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长，长得像从前的日子。
陈默跟在父亲身后，脚步很轻。甬道两侧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灯笼，灯笼里的蜡油早干透了，只剩空壳。灯笼上的字是金的，但金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字还认得出。
陈默压低声音，这里没人来过？
十二年前我来过一次。陈远舟说，那时候灯笼里还有蜡。
十二年前您从这里进宫。
陈远舟说，我那时候从冰殿出来，顺路回宫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你娘留的东西还在。陈远舟说，我没动。
为什么。
你娘说让我别动。陈远舟说，她说让我等。
等谁。
等你。陈远舟说。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新漆的，红漆，但门上的铜环是旧的，磨得发亮。陈远舟伸手推门，门没动。他没用力，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把铁丝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门闩落地的声响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
您还会这个。陈默说。
你娘教的。陈远舟说，她入门之前在宫里待过三年。
门开了。
门里是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乾清宫的侧殿。侧殿的灯是暗的，但殿里有月光。月亮从殿顶的天窗落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陈远舟停下脚步。
陈默也停下。
长廊的另一头有人。是一个人，穿着太监的衣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弱，只照得见脚边一尺。
陈远舟压低声音。
对面的人开口，陈师傅。
陈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慎。陈远舟说。
对面的人应。
陈默的眼睛眯了一下。周慎。这个名字他听过——周家小皇子，今年十岁，是当今皇帝的第七个儿子。
你怎么在这儿。陈远舟说。
等您。周慎说。
陈远舟的脚步停了。
我皇兄让我等您。周慎说，他说您迟早要来。
你皇兄是谁。
太子。周慎说，太子今年十四。太子十二岁那年开始，他就让我每晚来乾清宫侧殿守。他说，会有人来。
陈远舟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你皇兄怎么知道。陈远舟问。
他说他梦见过。周慎说，他说他梦见一个女人站在匾额前。女人对他说，你的孩子会来取一样东西，你让开。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你皇兄梦里那个女人。陈默开口，长什么样。
他说他没看清。周慎说，但他说那个女人很瘦。头发是白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银发。母亲。
你皇兄什么时候做这个梦的。陈默问。
三年前。周慎说。
三年前。陈默三年前还没出生。还没——陈默想了想，三年前他确实还没进母镜。
你皇兄现在在哪。陈远舟问。
在东宫。周慎说，他说他来不了。父皇不让他进乾清宫。
那你怎么能进。
我是小孩子。周慎说，小孩子不防。
陈远舟的眼角动了一下。
你皇兄还说了什么。陈远舟问。
他说——周慎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眉清目秀，但眼睛很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他说，让陈家的人把东西取走。东西不是我们周家的。
陈远舟点头。
你皇兄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周恒。周慎说，我皇兄叫周恒。
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你回去告诉你皇兄。陈远舟说，东西我取走了。
周慎说，我皇兄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慎看着陈默，他说，告诉那个来的人，匾额后面有两个东西。一个是该取的，一个不是。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哪个不是。陈默问。
我皇兄没说。周慎说，他只让我告诉您。
周慎说完，转身往长廊的另一头走。灯笼的光在长廊里晃了一下，晃到墙上，又晃回来。
等等。陈默叫住他。
周慎停下。
你皇兄梦里那个女人。陈默说，她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周慎说，她说，别让孩子碰第二个。
周慎走了。
乾清宫正殿很大。
殿中央是空的，只有正北面挂着一块匾。匾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黑，但匾上的字是金的——正大光明四个字，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笔画深得像是刻进去的。
陈默在匾前站住。
这匾。他说，
陈远舟说，这匾是开国皇帝亲手做的。
怎么做。
用他自己的骨头做的。陈远舟说，他的肋骨。
陈默的呼吸停了。
开国皇帝做锁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骨头都用了。陈远舟说，只剩一块肋骨没用到。这一块他刻成匾，挂在这儿。
为什么挂这儿。
他说——陈远舟看着匾，他说，我的骨头挂在这儿，周家的天下就坐得稳。
陈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说完。陈远舟说，他还有一句。
哪一句。
