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到了。
太湖就在城南，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四月的湖面上，渔船点点，像是在绿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白芝麻。
李长河的船厂在太湖边的一个小镇上，叫长河船坊。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以打渔为生。李长河的船厂是镇上最大的作坊，每年能造十几条渔船。
陈默站在船厂门口，看着那些晾晒的木板和正在建造的船身。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桐油的味道，那是造船特有的气味。
这里和别的船厂没什么两样。周小梅说。
但造这些船的人，曾经是太祖的水军统领。陈默说，他造的船能载千人，能破万浪。如今他造的船只能载十几个人，只能在小湖里打打渔。
也许他喜欢的就是这样。张守诚说，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有时候反而想要平静。
陈默点了点头。他推开船厂的木门，走了进去。
船厂里很忙碌。十几个工匠正在干活，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刷桐油。看到陈默他们进来，一个年轻的工匠迎了上来。
请问找谁？
找李长河李掌柜。陈默说。
我爹在后院。年轻工匠指了指后面，不过他现在不太见客。
告诉他，守门人来了。陈默说。
年轻工匠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
守门人？李长河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太祖等了三百年，就等来你这么个瘦弱的小子？
陈默没有在意他的嘲讽和轻视。李掌柜，你还记得第二层门吗？
李长河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其他工匠都散了。
跟我来。他说。
李长河把他们带到太湖边的一处僻静所在。那里有一棵老柳树，树下有一块青石。他坐下来，看着湖面，很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造船吗？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因为水。李长河说，我离不开水。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大半辈子都在水上度过。在第二层门那边，我守着一片海。在这里，我守着这个湖。
他顿了顿，又说：水让我觉得安全。在陆地上，我总是觉得脚下不稳。但在水上，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能乘风破浪的人。
那你为什么离开第二层门？陈默问。
李长河苦笑了一声。因为我累了。打了三十年的仗，看了太多人死在海里。每次出海，我都要算着有多少人能回来。那种日子，过久了，人就疯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逃离？
不是逃离。李长河摇头，是赎罪。我造了一辈子的战船，送无数人上战场。如今我造渔船，是希望能为那些活下来的人做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湖边，看着远处的渔船。你知道吗？在第二层门那边，我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风浪。有一年秋天，我的船队遇上了一场大风暴。十七条船，只回来了三条。剩下的十四条，连同上面的八百多个兄弟，全都沉在了海底。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八百多条命啊。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出海了。我害怕，害怕再看到那样的场景。
陈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伤痛。他们选择了在这里生活，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过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陈默说，门需要被打开。而那些从第二层回来的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真相。
我知道。李长河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我。但我不想回去。回去了，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记忆。
那你打算逃避一辈子？
不是逃避。李长河站起来，指着太湖，你看这片湖，多大，多平静。在这里，我可以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忘记那些战火。但你知道吗？每到夜里，我还是会梦见那片海。梦见那些沉没的战船，梦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陈默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内心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李掌柜，陈默轻声说，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惩罚自己。
李长河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终于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回去。不是为了门，不是为了太祖，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李长河苦笑，我都快五十了，还怎么重新开始？
五十岁怎么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一看，林婉清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李统领，林婉清走到他面前，你还记得我吗？
李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你是……林医官？
是我。林婉清笑了，三十年前，你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忘了？
李长河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低下了头。我没忘。我怎么可能忘？那一次，我差点死在海里。是你救了我。
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林婉清问，那些被你救过的人，那些为你流过泪的人，他们都在等你。
可是我没有脸回去。李长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带着八百多条人命，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我有什么资格回去见他们的家人？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李统领，你知道吗？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因为你才死的。是因为战争。你造了最好的船，尽了最大的努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李长河说，他们却死了。这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林婉清说，但活着的人，有责任替死去的人继续走下去。你在这里造船，救了无数渔民的命。这也是在赎罪，但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延续那些死去的人的生命。
李长河抬起头，看着湖面，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跟你们走。
离开太湖的时候，李长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船厂。那些正在建造的渔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舍不得？陈默问。
舍不得。李长河说，目光在船厂上停留了很久，但我更想见见那些老兄弟。三十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们都在等你。陈默说。
李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骑上马，跟在队伍后面，一路无言。
沈渡凑到陈默身边，低声说：这个人不好对付。他虽然答应跟我们走，但心里还有顾虑。
我知道。陈默说，他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沈渡看了看天色，方慎行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渡说得对。方慎行是太后留下的暗线，手段高明，行事果断。如果他真的盯上了李长河，那事情就麻烦了。
加快行程。陈默对众人说，我们今晚不休息，连夜赶路。
不休息？刘大柱皱了皱眉，兄弟们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陈默说，方慎行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不能让他找到李长河。
刘大柱看了看李长河，又看了看陈默，最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队伍加快了速度。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官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长河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
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陈默给红妆发了条消息：今天又找到一个人，是个老水军。
红妆很快回复：顺利吗？
挺顺利的。不过他的故事挺让人难受。
什么样的故事？
陈默想了想，把李长河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红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能迈过去，就是新生。迈不过去，就是一辈子的牢笼。
陈默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这些人，包括他自己，不都是在迈自己的坎吗？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小七越来越活泼了，昨天还学会了自己穿鞋。红妆回复，不过就是有点想你。
陈默笑了：我也想你。等我把这些事办完，就回去。
好。我等你。不过你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
还有，别总熬夜看那些名单。有些事急不来。
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色。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挂在天上的一盏灯。
他想，红妆这时候应该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红妆发来的：
对了，今天有个陌生人来店里问你的事。我没说你是谁。
陈默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样的人？
穿得很体面，说话很客气。但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劲。
他问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李长河的人。还说如果有人找到了，让他务必联系一个人叫方慎行
陈默的手紧了紧。方慎行。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太后留下的暗线，据说只忠于门。
你没说什么吧？
我什么都没说。只说不知道你在哪。
陈默回复，你小心点。如果那个人再来，你就说不知道。
嗯。你也要小心。红妆又发来一条，对了，爷爷说让你别太拼了。他说守门人也是人，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陈默笑了，心里暖暖的。爷爷还是老样子，总是担心他太累。
告诉爷爷，我会注意的。
还有，红妆发来最后一条，小七刚才抓着我的手，一直在说。我觉得他想你了。
陈默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想着：等这一切结束，一定要好好陪陪他们。
他把周小梅叫过来，把情况说了一下。
周小梅的眉头皱了起来。方慎行这个人，我也不太了解。但太后说过，他只忠于门。如果他在找李长河，那说明他知道第三层门需要懂水性的人。
那怎么办？
加快脚步。周小梅说，我们不能让方慎行先找到李长河。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刘大柱问。
周小梅看了他一眼，说：方慎行只忠于门。如果他觉得李长河的加入会威胁到门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除掉？刘大柱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杀人？
不是不可能。周小梅冷冷地说，方慎行这个人，手段很硬。他在太后身边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为了门的安全，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小梅说得对。方慎行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真正的危险人物。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快。陈默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分两路走。我带李长河和沈渡走大路，你们走小路。在下一个镇子汇合。
为什么分两路？张守诚问。
因为方慎行的人可能只盯着我们这一队。陈默说，分开了，他们就不知道该追谁了。
周小梅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陈默看了看睡熟的队伍，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在方慎行之前，把所有人都找齐。
因为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终于要回家了。
而他，不会让任何人阻拦。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远方的红妆，想着小七，想着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等这一切结束，他一定要好好陪陪他们。
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太湖。湖面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知道，在这面镜子下面，藏着无数人的命运。
而他，注定要成为那个改变命运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上。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需要养足精神。
因为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但他不会停下，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