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事平息的第七天，六月十二，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陈默在铁血盟京州分舵后院的书房里把此番战事的全部案卷清册逐一归档。冷玉衡率十三寨猎户在铁门槛以西的山地里清剿蛮族撤退时留下的散兵，缴获了不少蛮族兵器；老赵头带着老兵们在铁门槛山坡上收敛阵亡者的遗体，按北营旧规一一登记造册；沈红妆回了青石嘴继续打铁，新一批铁蒺藜和烽火台铁箍的订单已排到了秋天；柳青衣以镇北军文书参赞的身份将战报整理成册，呈太后和内阁存档。
同一天，大理寺卿宋濂在早朝上当殿呈上了唐轲案的结案陈词。这份结案陈词附了唐轲与蛮族往来的全部密信抄本、兵部被调换的流放路线文书原件、蛮族百夫长的口供，以及沈夫人从兵部档案中调出的萧衍余党在六部安插暗桩的完整名单。名单上共计二十余人，其中大半已在冯保、陆震霆、九千岁三案中先后落网，唐轲是最后一个。
结案陈词末尾，宋濂只写了一句话：“萧衍余党在朝中的全部暗桩，至此已全部清除。然另有一事臣不得不奏——乾元十二年北营覆灭当晚，黄敬尧以‘御寒灯油’名义从北营军需库调走三千斤桐油，经手人马三才在张敬之案中已供认不讳，并于去年冬天在碎叶城被铁生擒获。但马三才的供状中始终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三千斤桐油在运抵北营之前，是从京城哪家商号采购的？臣查了整整大半年，直到唐轲案发后才从兵部职方司的旧档中找到了答案——当日向兵部供应三千斤桐油的商号，名为‘顺通商行’，实际控制人系萧衍妻弟，已故定国公府总管萧福。”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萧福这个名字在满朝文武中并不陌生——他是萧衍正室夫人的胞弟，定国公府的大总管，萧衍自尽后萧福便被大理寺收押，但因其在萧衍案中主动供述了定国公府的部分财产去向，被从轻发落，遣返原籍。
“萧福在供状中自称对萧衍通敌一事毫不知情，所有罪责均由萧衍一人承担。但顺通商行的账册在唐轲案中被一并查获——账册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乾元十二年九月，顺通商行以‘兵部采买’名义出售三千斤桐油，买方签收人就是萧福本人。而萧福将这批桐油转交给了黄敬尧，黄敬尧派人运往北营，经手人马三才签字放行，当晚前锋营被调离，七名内应在营中各处同时纵火，三千将士葬身火海。三千斤桐油，从萧福手里到黄敬尧手里，再到马三才手里，最后泼在北营三千将士的营帐上。这条证据链上每一个环节的人名现在全部齐了——唯独萧福还在原籍逍遥。”宋濂从袖中取出一份缉捕文书呈上，“臣请旨，即刻将萧福缉拿归案，以共谋叛国罪、纵火罪、杀人罪数罪并罚。此案乃北营冤案最后的漏网之鱼，若不彻底追查，北营三千将士的在天之灵永难安息。”
太后拨开珠帘，目光在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过。站在左列文官之首的周怀瑾第一个出列，将笏板高举过头顶：“臣附议。”他身后三十六名御史言官齐刷刷跪倒，御道两侧的素衣御史们时隔大半年，再一次跪在了承天门外跪谏过的同一片金砖上。紧接着兵部尚书韩韬出列附议，户部新任尚书出列附议，内阁三位阁老同时出列附议，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太后准奏。
缉捕令由大理寺签发，由陈默安排霍天雄率左锋营一队老兵执行。萧福从原籍被押回京城时天正下着细雨，囚车停在刑部大牢门口。他与当年那批烧死北营将士的桐油之间只隔着一张缉捕令的距离。
六月十五，大理寺正堂公开审理萧福案。宋濂将全部证据——顺通商行的原始账册、萧福签收三千斤桐油的收据存根、黄敬尧调运桐油的密令底稿、马三才在军需库出入册上的签字——逐件当堂展示。每一件证据上都盖着乾元十二年的朱红印戳，每一道印戳都和北营冤案终审判决中引用的物证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萧福跪在堂下，面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供认不讳——那三千斤桐油是他奉萧衍之命以兵部采买名义从自家商行调出，亲手签收后转交黄敬尧，黄敬尧派人运往北营。他声称不知这批桐油会被用来烧死北营将士，萧衍只告诉他这批桐油是兵部正常军需。
宋濂当堂驳回了他的狡辩。账册上的采买量——三千斤——远远超出了北营御寒灯油的正常用量。北营三千将士的冬训用油最多不过三百斤，萧福经手过北营军需采购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而他签字时没有任何质疑，甚至没有在账册上注明用途异常。萧福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却签了字。