他说，等我的孩子来取。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他说，您上去取。
陈远舟说，你娘说你不能碰匾。
为什么。
你娘说，匾上有开国皇帝的念力。念力认人。你身上有开国皇帝女儿的血。念力认你会动。一动，匾就碎。
您上去。
我上去。陈远舟说。
陈远舟走到匾前。匾很高，离地约一丈。他没踩凳子，他用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拔起一丈高。他的手按在匾的背面，身体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他落下来。
匾还在墙上。但匾的背面多了一个洞。
找到了。陈远舟说。
他从洞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简。
玉简只有巴掌大，厚的，方的。玉是青白色的，温润，但玉的表面有一道纹——纹是银的，刻在玉上，是一条线。线的方向和陈默盒子底的线一模一样。
但玉简的背面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新得纸角还没卷。纸条上有一行字，字是银的，刻在纸上。
默儿。纸条上写，玉简是空的。开国皇帝的念力三百年前就走了。玉简里现在有别人的东西。你小心。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他说，娘说玉简是空的。
空的。陈远舟说。
开国皇帝的念力——
三百年前就走了。陈远舟说，他做锁的时候把所有念力都给了锁。匾里的念力是他最后剩的一点。
为什么走。
因为锁要。陈远舟说，他做锁的时候锁要的不够，他就把匾里的也给了。
陈默点头。
那玉简里现在是什么。陈默问。
不知道。陈远舟说，你娘说让你小心。
陈默伸手。他想拿玉简。
别动。陈远舟说。
娘说让我小心。陈默说，没说让我别动。
不一样吗。
不一样。陈默说，小心是我看着办。别动是我不能动。
陈远舟的眼角动了一下。
你像你娘。他说。
陈默笑了一下。
他把玉简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玉简入手，凉得不深。玉简底那条银线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轻。跳完，银线的方向变了——原本银线是顺时针走，现在变成逆时针。
它动了。陈远舟说。
陈默说。
他把玉简翻过来。玉简的背面空着，但空着的玉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字。字是银的，刻在玉上。
默儿。字写，你到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
我是你。字继续，是更久以后的你。
陈默的手在抖。
你不用说话。字说，你心里想，我就知道。
陈默心里想：你是谁。
我说了。字说，我是你。
陈默心里想：你怎么在玉简里。
你娘让我进来。字说，她入门之前跟我谈过。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他心里想，你跟娘谈过。
字说，三百年后我回去过一次。我回去找她。
她入门了吗。
入了。字说，我回去的时候她刚入门。我跟她在门里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让你来。字说，让你来取我。
陈默的喉咙发紧。
你——他心里想，你在第三层。
字说，我在这里等你。
红妆。
她也来。字说，我等她很久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你——他心里想，你怎么会在第三层。
我入门的时候跟娘谈的。字说，入门的时候我说我要进第三层。娘不许。
为什么。
娘说第三层是。字说，进去就出不来。
你——
我还是进了。字说，我进去的时候娘没拦我。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她说，默儿，娘等你回来。
陈默的眼泪掉在玉简上。玉简上的字忽然动了一下。
别哭。字说，我等她很久了。你把她带来。
红妆——
她知道。字说，她在门里听见我们说话了。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红妆。他用线传。
红妆说，我听见了。
他——
他等了我很久。红妆说，我听得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
像谁。
像你。红妆说，比你老。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
红妆。他用线传。
我去见他。
三百年之后。红妆说，娘说三百年之后才能去。
我知道。
你——红妆停了一下，你愿意等三百年吗。
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陈默说，他等了很久。
掌心的线跳了一下。
我也等。红妆说，我们一起等。
陈默把玉简揣进怀里。玉简贴着胸口，凉得不深。
他说，
去哪儿。陈远舟问。
回普济寺。陈默说，井里要养玉简。
玉简里——
有人在。陈默说，他在等我。
陈远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他是谁。
是我。陈默说，更久以后的我。
陈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
他在第三层。陈默说，他等红妆。
陈远舟没再问。他转身，带着陈默往乾清宫外走。
出了宫门，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匾额还在墙上。匾额上的正大光明四个字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
陈默说，匾额会碎吗。
不会。陈远舟说，匾额里已经没有念力了。匾额只是匾额。
那匾额还要挂着吗。
挂着。陈远舟说，周家不知道。
太子知道。
太子会替我们看着。陈远舟说。
父子俩从南门出京。出京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从西边落下去，东边的天开始发白。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红妆。他用线传。
