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過得很快。
普濟寺的春天來得早，二月底山上的桃花就開了。普濟寺的桃花開在後山，粉的、白的，開滿一坡。陳默每天早上起來先去後山看桃花，看完再回來劈柴。
劈柴的活是他自己攬的。從前寺里劈柴的是方知遠，方知遠腰傷好了之後就由他來。柴是從山下鎮子買的，買回來要劈開曬干，碼在灶房後頭。他劈柴很慢，因為他一邊劈一邊听掌心的線。線每天都在跳，跳得一天比一天快。
快了。紅妝在掌心里說，還有兩個月。
他用線傳。
今天你爹做衣服又做壞了一件。紅妝說。
幾件了。
第七件。紅妝說，前六件他扔了。第七件他說他留著。
留著做什麼。
留著給你看。紅妝說，他讓我跟你說，我做到了。
陳默笑了一下。
我去看。他用線傳。
陳默把柴放下，往陳遠舟的屋子走。陳遠舟的屋子在寺的西廂，屋里有針線、剪刀、布。布是寺里小沙彌從山下買來的，藍的、粉的、白的，每一匹都裁好了。
陳遠舟坐在屋里的矮凳上，腿上攤著一件小衣服。衣服很小，只有一尺長，袖子窄得只夠伸進一根手指。衣服是粉的，粉得很淡，像桃花。
陳默在門口叫。
進來。陳遠舟說。
陳默走到父親身邊，看那件小衣服。衣服的針腳不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袖子一邊長一邊短，差了一寸。
做壞了。陳默說。
第七件了。陳遠舟說，這件沒壞。
袖子不一樣長。
那是右邊。陳遠舟說，右邊那只袖子我故意做長了一寸。
為什麼。
你娘說，孩子的手愛動。陳遠舟說，袖子做長一點，她動的時候不會勒著。
陳默的喉嚨動了一下。
娘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晚上。陳遠舟說，你娘從門里托夢給我。她說她想給孩子做幾件衣服，但她身上被根須穿過了，手伸不出門。她讓我替她做。
陳默的眼眶發燙。
她還說——陳遠舟的聲音慢下來，她還說，她給孩子繡了一朵花。
繡在哪。
繡在領口。陳遠舟說，你娘說她繡了一夜。領口是橘紅色的花。
陳默接過小衣服看領口。領口上確實有一朵花，花很小，只有指甲蓋大，橘紅色，繡得不太工整，但能看出是桃花。
她——陳默的喉嚨發緊，她的手。
她用菌絲繡的。陳遠舟說，她說菌絲能穿針。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他叫。
這件我給紅妝。
你送進去。陳遠舟說，我進不去。
我夢里送。
陳遠舟說，你跟她說，領口的桃花是你娘繡的。讓她小心。
陳默點頭。
又過了一個月。
紅妝開始睡得多了。掌心的線跳得慢下來，但每跳一下都很重。
她長得像你。紅妝在掌心里說。
像誰。他用線傳。
像你。紅妝說，娘說她的眼楮像你。鼻子像我。
她現在多重。
娘說還有兩個月。紅妝說，她說孩子動得很厲害。
動得厲害好不好。
娘說動得厲害是好事。紅妝說，她說不動的孩子不健康。
你呢。他用線傳。
我也好。紅妝說，就是腰疼。
你——
你別擔心。紅妝說，娘在門里幫我按。
你讓我進去。
你現在進不來。紅妝說，你進來娘會分心。娘要看孩子又要照顧我。
陳默沉默了一下。
我等你。他用線傳。
你每天都說這句話。紅妝說。
我每天都想。
我知道。紅妝說，我听得見。
又過了一個月。
紅妝臨產那天，普濟寺下了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從早上下到晚上。陳默一整天都在井邊坐著。他什麼也沒做，就坐在井沿上，听井里的風聲。
傍晚的時候，掌心的線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重，重得他差點從井沿上摔下來。
紅妝。他用線傳。
線的那一頭沒有立刻應。
紅妝。他又叫。
線的那一頭過了很久才接上。
我在。紅妝說。她的聲音很弱。
你——
娘在幫我。紅妝說，她讓我跟你說，別進來。我接生。你進來娘會分心。
陳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緊。
我在外面。他用線傳。
我知道。紅妝說，你別走。
我不走。
你跟我說說話。
說什麼。
說——紅妝的聲音停了一下，說孩子出生之後你帶她去哪。
