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锡的那个清晨,太湖上起了大雾。
陈默站在渡口,看着李长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船厂。雾气模糊了远处的轮廓,那些正在建造的渔船像是漂浮在云端,随时都会消失。
走吧。陈默说。
李长河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船。沈渡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让周小梅带着刘大柱的家人和张守诚先走小路,从太湖西边绕行;而陈默、李长河和沈渡则走大路,从官道北上。
为什么要分开走?李长河问。他虽然答应跟陈默走,但对很多事情还不太清楚。
方慎行在找你。陈默简短地解释,他是太后的人,只忠于门。如果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
方慎行?李长河皱眉,那个当年跟在太后身边的文官?
你也认识他?
不算认识。李长河摇头,但当年在第二层门里,我听说过他。据说他是个很危险的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太后死后,他应该是最想阻止我们打开第三层门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方慎行的危险不仅仅在于他的手段,更在于他的信念。方慎行相信门不应该被打开,相信太祖的决定是对的。这种信念让他比任何敌人都更难对付。
而且,方慎行手里还有太后留下的资源。太后虽然死了,但她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还在。那些暗线、那些眼线、那些被她收买的人,现在都成了方慎行的棋子。
我们得快。沈渡说,方慎行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改变了计划。原本我想先回柳河镇,但现在看来,得先处理掉后面的尾巴。
怎么处理?
引开他们。陈默说,你和李长河继续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沈渡摇头,太危险了。
我有办法。陈默说,放心,我不会和他们硬碰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假信号,让他们以为我们往北走了,然后我再绕回来和你们汇合。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但你得快,我们最多等你两天。
够了。
队伍分成两路后,陈默的心始终悬着。
他带着李长河和沈渡走官道,一路上尽量低调。李长河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衣服,把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刀藏在船舱里。但即便如此,陈默还是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
感觉到了?沈渡低声问。
陈默点头,从无锡城里就开始跟了。
方慎行的人?
应该是。
沈渡冷笑了一声。他倒是动作快。
他一直在监视太湖。陈默说,李长河在这里造船三十年,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他在等。陈默说,他在等我们聚齐更多人,然后一网打尽。
沈渡沉默了。他知道陈默说得对。方慎行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他喜欢布局,喜欢等待最佳时机。
那我们怎么办?李长河问。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是傻子。跟踪这种事,他在第二层门里见过无数次。
继续走。陈默说,但不能回柳河镇。
为什么?
红妆在那里。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把她和孩子卷进来。
沈渡看了陈默一眼。他知道陈默在担心什么。方慎行如果知道红妆的存在,一定会用她来威胁陈默。
我们可以绕道。沈渡建议,先去南京,再从南京转道回柳河镇。
太远了。陈默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去见红妆,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继续找人。
这太冒险了。沈渡皱眉,方慎行可能已经在柳河镇布下了眼线。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必须见她。
沈渡看着陈默的眼睛,知道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主意。他叹了口气,好吧。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默摇头,你带李长河先走,去下一个地点。我处理完红妆的事,就去和你们汇合。
下一个地点是哪里?
扬州。陈默说,那里有一个人,叫赵明德。他是太祖的斥候队长,当年在扬州开了一家酒楼。
沈渡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在扬州等你。三天后,如果你们没到,我就继续往下找。
和陈默分开后,沈渡带着李长河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沿着太湖西岸,穿过一片片芦苇荡,然后向北进入常州地界。
路上,李长河一直在观察沈渡。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沉默,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锐利。
你和陈默是什么关系?李长河忍不住问。
我是红妆的兄长。沈渡说。
兄长?李长河愣了一下,可我听陈默说,红妆是独生女。
同母异父。沈渡简短地解释,我母亲是红妆母亲的贴身丫鬟。红妆母亲死后,我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红妆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但母亲不同。
李长河沉默了。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他只是一个水军将领,不懂这些家族恩怨。但他能感觉到,沈渡说到这些事情时,语气里有一种压抑多年的苦涩。
那你为什么帮陈默?他问。
因为红妆爱他。沈渡说,也因为我相信太祖的选择是对的。门应该被打开,那些被困在第二层门里的人应该回来。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开的。她说,门不应该被关上,那些被关在另一边的人不应该被遗忘。
你相信?
