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花了三天才站起来。
不是身体站不起来。是念力。他的念力像被抽干的井，一滴都不剩。胸口发空，手脚发麻，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
方知远每天给他煮药。药是白薇配的，说是能恢复念力。
没那么快。白薇说，你的念力是被铜镜吸走的。铜镜的念力是死的。死的念力吸走了活的念力，需要时间养回来。
多久。
三个月。白薇说，最少三个月。
三个月。
陈默没说话。他喝药。每天喝。药很苦。苦得他皱眉。
苦就对了。白薇说，不苦没效。
沈越住在寺里。
他没有地方去。从走了三百年，到了这边，门关了，他成了一个普通人。没有念力，没有银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每天去井边坐着。
从早坐到晚。
陈默第三天能走路的时候，也去了井边。
沈越坐在井沿上。看着铜镜。
铜镜还在井沿上。没有光，没有振动。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巴掌大，铜色发暗，背面刻着花纹。
你不拿走吗。陈默问。
不拿走。沈越说，它应该在这。
为什么——
它是钥匙。沈越说，门虽然关了，但钥匙不能离开。万一——
万一什么。
沈越没有回答。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陈默说，你还好吗。
沈越说。
你——
我很好。沈越说，我第一次用身体吃东西。第一次用身体喝水。第一次——
他停了一下。
第一次感觉到冷。
冷——
那边的时候没有冷。沈越说，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冷热。没有饥饱。没有——
你——
我以前不知道冷是什么。沈越说，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冷是这种感觉。
你——
不舒服。沈越笑了一下，很不舒服。
陈默也笑了。
习惯就好了。
沈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这双手——他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是透明的。沈越说，那边的时候，我没有实体。我只是一团念力。一团会动的念力。
你——
我能看见你们。沈越说，我能看见这个世界。但我碰不到。我摸不到。我——
你走了三百年。
三百年。沈越说，三百年里我一直走。我经过很多城市。很多人。我看过他们吃饭。看过他们吵架。看过他们拥抱。
你——
我很羡慕。沈越说，我以前不知道羡慕是什么。但那时候我知道了。原来羡慕是这种感觉。
你——
我想触碰。沈越说，我想摸一摸树叶。想喝一口水。想——
他的声音哽住了。
想什么——
想抱一抱红妆。沈越说，她走的时候才十岁。那么小。那么矮。她抱我的时候只能够到我的腰。
她——
我走的时候她哭了。沈越说，哥哥你别走。我说我回来
你——
我骗了她。沈越说，我不知道要走三百年。我以为很快。我以为——
你不怪自己。
我怪。沈越说，我怪了自己三百年。
陈默没说话。
三百年。沈越说，三百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她还在吗。她长大了吗。她过得好吗。她——
她过得不好。陈默说。
什么——
她过得不好。陈默说，她等了你三十年。你不回来。她以为你死了。
她——
她后来嫁人了。陈默说，嫁给我爹。
她——
她不是我娘。陈默说，红妆是门。我娘是来的另一个人。
那——
红妆嫁给我爹。陈默说，她替他守了门。她——
她苦了一辈子。沈越说。
她——
她进了门。陈默说，她融进了根须里。她现在——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陈默想了一下。
她是一团念力。他说，但她还是她。她还会说话。还会笑。还会——
还会心疼人。沈越说。
陈默说，她还会心疼人。
沈越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
她还好。陈默说，她有默陪着。有陈归陪着。有第一个陪着。有——
有你就好。沈越说，有你陪着她就够。
我——
你替我陪她。沈越说，我回不去了。我走不到那边了。我没有念力了。
我——
你替我。沈越说，你替我看着她。
我会的。陈默说，我每天都在。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陈默。沈越说。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答应关门。
陈默想了一下。
因为噬要出来了。
不只是这个。沈越说，你可以带着红妆走。你可以不管这扇门。你可以——
我——
你为什么要管。沈越说，你是陈家的血脉。你可以走。你可以不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红妆在。他说。
红妆——
她在门里。陈默说，如果噬出来了，她第一个死。
但——
她是我媳妇。陈默说，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沈越看着他。
你——
而且——陈默的声音低下来，不只是红妆。默在里面。陈归在里面。第一个在里面。我爹我娘也在里面。
我不能让他们死。陈默说，哪怕代价是——他们出不来。
你——
至少他们活着。陈默说，活着就好。活着我就能去看他们。活着我就能跟他们说话。
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陈默说。
沈越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说。
你——
我也是。沈越说，我走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见她。见一面就够了。至少——我知道她活着。
至少——她记得我。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吹得井沿上的铜镜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沈越说。
