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默和阿宁策马疾驰三日，越往北走，天色越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攥出水来。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偶尔看见几个老人蜷在破败的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旅人。
“陈默哥哥，前面就是黑风隘了。”阿宁勒住马，指着前方两山夹峙的一道窄口，“过了隘口，再往北两百里就是冰穹。”
陈默勒缰停马，目光扫过隘口两侧的山脊。
山势险峻，乱石嶙峋。两侧密林深不见底，积雪覆在松枝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隘口窄得只容两骑并行，是个伏击的绝佳之地。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缠绳。
“阿宁，你的探路蛊还有几只？”
“只剩两只了。”阿宁抿了抿嘴，从蛊篓里摸出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虫，“在碎叶城被张敬之的人发现，损失了好几只。”
“放一只进隘口。”
阿宁点点头，掌心摊开，碧绿蛊虫振翅飞起，在暮色中闪了闪便消失不见。她闭上眼睛，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翕动着，像在和什么东西无声交流。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
“隘口里有人。至少五十个，都藏在两侧的山壁上。”阿宁压低声音，“还有一个很厉害的高手，我的蛊虫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五十人。
陈默眯起眼。
张敬之的手伸得够长，居然在北境咽喉设伏。这黑风隘是通往冰穹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除非翻越两侧的雪山——但那是绝路，积雪没腰，山势陡峭，马匹根本上不去。
“他们布的是什么阵？”陈默问。
“不像是军队。”阿宁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气息很冷，比张敬之的暗河死士还冷。而且……”她顿了顿，“那个高手的气息，和你有点像。”
陈默心头一动。
和他有点像？
他修炼的是周家刀法，刀气霸道刚烈，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能和他气息相似的，要么同宗同源，要么就是——
他忽然想起那枚刻着“砚”字的玉棋子。
“走。”陈默拨转马头，不进隘口，反而往旁边的密林里走，“绕路。”
“绕路？”阿宁愣了一下，“可是绕路要多走三天……”
“硬闯是送死。”陈默头也不回，“五十人埋伏，还有一个和我气息相似的高手，就算能冲过去，也得把半条命搭在隘口里。我爹等不了三天，但更等不了我死。”
阿宁咬了咬嘴唇，策马跟上。
两人钻进密林，积雪没了马膝，行进缓慢。陈默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势，这片林子顺着山脊往上延伸，如果能翻过山脊，就能绕到隘口侧后方。
“陈默哥哥，那个高手……”阿宁忽然开口，“会不会是青衫人的人？”
陈默没答。
他也说不准。
青衫人——或者说陈砚之——前几次出手都是帮忙。烧粮仓、炸祭坛、解山谷之围，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事后却连面都不露。如果隘口埋伏的真是他的人，那这次是敌是友？
还是说，从始至终，他都在被人当棋子用？
念头还没转完，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陈默瞳孔骤缩。
弩箭！
他来不及拔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往侧面扑出去。弩箭贴着他的脖颈擦过，箭头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第二箭紧随而至，直取阿宁后心。
陈默人在半空，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反身一刀劈出。
金色刀气撞在弩箭上，箭杆应声碎裂。刀气去势不减，劈入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有埋伏！”阿宁翻身下马，双手连弹，三道银光射向不同方向。那是她炼制的护身蛊，能感应杀气，主动攻击最近的敌人。
密林里响起几声惨叫。
陈默落地，无名刀已经握在手里。他单膝跪在雪地里，耳廓微动，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至少二十人。
脚步声极轻，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呼吸悠长匀净，都是内家高手。
不是张敬之的人。
张敬之的暗河死士虽然精锐，但没有这种功夫底子。眼前这些人的身法，更偏向江湖路数，而且训练有素，彼此之间配合默契。
“来者何人？”陈默沉声道。
林中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刀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
然后，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漆黑，不反光。
“陈默。”那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有人让我们带句话——你爹当年欠的债，该还了。”
陈默握刀的手一紧。
“什么债？”
“血债。”黑衣人身形一晃，窄刃长刀化作一道黑影劈面砍来，刀势狠辣，招招取要害。
与此同时，密林里同时冲出十二个黑衣杀手，结成圆阵，将陈默和阿宁围在中央。
陈默挥刀格挡，无名刀与对方窄刃长刀一碰，火星迸溅。一股阴寒的内劲顺着刀身传来，竟有几分熟悉——和他修炼的周家刀法同出一源，但更偏阴柔，更诡谲。
“周家刀法？”
陈默心头大震。
周家刀法传到他这里，江湖上会这套刀法的人，除了他爹陈无敌，就只剩下一个人。
陈砚之。
“你们是陈砚之的人？”陈默一刀逼退对手，沉声喝问。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你倒是聪明。不过知道了也好，省得死得不明不白。”
他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阴毒，刀刀贴着陈默的要害擦过。
陈默心头翻涌的却不是杀意，而是更深的疑惑。
如果这些人真是陈砚之派来的，那之前青衫人几次出手相助又算什么？先给你一颗糖，再捅你一刀？还是说，从始至终，陈砚之都在布一个局——