陳默的眼眶發燙。
我帶她去看桃花。他用線傳，普濟寺後山的桃花開了。
紅妝說。
我帶她去看枯井。
我帶她去看你。
我就在門里。紅妝說。
我帶她去看你。陳默又說。
紅妝沒應。掌心的線跳得很快，跳得陳默幾乎握不住。
紅妝。他用線傳。
你疼不疼。
紅妝說，但是好的疼。
我——
你別說話。紅妝說，你說話我分心。
陳默閉上嘴。
井里的風停了。雨也停了。
掌心的線跳得越來越快，跳得越來越重。陳默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跳到某一刻，線忽然停了。
陳默的呼吸停了。
紅妝。他啞著聲音叫。
線的那一頭沒有聲音。
紅妝。他又叫。
線的那一頭還是沒有聲音。
紅妝。他第三遍叫。
線的那一頭過了很久才接上。接上線的是另一個聲音。
默兒。聲音說。
是母親。
娘——陳默的聲音抖了，紅妝她——
她很好。母親說，她剛生完。她累。
孩子——
孩子也好。母親說，是個女兒。
陳默的眼淚一下就涌出來。
娘——他哭出聲，讓我听听。
線的那一頭安靜了一下。然後，一個很細很細的聲音從線的那一頭傳過來。
是哭聲。
哭聲很小，小得像貓叫。但哭聲是真的。
她叫默。母親說。
陳默的眼淚掉在井沿的青石上。
紅妝呢。他啞著聲音問。
她在看孩子。母親說，她剛哭完。她說讓你听听孩子的哭聲。她說這是她給你的禮物。
陳默的喉嚨發緊。
她說什麼。他問。
她說——母親停了一下，她說，她哭起來像你。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讓她好好歇。他說。
她讓我跟你說一句話。母親說。
什麼話。
她說——母親的聲音慢下來，她說，你女兒的默，我等到了。
陳默把掌心貼在井沿的青石上。青石是涼的，涼得他手心發緊。但掌心的線是暖的，暖的底下有一點很輕的震動。
震動的節奏，是女兒的哭聲。
也是紅妝的心跳。
陳默說，謝謝您。
默兒。母親說，娘也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娘當奶奶。母親說。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陳遠舟在井邊找到陳默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默坐在井沿上，掌心的線還貼在青石上。線在跳，跳得很慢，但跳得很穩。
生了？陳遠舟問。
生了。陳默說，女兒。
陳遠舟的眼眶紅了。
娘怎麼樣。陳遠舟問。
娘很好。陳默說，她說讓我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您替她做衣服。
陳遠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衣服——他開口。
我夢里送進去。陳默說，您放心。
陳遠舟從懷里掏出一件小衣服。衣服是粉的，是那件右袖子做長一寸的那件。
這件給她。陳遠舟說，讓她穿。
爹——
我做了一夜。陳遠舟說，我沒做壞。
陳默接過小衣服。衣服的針腳還是不勻，但領口那朵橘紅色的桃花繡得很整齊。
他叫。
娘繡的。
陳遠舟說，你娘繡了一夜。
陳默把小衣服貼在心口。
紅妝。他用線傳。
線的那一頭，是紅妝。她剛歇過來一點。
衣服我送進來。
我听見了。紅妝說，娘跟我說了。
你——
我想看看。紅妝說。
陳默閉上眼。井沿的青石在他身下，井底的光在他眼前。他閉著眼，心里想著那件小衣服。掌心的線跳了一下，跳完，線的那一頭傳來紅妝的聲音。
我看見了。紅妝說。
合不合身。
紅妝說，袖子剛好。
右邊那只——
我知道。紅妝說，右邊那只長一寸。她說孩子的手愛動。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她現在怎麼樣。他用線傳。
睡了。紅妝說，她剛吃完。
她像誰。
像你。紅妝說，她睡著的臉像你。
我——
她也像娘。紅妝說，娘說她的鼻子像我。
陳默把掌心貼在心口。掌心的線在跳，跳得很慢，跳得很穩。
紅妝。他用線傳。
我等到了。
紅妝說，我也等到了。
她——
她叫默。紅妝說，她跟你一個名。
陳默的眼淚掉在井沿的青石上。