当堂判决：萧福以共谋叛国罪、纵火罪、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斩监候，与张敬之、陆震霆、魏山等案并案执行。萧家所有查抄财产充入国库，其中三成拨付北营忠烈祠作为祭祀永业田。
萧福被押下去时，宋濂从案上拿起那张三千斤桐油的收据存根，放在北营冤案终审判决的卷宗旁。乾元十二年九月，北营军需库入库桐油三千斤，经手人马三才；乾元十二年九月初三夜，北营三千将士葬身火海。这张收据上每一个名字都已伏法，每一个签字都已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萧福案的终审判决当天便送到了冰穹。铁生把判决书抄本念给北营阵亡将士纪念碑听，念到最后那句“全案审结，冤屈尽雪”时他把抄本压在八位白发老将坟前最年长那位老将军的酒碗底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军礼。陈砚之在忠烈祠地室的案卷清册末尾加了一行字：“北营冤案终审完结。所有罪囚均已伏法，所有证据均已封存。”陈无敌拄着镇岳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陈砚之肩上用力按了按。
六月中，碎叶城老铁匠铺迎来了铁家兄弟送来的新菜刀，青石嘴“等他炉”铺子里的兵器架上码满了新打好的刀坯。陈砚之收到了一封来自苗疆的密信——阿宁的师父当年在北营军械所与老孙头共事时，曾留下一批试验性质的蛊虫配方，配方中记载了一种能将金髓粉末与蛊虫毒液混合制成“金髓蛊”的方法。这种蛊虫能在极短时间内感应到金髓封印的异常震动，比冰晶粉末的感应速度更快、距离更远。阿宁在信中说她已按师父留下的配方炼出了第一批金髓蛊，正带着它们北上冰穹。她的蛊篓重新装满了蛊虫，本命蛊虽未恢复，修为也未回到巅峰，但她用冰晶粉末催熟的新一批金髓蛊比以前所有蛊虫都更强。背上那道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和她脖子上铁珣打的那只小蛊篓挂坠同一种材质。
六月底，阿宁抵达冰穹。她站在忠烈祠正殿前仰头望着横梁上刻着的北营三千将士番号，把蛊篓放在殿前石阶上，从中取出第一只金髓蛊放在金髓封印探井口。蛊虫在接触到金髓岩层的瞬间背上的金线自行亮起——震动频率稳定，波形规律，金髓封印在蛮族犯边期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把第一只金髓蛊留在了探井口，转身对陈砚之说这只蛊会替她盯着封印，比冰晶粉末更快。然后她背上蛊篓往青石嘴方向走去，从冰穹到青石嘴的路她走过很多遍，这次她要去那里等她哥哥回来。
七月初，陈默将镇北军都指挥使署的日常军务交由冷玉衡与霍天雄共同主持，自己带着薛五和几名亲卫轻装简从返回青石嘴。沿途经过黑风隘时铁生站在隘口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名册；经过碎叶城时老孙头蹲在铁匠铺门槛上朝他点了点头，旱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柳青衣坐在柳家老宅书房的窗前，把那枚磨了七天的铁钉重新别回腰间，面前摊着最后几页需要归档的柳氏遗稿。窗外老槐树上那个鸟窝里雏鸟已经羽翼丰满，正扑棱着翅膀试飞。她搁下笔望着南边的天际线，腰间新别上的那枚断墨玉针刃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青石嘴，“等他炉”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沈红妆蹲在铁砧前打新一批刀坯，阿宁在旁边帮她往淬火水里添冰晶粉末，不时从蛊篓里掏出一只调理蛊替她被炉火灼伤的手腕敷药。她听见门外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把火钳往铁砧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炭灰往铺子门口走去。陈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那根刻着“北营的人，拴马在此”的拴马桩上，三柄刀在腰间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鸣响。他看见铺子门口支着的松木矮桌上摆着酒碗和花生，炉膛上方的铁钩挂着两只酒囊，旁边并排镇着两柄刀——鸣与初，炉火烧得正旺，铁砧擦得锃亮，风箱的皮带重新紧过。她站在铺子门口，灰布短袄上沾着炭灰，腰间挂着他给她打的那柄“还”刀，嘴角弯得很浅，浅到只有跳动的炉火看得见。
“回来了？”
“回来了。”他走进铺子，从腰间解下沈红妆的酒囊灌了一口青稞酒，然后把酒囊挂在炉膛上方的铁钩上，和她的空酒囊并排。两只酒囊一左一右轻轻晃荡，像两枚终于嵌进了同一个刀鞘的护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