一个让陈默按他的棋路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局？
“你们少主人呢？”陈默一刀劈出，刀气暴涨，将黑衣人逼退三步，“让他出来见我。”
“少主人不在。”黑衣人居高临下，手一挥，十二名杀手齐齐扑上。
陈默咬牙，横刀护住阿宁。
金色刀气在雪地里纵横劈斩，每出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可对手实在太多，又都是好手，他的右臂伤口在激烈搏杀中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袖管。
阿宁急了，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蛊篓里剩下的蛊虫齐齐飞出，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绿光，扑向黑衣杀手。
“蛊女！”黑衣人脸色一变，抽身后退，“退！”
蛊虫爆开，一蓬碧绿色的毒雾在林中弥漫开来。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吸入毒雾，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趁这个空隙，陈默一把拉起阿宁，掉头往山坡上跑。
“追！”
身后破空声不断，弩箭一支接一支射来。陈默头也不回，反手挥刀格挡，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
两人一路往山上狂奔，积雪越来越深，马匹早就在混乱中跑散了。陈默在前面开路，无名刀劈开齐腰深的雪，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
跑了不知多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身后的追兵似乎放弃了追杀，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默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停住脚步，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右臂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珠子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别动。”阿宁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让我看看。”
她解开绷带，看见裂开的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阿宁把药膏抹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语气却难得地严肃，“伤口反复崩裂，迟早要出大事。下次换我来。”
“你来？”陈默扯了扯嘴角，“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我是苗疆蛊女，十三岁就杀过人。”阿宁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陈默哥哥，我不是只会跟在你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
陈默愣了一下。
阿宁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没法把她当成小孩子糊弄。
她本来就比同龄人早熟。苗疆蛊师一脉，能活下来的都是踩着尸骨走过来的。天真无邪只是她的外壳，骨子里流的是毒和血。
“好。”陈默点点头，“下次让你来。”
阿宁这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包扎。
包扎完，她从蛊篓里摸出最后一只探路蛊，放飞了出去。片刻后，她脸色微变。
“陈默哥哥，他们没走。在搜山。”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扶着石壁站起来。
“走。”
“往哪走？”
“黑风隘。”陈默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他们既然在这里搜山，隘口的伏兵肯定撤了一部分去支援。现在回头闯隘口，反而比翻山更快。”
“可隘口还有五十个人，还有一个高手……”
“总比在这里被耗死强。”
阿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闯。我早就想会会那个和你气息很像的人了。”
两人转身下山，在夜色中摸向隘口。
黑风隘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隘口两侧的山壁上点着火把，影影绰绰可以看见人影晃动。果然和林中搜山的不是同一拨人，这边的守备明显松散了许多。
陈默伏在山道旁的乱石堆里，目光冷冽地扫过隘口的布防。
山壁两侧各有二十人左右，隘口底部还有十来个。那个高手应该在最高处——他已经隐约感应到了那股和他同源的气息，比林中遇到的那个黑衣人更强，也更冷。
“阿宁，你能不能把山壁上的火把灭掉？”
“能。”阿宁点头，从蛊篓里摸出几只黑色的蛊虫，“食火蛊，专吃火焰。不过只能撑一盏茶的工夫。”
“够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右臂的伤口，感受着那隐隐的钝痛。这点疼反而让他更清醒。
“我冲进去，你跟在后面，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
“嗯。”
阿宁将食火蛊抛向空中，黑色蛊虫无声无息地散开，扑向山壁两侧的火把。
一盏茶后，隘口的火把齐齐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谁？！”
山壁上传来惊呼，紧接着是弓弦拉开的声响。可箭矢还没射出，一道金色刀光已经撕破黑暗，从隘口底部横贯而过。
陈默人刀合一，冲出乱石堆，刀势如虹。
无名刀在黑暗中劈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当先两个守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下。
隘口里的守军炸了锅，黑暗中看不清敌我，箭矢乱射，刀剑乱砍，反倒伤了自己人。
陈默像一柄烧红的刀切入黄油，一路劈杀，势不可挡。金色刀气在黑暗中纵横激荡，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性命。
阿宁紧随其后，双手结印，蛊虫在黑暗中无声飞舞，专挑落单的守军下手。
眼看两人就要冲出隘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道身影从山壁上跃下，挡在隘口尽头。