你昨天说——门不止三层。
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那个东西——比噬强。比噬老。
老——
噬只有三百年。沈越说，那个东西——可能有上千年。
你——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不是被封印的。沈越说，它是自己选择在下面的。
自己——
它一直在等。沈越说，等门开。等噬出来。等我们犯错。
它——
它不是噬。沈越说，噬是一个孩子的孤独。是被动的。是长出来的。但那个东西——
是什么——
是主动的。沈越说，它在等。它有目的。
陈默的手攥紧了。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我知道——它不想被关在下面。
你——
它想出来。沈越说，它一直在想。
那天晚上，陈默去了井边。
月亮很亮。照在井沿上。照在铜镜上。
红妆。他用线传。
红妆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
你——
我在。
你还好吗。
红妆说，你呢。
我——
你的念力在恢复吗。
在恢复。陈默说，白薇说三个月。
三个月——
那——
我每天都来看你。陈默说。
我知道。红妆说，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
你——
我听得见。红妆说，你走路很重。像踩在石头上。
陈默笑了。
我——
你以前走路不这样。红妆说，你以前走路很轻。像猫。
现在——
现在你累了。红妆说，你太累了。
你——
我不累。陈默说，我只是——
你不用骗我。红妆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念力很弱。你的身体很虚。你——
我没事。
陈默。
你别硬撑。红妆说，你慢慢养。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你。
你——
我在这三百年都等了。红妆说，再等三个月不算什么。
陈默的眼眶热了。
红妆——
你听我说。红妆的声音柔下来，你不用每天都来。你隔几天来一次就行。你——
我要来。
但——
我要来。陈默说，我想看见你。
你看不见我。
我听得见你。陈默说，听得见就够了。
红妆沉默了。
红妆。
你——
我在听。
默还好吗。
红妆说，她很乖。她——
她——
她在长大。红妆说，她长得很快。
她——
她像我们。红妆说，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银色的。但她的气息——冷热都有。
她——
她很特别。红妆说，她能感觉到门里的所有人。她能感觉到噬。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下面。红妆说。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下面——
默说下面有东西。红妆说，她说下面有人在等她。
她——
她说那个人很老。红妆说，老到——比门还老。
陈默的手攥紧了。
红妆——
我害怕。红妆说，默说她不怕。但我害怕。
你——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红妆说，但默说——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人在哭。红妆说，他说他哭了一千年。
陈默的背脊发凉。
一千年——
默说——红妆的声音在抖，他说他是一个人。他说他被关在下面一千年了。
他——
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太祖的爹。红妆说。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祖的——
太祖的爹。红妆说，默是这么说的。
太祖的爹——
太祖的爹——不是死了吗。
他——
默说他没死。红妆说，他说他被关在下面。被太祖关的。
太祖——
太祖封门的时候——红妆说，不只是封了噬。他还封了——
他封了他爹。陈默说。
红妆说。
为什么——
默说——红妆的声音更低了，太祖的爹比噬更可怕。噬是一个孩子的孤独。太祖的爹——
是什么——
是一千年的怨。红妆说，默说。
陈默的手在发抖。
一千年。
太祖的爹。
被太祖关在下面。
一千年。
红妆——
我——
你让默——
我让她别靠近下面。红妆说，我让她离远点。
她——
她说她不怕。红妆说，她说那个人很可怜。
他——
默说那个人在哭。红妆说，他一直哭。哭了一千年。
陈默闭上眼。
一千年。
他想，噬是一个孩子三百年的孤独。
太祖的爹是一千年的怨。
他们封了噬。
但他们没有封住太祖的爹。
因为太祖的爹——从一开始就在下面。
门不是为了封噬。
门是为了封太祖的爹。
噬只是——看门的。
红妆。
你——
我让陈归去看看。红妆说，陈归在第二层。他能感觉到下面。
他——
他说下面很黑。红妆说，黑到连念力都照不进去。
他——
他说他听见哭声。红妆说，很老的声音。像——
像什么——
像一个老人。红妆说，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
他——
陈归说他下不去。红妆说，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有墙。第三层和更深的地方之间——没有路。
他——
但默能感觉到。红妆说，默说她能感觉到下面。
她——
她说那个人认识她。红妆说，她说那个人叫她。
陈默的背脊更凉了。
他——
他说他是所有人的祖宗。红妆说，他说他是陈家的祖宗。
陈家——
太祖——
太祖不是陈家的。红妆说，太祖是——
是那个人造出来的。红妆说，默说。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太祖。
开国皇帝。
建了乾清宫。封了门。用了儿子的念力。
但太祖的爹——被太祖关在下面。
太祖的爹——是陈家的祖宗。
那太祖——
红妆。
太祖——不是陈家人。
红妆说，默说——
太祖是那个人养大的。红妆说，那个人——太祖的爹——他养了太祖。他教太祖打仗。他教太祖建朝。
然后——
然后太祖把他关起来了。红妆说，因为他——
因为他什么——
因为他要吃人。红妆说，默说。
吃——