紅妝。他用線傳。
我愛你。
掌心的線跳了一下。跳完，線的另一邊傳來一個很輕的笑。
我也愛你。紅妝說，她也是。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他不知道線的那一頭紅妝是不是也哭了。但他听得見——線的那一頭，有兩個呼吸。一個是紅妝的，一個是女兒的。
兩個呼吸的節奏不一樣，但都是穩的。
陳默把掌心貼在心口。掌心的盒子貼著胸口，盒子底的橘紅色線還在呼吸。井底的光在他身後亮著，亮得很穩。
他用線傳。
你慢慢歇。
我歇。紅妝說，你也是。
我睡不著。
你閉上眼楮。紅妝說，我給你哼。
紅妝的哼聲從線的那一頭傳過來。哼聲很輕，輕得像風穿過菌絲。陳默閉上眼楮，听著紅妝的哼聲。哼聲里夾著女兒偶爾的咂嘴聲。
她在吃手指。紅妝說。
像誰。
像你。紅妝說，你小時候也吃。
我——
娘說的。紅妝說，娘說你小時候吃手指吃得很響。
陳默笑了一下。
紅妝。他用線傳。
她在門里——
她在門里很安全。紅妝說，娘在她身邊。
她能听見我嗎。
紅妝說，她剛才動了一下。
她動什麼。
她翻了個身。紅妝說，她翻到你這邊。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紅妝。他用線傳。
我等她。
我跟她說了。紅妝說，我跟她說你等她。
她——
她翻得更厲害了。紅妝說，她在找你。
陳默把掌心貼在心口。掌心的線在跳，跳得很慢，跳得很穩。
我在這兒。他用線傳，爹在這兒。爺爺在這兒。
掌心的線跳了一下。
她听見了。紅妝說，她不動了。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他坐在井沿上，听著紅妝的哼聲，听著女兒的咂嘴聲，听著井里菌絲搏動的聲音。
聲音都很輕。輕得像他小時候的哭聲。
輕得像娘在門里念他的名字。
輕得像紅妝等他三年里每一次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井沿上坐了多久。他只知道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天發白。白得很輕，像女兒的臉。
掌心的線還在跳。跳得比昨晚慢，但每一下都很穩。
紅妝。他用線傳。
紅妝說，她睡了。
你也歇。
我歇。紅妝說，你也歇。
你進屋睡。紅妝說，別在井邊坐著。
我再看一會兒。
看什麼。
看天。陳默說。
天已經亮了。桃花在寺後的坡上開得正盛。粉的、白的，開滿一坡。
掌心的線跳了一下。跳完，線的另一邊傳來一個很輕的笑。
我也看見了。紅妝說，我從門里看見桃花了。
陳默笑了一下。
我帶她去看。他用線傳。
紅妝說，我等你們。
第二天，陳默在寺里的小佛堂里看見了方知遠。
方知遠在佛堂里擦燈。燈是舊的，銅的，擦得很亮。他擦燈的時候很專心，沒看見陳默進來。
方叔。陳默在門口叫。
方知遠抬頭。
陳施主。方知遠說，恭喜您。
您怎麼知道。
昨夜寺里所有人都听見了。方知遠說，井里傳出來的哭聲。
陳默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風。方知遠說，我起來看。井口在發光。
什麼光。
橘紅色的光。方知遠說，光里有個很小的影子。
陳默沒說話。
我那時候想——方知遠放下燈，我想，是您家的小姐來了。
您——
我年輕時候也听過這種哭聲。方知遠說，我師傅生我女兒那年夜里，我師傅的娘從門里傳出來一次哭聲。我師傅的娘說，那哭聲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陳默的眼眶發燙。
方叔。他叫。
謝謝您。
謝我什麼。方知遠說，我沒做什麼。
您替我看了十二年井。陳默說。
方知遠的眼角動了一下。
那是您爹。方知遠說，我替您爹看的。
一樣。陳默說。
方知遠點頭。
陳施主。方知遠說，您家的小姐——
她叫默。陳默說。
方知遠說，好名字。
我娘取的。
您娘——方知遠的手在燈上停了一下，您娘還在。
陳默說，她在門里。
方知遠沒再問。他把燈擦完，把燈放回原位。
陳施主。方知遠說，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說。
您說。