那人同样手持长刀，刀身却比陈默的无名刀窄了一寸，长了两寸，形状修长，像一柄放大版的柳叶刀。刀身上流转着暗青色的刀气，和陈默的金色刀气遥相呼应。
陈默脚步一顿，目光撞上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他的五官和陈默有三分相似，和陈无敌更有五分相似。
“陈砚之？”陈默一字一顿。
中年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陈默，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比你爹年轻时长进。”陈砚之缓缓开口，“可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暗青色刀气骤然而起。
陈默来不及多想，挥刀迎上。两股同源的刀气在半空中碰撞，爆开的冲击波将地上的积雪掀起一人多高。
一刀。
只一刀，陈默就知道差距有多大。
对方的内劲比他深厚，刀法比他老辣。更可怕的是，对方熟悉他的每一招每一式，甚至能预判他的变招——因为他们练的是同一套刀法。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默一刀挡开对方的攻势，咬牙问道。
“让你回去。”陈砚之收刀而立，语气平静，“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陈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默，望向北方冰穹的方向。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寒潭底下的东西快醒了。”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你爹守不住。你回去也只是多搭一条命。”
“那我也要回去。”陈默握紧刀柄。
“我知道。”陈砚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是陈无敌的儿子，劝不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陈默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枚铜符，正面刻着一个“北”字，背面刻着复杂的阵纹。入手冰凉，有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北营兵符。”陈砚之淡淡道，“当年你爹镇守北营时留下的。拿着它，可以调动北境残余的边军。张敬之的势力还没完全渗透北境，这帮老兵能帮你一把。”
陈默攥紧铜符，满心疑惑：“你一直在帮我？那为什么在林中……”
“林中那拨不是我的人。”陈砚之打断他，“我只是拦着你，不让你在林子里被耗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陈默，这盘棋比你看到的大得多。张敬之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执棋人藏在更深处。我二十年没露面，就是为了查出那个人是谁。”
“是谁？”
“还没查出来。”陈砚之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北营覆灭，你爹以身为镇封印魔源，不是奉旨镇魔，是被人设计的。那魔源不是天灾，是人祸。”
陈默心头剧震。
“有人故意引魔入营，为的就是让你爹去填那个窟窿。原因是什么，我还没查清，但一定和这地脉深处的东西有关。”陈砚之目光沉凝，“血衣侯知道一些内情，但他入了魔，他说的话，真假难辨。”
他收了刀，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你走吧。隘口后面的路暂时安全，张敬之的人被我挡在林子那边了。”
“等等。”陈默叫住他，“你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陈砚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是你爹的师弟，也是他的仇人。”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空旷，“二十年前我欠他一刀。等这一切了结，我会还给他。”
身影一晃，没入黑暗。
隘口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尸首和浓重的血腥味。阿宁从后面追上来，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几只蛊虫。
“陈默哥哥，那个人……”
“走了。”陈默把北营兵符收入怀中，和玉棋子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是陈砚之给的，一枚棋子，一枚兵符，就像一个谜题的上半和下半。
他望向北方，风雪越来越大了。
冰穹就在前方。
他爹在等他。
而那个二十年前的真相，似乎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只是陈砚之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发冷——有人故意引魔入营。
那个人是谁？
张敬之？
还是藏在更深处，连陈砚之都查不出来的存在？
“驾！”
两匹从隘口缴获的战马冲进风雪，一路向北。
寒潭底，暗红色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血衣侯盘膝而坐，周身黑雾翻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
“快了……”他低声呢喃，“就快了。”
陈无敌闭目调息，金色的刀气已经稀薄得几近透明。他的面色苍白，衣襟上沾着斑斑血迹，胸口一道暗红色的掌印触目惊心。
那是血衣侯刚才冲破第一层封印时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后悔。
二十年前他不后悔，二十年后也不后悔。
只是在金光与血光的交错明灭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二十年没见、却一刻也没忘记的人。
“砚之……”他喃喃出声，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你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寒潭水波微荡。
没有答案。
只有地脉深处那颗暗红色的“心脏”，越跳越急，越跳越快。
像在倒数着什么。
“有些人给你糖吃，不是心疼你，是为了让你死得好看一点。”
“我爹守了二十年寒潭，我才发现，那寒潭底下压的不是魔，是人心。”
“所谓师出同门，不过是刀刃相向时，知道该砍哪儿最疼。”
“你以为自己是执刀人，其实每一刀下去，都是别人算好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