他需要念力活着。红妆说，他的念力是死的。死的念力不能维持生命。他需要活的念力。
他——
所以他吃人。红妆说，他吸人的念力。吸干了，人就死了。
太祖——
太祖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了。红妆说，太祖——
他把自己的爹关起来了。陈默说。
红妆说，他用门封了他爹。他把门建在乾清宫下面。他让噬守门。
噬——
噬不是守门的。红妆说，噬是——喂他的。
喂——
噬的孤独是_feed_。红妆说，噬的孤独在喂养他。噬越孤独，他越有力气。
所以——
所以噬才会越来越大。红妆说，因为那个人一直在吸他。
陈默闭上眼。
他想，他们封了噬。
但他们没有封住那个人的食物来源。
噬被封印了。
但那个人——还在下面。
还在等。
还在饿。
红妆。
他——
他在变弱。红妆说，默说。噬被封印了，他的食物没了。他在变弱。
但——
但他不会死。红妆说，他死不了。他只是一千年的怨。怨不会死。
那——
他只是在等。红妆说，等我们犯错。等门再开。等——
等新的食物。陈默说。
红妆说。
陈默睁开眼。
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在铜镜上。
他知道——
门关了。
但故事没有完。
从来没有完。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找沈越。
沈越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姿势很笨拙。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柴没裂。
你——
我在学。沈越说，方知远教的。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既然要做人，就先学会劈柴。沈越笑了一下，劈柴是做人最基本的技能。
他——
方知远是个好人。沈越说，他教我很多东西。怎么吃饭。怎么喝水。怎么走路。怎么——
你——
我在学。沈越说，我以前不知道做人这么难。
陈默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斧头。
我来。
你——
你念力还没恢复。陈默说，我来。
他劈了一块柴。又劈了一块。
沈越在旁边看着。
陈默。
昨晚——你和红妆说什么了。
陈默停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沈越想了一下，你昨晚在井边坐了多久。我知道门里出了事。
你——
我能感觉到。沈越说，虽然我没有念力了。但我——我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你——
门里的念力变了。沈越说，昨晚之后，念力变了。变得更——
更什么。
更紧。沈越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但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昨晚红妆告诉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太祖的爹。
一千年的怨。
吃人。
沈越听完，很久没说话。
你——
我早就该想到的。沈越说。
你——
那边的时候。沈越说，我走过很多地方。我见过一些——古老的痕迹。那些痕迹——比三百年老。比五百年老。
你——
我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沈越说，现在我知道了。是那个人留下的。
你——
他比我想象的老。沈越说，也比我想的——可怕。
你——
陈默。沈越看着他，你要小心。
我——
噬是一个孩子。沈越说，你可以同情他。你可以理解他。但那个人——
他不是孩子。
不是。沈越说，他是一个千年的怨灵。他没有同情。没有理解。他只有——
沈越说，他只有饿。他饿了太久。他现在——很饿。
他——
他会在找吃的。沈越说，他会找一切能吃的。念力。情绪。记忆。他——
他会吃默吗。
沈越沉默了。
他——
默身上有念力。沈越说，默身上有冷有热。她是三百年来第一个——
他会不会——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你要小心。你要保护她。
我——
你要保护所有人。沈越说，保护红妆。保护陈归。保护第一个。保护——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越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强。他比噬强一百倍。一千倍。他——
那怎么办。
沈越想了一下。
你要找到他的弱点。沈越说，他饿了。他弱了。但他还是他。一千年。他一定——
一定有弱点。
沈越说，每个人都有弱点。连怨灵也有。
他的弱点——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第一个。沈越说，他在镜子里三百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门里的一切。他——
他可能知道。陈默说。
沈越说，你去问他。
我——
你通过线问。沈越说，让红妆传给第一个。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太祖封门之前。沈越说，问他太祖的爹——在封门之前，是什么样子。
你——
他一定有什么弱点。沈越说，太祖能封住他。说明——太祖找到了什么。
你——
太祖留下了信。沈越说，那封信——不止涂掉的那三件事。太祖一定——
还留下了别的。
沈越说，你去找。
我——
你去找周慎。沈越说，周家守了三百年。他们——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陈默点了点头。
我去。
他放下斧头。转身走了。
沈越看着他的背影。
陈默。
小心。
我知道。
陈默走了。
沈越继续劈柴。斧头很重。他举起来，落下去。柴裂了。
他笑了。
我会了。他对着空气说。
没人应他。
但他知道——红妆在听。
隔着门。隔着井。隔着三百年。
她在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