昨夜井里傳出來的哭聲——方知遠說，不只我听見了。
還有誰。
山下鎮子里的幾個人也听見了。方知遠說，他們今早上來寺里問。
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問什麼。
他們問——方知遠說，他們問，昨夜山上傳下來的哭聲是誰家的孩子。
陳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您怎麼答的。
我說是我家遠親的孩子。方知遠說，我說孩子在山上的尼姑庵里養著。
他們信嗎。
他們信了。方知遠說，但有一個老太太沒信。
哪個老太太。
鎮東頭賣豆腐的孫婆婆。方知遠說，她說她听過這種哭聲。
她什麼時候听過。
她說她小時候听過。方知遠說，她說她小時候，她奶奶帶她上山。她奶奶在山上听見一個孩子哭。她奶奶說，那孩子不是人間的孩子。
陳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緊。
孫婆婆還說了什麼。
她說——方知遠看著陳默，她說，那孩子是門里的孩子。
陳默的呼吸停了。
您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方知遠說，孫婆婆知道的比我多。
她——
她讓我轉告您。方知遠說，她說，那孩子不要隨便讓人見。
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
為什麼。
她說門里的孩子念力重。方知遠說，她說，那孩子的念力比她爹還重。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說——方知遠看著陳默的眼楮，她說，那孩子的念力能壓住門里的東西。
壓住什麼。
壓住噬。方知遠說。
陳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方叔。他叫。
孫婆婆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方知遠說，我只知道她在鎮東頭賣豆腐。她賣了六十年。
六十年。
她來的時候我就在寺里。方知遠說，那時候她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陳默的呼吸停了。
方叔。他啞著聲音。
她——
她不是人。方知遠說，她也不是門里來的。
那她是什麼。
我師傅說過一句話。方知遠說，我師傅說，賣豆腐的孫婆婆是母鏡的耳朵。
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
耳朵。
母鏡的耳朵在人間。方知遠說，她听見了，會傳給門里。
她傳給誰。
傳給你娘。方知遠說，你娘在門里听得見她。
陳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紅妝。他用線傳。
紅妝說。
孫婆婆。
我知道。紅妝說，娘跟我說過。
她——
她是母鏡的耳朵。紅妝說，她在鎮東頭賣了六十年豆腐。她每天挑著豆腐從寺門口過。她听見的，娘都听得見。
她剛才說——
她說什麼。紅妝問。
她說默的念力重。陳默說，她說默的念力能壓住噬。
紅妝沒立刻應。掌心的線跳了幾下。
我剛才也听見了。紅妝說，默哭的時候，噬動了一下。
噬動了。
它動了一下就不動了。紅妝說，默的哭聲壓住了它。
陳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緊。
紅妝。他用線傳。
她——
娘說，默可能不只是門里的孩子。紅妝說，娘說，默可能跟噬有關。
跟噬有關。
噬是母鏡的半。紅妝說，默的念力重，重得像。
她——
娘說她也在看。紅妝說，娘說她要查一查。
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去見孫婆婆。他用線傳。
你小心。紅妝說，她雖然是母鏡的耳朵，但她六十年沒跟人說過話。
我去看。
紅妝說，你回來說給我听。
陳默把手放下。
方叔。他對方知遠說，孫婆婆現在在哪。
鎮東頭。方知遠說，她每天這個時候在磨豆子。
我去看。
我陪您去。方知遠說。