他——他用线传，他在玉简里能听到我。
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我爱你。
红妆没立刻应。掌心的线跳了几下，跳得很慢。
我听见了。红妆说。
他——
他也听见了。红妆说，他说他很羡慕。
陈默的眼眶发烫。
他说——红妆停了一下，他说，他等了三百年，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红妆。他用线传。
我去见他的时候，你跟他说。
说什么。
说我爱你。陈默说。
掌心的线跳了一下。跳完，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轻的笑。
我答应你。红妆说。
陈默把玉简贴在胸口。玉简不凉了。玉简开始暖。
暖的底下有一点很轻的震动。震动的节奏，和红妆的心跳一样。
也是他的。
回普济寺的路上，陈默每天晚上都要把玉简拿出来看。
玉简底那条银线还在逆时针走。玉简背面的字没了，但字印在玉上的痕还在。陈默用指头摸那些痕，痕是凹的。
你还在吗。他用线传。
线的另一头是玉简。
玉简说，我每天都在。
你每天做什么。
玉简说，我听红妆在门里说话。我听你爹走路。我听你脚踩在地上。
你听这些做什么。
我等了三百年。玉简说，三百年里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现在有人跟我说话，我就想多听一会儿。
陈默的喉咙发紧。
你——他心里想，你在三百年里做什么。
想红妆。玉简说。
就只是想。
就只是想。玉简说，想她笑的样子，想她说话的样子，想她等我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她在等你。
她在玉简里动过念力。玉简说，她入门的时候从玉简旁边过。她动了一下念力。
她动念力做什么。
她问我在不在。玉简说，我应了。
陈默的眼眶发烫。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等的人会来。玉简说，她让我等。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红妆。他用线传。
你动过玉简。
红妆说，我入门的时候动过。
你为什么动。
我想知道你在不在。红妆说，我怕你在三百年里忘了等。
他没忘。
我知道。红妆说，他跟我说他没忘。
陈默把玉简贴在胸口。玉简开始暖，暖的底下有一点很轻的震动。
你——他用线传，你三百年里等的时候做什么。
想你。红妆说。
就只是想。
就只是想。红妆说，想你看我的样子，想你说话的样子，想你等我的样子。
陈默的眼泪掉在玉简上。
第二十五天，回到普济寺。
枯井还在。井口的青苔比离开时又厚了一层，井里没水，但井里有光——菌丝的光，橘红色的，从井底某个地方透上来。
陈默蹲在井边。
他说，娘说放进井里。
陈远舟说。
陈默把玉简从怀里掏出来。玉简贴着胸口暖了二十五天，已经不凉了。玉简底那条银线还在逆时针走，但跳得比刚拿到时慢。
你——他用线传。
玉简说。
我要把你放进井里。
我知道。玉简说，井会养我。
你怕吗。
不怕。玉简说，我在玉简里待了三百年，再待三百年也一样。
不一样。陈默说，井里有光。
玉简说，我看见了。
那光是什么。
是你娘。玉简说，她在井底。她的念力从井底透上来。
陈默的眼眶发烫。
我把你放进去了。他用线传。
三百年之后我来取你。
我等你。玉简说，我和她一起等你。
陈默把玉简放进井里。
玉简一碰到井壁，井底的橘红色光就亮了一下。亮完，玉简顺着井壁慢慢滑下去，滑到井底。井底的声音很轻，像水滴在石头上。
陈默趴在井沿上看。井底很暗，但玉简底那条银线在井底发着淡淡的光。
你还在吗。他用线传。
线的另一头立刻接上。
玉简说，井里很暖。
比玉简里暖吗。
比玉简里暖。玉简说，井底有你娘。她在跟我说话。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什么。
她说——玉简停了一下，她说，默儿，你媳妇快生了。你在井里听着。
陈默的呼吸停了。
红妆。他用掌心的线传。
红妆说，你听见了。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快生了。
还有三个月。红妆说，娘说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
红妆说，她在门里帮我看。她说很稳。
陈默从井边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
他说。
陈远舟在井边坐着。
红妆快生了。
陈远舟的眼角动了一下。
三个月。陈远舟说。
我——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我得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小衣服。陈远舟说，我得给我孙女做几件小衣服。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爹——
我做针线不好。陈远舟说，你娘以前说我做的衣服没法穿。我得练。
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
我帮您。他说。
你不会做衣服。陈远舟说。
我帮您打下手。陈默说。
陈远舟的眼眶红了。
他说。
父子俩从井边站起来。掌心的盒子贴着陈默的胸口，盒子底的橘红色线还在呼吸。井底的光在父子俩身后亮着，亮得很稳。
红妆。陈默用线传。
我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红妆说，我也在里面等你。
孩子——
孩子也在等你。红妆说，她刚才动了一下。
她——
她叫默。红妆说，娘给她取的名字。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用线传。
红妆说，你女儿的默。
陈默把掌心的盒子贴在胸口。盒子开始暖，暖的底下有一点很轻的震动。震动的节奏，和红妆的心跳一样。
也是女儿的。
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