我相信。沈渡点头,我见过桥。见过太祖变成桥的那一刻。那不是假的。我母亲说得对,那些被困在第二层门里的人,不该被遗忘。
李长河不再说话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陈默会选择相信这个年轻人。沈渡的眼神里没有虚伪,只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这种信念不是盲目的,而是经历过痛苦和挣扎后依然选择相信的结果。
陈默独自赶往柳河镇。
他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一路上,他不断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但他运气不错,一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三天后,他终于到了柳河镇。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家的院子。院子里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陈默的心一下子软了。他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推开门,他看到了红妆。
红妆正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小七。小七已经会走路了,正咿咿呀呀地叫着。红妆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她说。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把红妆和小七一起抱进怀里。
怎么了?红妆察觉到陈默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默摇头,就是想你们了。
红妆没有追问。她知道陈默不会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会。但她能感觉到,陈默身上有一种紧迫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小七会叫爹了。红妆说,昨天第一次叫的。叫得可清楚了,我差点哭了。
真的?陈默抬起头,看着小七,心里一阵酸楚。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小七学会走路,错过了小七第一次叫爹。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小七会不会还记得他这个爹。
小七,叫爹。他轻声说。
小七瞪着大眼睛看着陈默,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陈默的头发。
他还不会叫。红妆笑了,眼眶却有些红,昨天是偶然叫的。不过没关系,他迟早会叫的。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指着你的画像跟他说,这是你爹,等你长大了,爹就回来了。
那也不错。陈默说,声音有些哽咽,迟早会叫的。
他抱着小七,感受着小七温热的身体,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方慎行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尽快把红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保护他们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力。
红妆,我得带你们离开这里。他说。
为什么?红妆的笑容消失了。
有人盯上我们了。陈默说,这里不安全。
是谁?
方慎行。
红妆沉默了。她听说过方慎行的名字,知道他是太后的人,知道他很危险。
我们去哪里?她问。
先去沈渡那里。陈默说,他在常州等我们。
那你呢?
我还要继续找人。陈默说,把你们安顿好后,我就去扬州找赵明德。
红妆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拦。她知道陈默在做的事情很重要,也很重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陈默说,越快越好。
离开柳河镇的时候,红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生活了几个月的小院。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开花,香气扑鼻。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还能回来吗?她问。
陈默说,一定能。
他没有说太多。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方慎行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红妆和小七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继续他的使命。
他们骑马离开柳河镇,向常州方向赶去。一路上,陈默始终保持警惕,不断地观察四周。红妆抱着小七,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和陈默一起面对。
这是她对陈默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三天后,他们到了常州。
沈渡已经在城里等他们了。他租了一间小院,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辛苦了。沈渡对红妆说。
不辛苦。红妆笑了笑,倒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累了吧?
还行。沈渡说,至少比在第二层门里轻松。
红妆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年轻人是她的同母异父兄长,但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承受了很多。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在陈默身边。红妆说,也谢谢你……愿意认我这个妹妹。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妹妹,这是事实。我没法否认。
红妆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小七的头。
小七,叫舅舅。她说。
小七瞪着大眼睛,然后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笑了。
这一刻,他们像是一家人。虽然这种团圆的时光很短暂,但已经足够珍贵。
安顿好红妆和小七后,陈默准备继续出发。
临走前,他抱着红妆,很久没有松开。
保重。他说。
你也是。红妆说,别让自己太累了。
不会的。陈默笑了笑,等我找到赵明德,就回来找你。
红妆点头,我等你。
陈默松开红妆,转身离开了小院。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会改变主意。他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红妆,为了小七,也为了那些还在第二层门里等待的人。
他骑上马,向扬州方向赶去。一路上,他心里想着红妆的笑容,想着小七的咿呀声,想着未出生的孩子。
这些是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也是他必须保护的一切。
与此同时,方慎行站在太湖边,看着陈默留下的痕迹。
他分成了两路。一个黑衣人汇报,一路走官道,一路走小路。
哪一路是陈默?方慎行问。
不确定。两路都有可能是他。
方慎行冷笑了一声。陈默比我想的要聪明。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跟踪。方慎行说,两条路都不放过。总会找到他的。
黑衣人退下后,方慎行独自站在太湖边。他的目光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默,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他低声自语,门不应该被打开。你不知道打开门意味着什么。三百年前太祖变成桥,不是为了让人打开门,而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但你们这些后人,偏偏要重蹈覆辙。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翠绿,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这是太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打开第三层门的关键。
太祖,你错了。方慎行低声说,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其实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但你控制不了人心。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玉佩传来的冰冷触感。这块玉佩里藏着第三层门的秘密,也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真相。
陈默,你会后悔的。方慎行说,当你打开第三层门的那一刻,你会发现,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雾气中。太湖恢复了平静,但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陈默不知道的是,方慎行已经盯上了他。
他更不知道的是,方慎行手里有一张底牌——一张足以改变一切的底牌。
但这一切,都要等到他找到赵明德之后才会揭晓。
现在,他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路。
扬州在等他,赵明德在等他,命运也在等他。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