相助。
沈夫人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你就是陈默？陈无敌的儿子？
陈默一愣。
你爹和我是旧识。沈夫人叹了口气，当年北营出事，我爹还派人来查过，可惜什么都没查到。没想到……他还活着。
陈默心里又是一震。连铁血盟都查不到的事，当年到底被捂得有多严？
沈夫人走到寒潭边，低头看了看水面，语气感慨：二十年了……他守了二十年。
封印暂时稳住了，但不是长久之计。陈默道，我爹的刀气耗损太严重，撑不了多久。得想别的办法。
先上去再说。沈夫人当机立断，这里不安全，张敬之的人还会来。把李文远带上，回去审。
众人押着俘虏，撤出了冰窟。
走到冰道入口的时候，陈默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冰窟。
潭底的红光还在，他爹还在那里坐着，继续守着那个封印。
二十年了，也该让他歇歇了。
陈默握紧了刀。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血衣侯为什么入魔，不管背后藏着多大的阴谋，他都会查清楚。
他爹守了二十年的局，该由他来接了。
夕阳照在雪山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一行人往山下走，影子拉得很长。
而冰窟深处的寒潭底，陈无敌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旁边的血衣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封印是稳住了，可沉眠了二十年的人，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