不用。陳默說，我一個人去。
方知遠點頭。
陳施主。方知遠說，您去的時候跟她說，井里那位讓我來的。
陳默點頭。
他從寺里出來，往鎮東頭走。
掌心的線在胸口跳。跳得比剛才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紅妝。他用線傳。
我去看孫婆婆。
我知道。紅妝說，小心。
陳默往鎮東頭走。鎮子不大，從普濟寺到鎮東頭只有一盞茶的路。
走到鎮東頭，陳默看見了一個豆腐攤。
攤子很舊，攤上擺著一板豆腐。攤後坐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穿著灰布衣，頭發白，臉上皺紋很多，但眼楮很亮。
孫婆婆。陳默在攤前站住。
老太太抬頭。
你是陳家的小子。老太太說，你娘讓我見過你。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
我賣豆腐賣了六十年。老太太說，你娘在門里听了六十年我磨豆子的聲音。
陳默在攤前蹲下。
孫婆婆。他說，井里那位讓我來的。
老太太的眼楮亮了一下。
她讓你來的。老太太說，她讓你來問默的事。
陳默點頭。
你坐。老太太說，我跟你說。
陳默在攤前的小凳上坐下。老太太給他端了一碗豆漿。
老太太說，這碗豆漿是你娘在門里磨的。
陳默的眼眶發燙。他接過豆漿，喝了一口。豆漿是熱的，甜得很淡。
默那孩子——老太太說，她不是一般的孩子。
我娘說——
你娘看了一半。老太太說，我看的是另一半。
另一半是什麼。
老太太的眼楮看著陳默。
另一半是噬。老太太說，默是母鏡的。
陳默的呼吸停了。
熱陳默說。
噬是母鏡里的。老太太說，默也是。
默——
默是新的。老太太說，她不是你跟紅妝生的。她是母鏡自己生的。
陳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紅妝。他用線傳。
線的另一頭立刻接上。
我听見了。紅妝說。
她——
我知道了。紅妝說，娘也知道了。
她——
娘說——紅妝停了一下，娘說，默是母鏡給我們的孩子。
母鏡給的。
母鏡的是娘。紅妝說，母鏡的是噬。默是和一起生的。
她——
她是我們的孩子。紅妝說，她也是母鏡的孩子。
陳默的眼淚掉在碗里。
她——
她像你。紅妝說，她像我。她也像噬。
她——
她不是噬。紅妝說，她壓住了噬。
陳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緊。
紅妝。他用線傳。
她——
她是我們的女兒。紅妝說，她叫默。
陳默的眼淚掉在碗里。
老太太看著他。
陳家的小子。老太太說，你娘在門里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老太太的眼楮看著陳默，她說，默是母鏡給陳家的孩子。她不只是你和紅妝的女兒。她是母鏡三百年後給陳家的。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三百年後——
三百年後你會去第三層。老太太說，第三層里有更久的你。默會幫你。
她——
她會跟你一起去。老太太說，她出生的時候，井里的玉簡動了一下。
陳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玉簡——
玉簡里的那位說，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陳默的眼淚掉在碗里。
紅妝。他用線傳。
紅妝說，我也听見了。
她——
她也是他的孩子。紅妝說，她跟我們一起等他。
陳默把碗放下。
孫婆婆。他說。
謝謝您。
謝我什麼。老太太說，我賣豆腐的。
陳默笑了一下。
他從攤前站起來。掌心的線在胸口跳，跳得很穩。
紅妝。他用線傳。
我回去跟您說。
我在門里等您。紅妝說，我跟她在一起。
她——
她剛才又翻了個身。紅妝說，她又翻到你這邊。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
他往普濟寺走。掌心的線在胸口跳，跳得很穩。
每一下跳，都是默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