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清晨，总是从一碗热腾腾的炒饭开始。
陈默到达扬州的时候，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炒饭，然后向当地人打听赵明德的酒楼。
赵掌柜的酒楼？小贩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就在东关街尽头，叫明月楼。你找赵掌柜有事？
有些生意上的事。陈默含糊地回答。
小贩没有多问，继续忙着他的生意。陈默付了钱，向东关街走去。一路上，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从无锡到扬州，他一直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可疑的人。
方慎行的人很专业。他们不会轻易暴露，但会一直跟着，直到最佳时机出现。
东关街很长，两边都是商铺和酒楼。越往东走，人越少。到了尽头，陈默看到了明月楼。
这是一座三层酒楼，规模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明月楼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酒楼还没开门，但里面已经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陈默站在门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酒楼的后门开着，一个伙计正在往外倒水。他走上前，敲了敲正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伙计探出头来。客官，我们还没开门呢。要吃饭请等一个时辰。
我不吃饭。陈默说，我找赵掌柜。
找我们掌柜？伙计愣了一下，什么事？
告诉他，桥上有个人找他。陈默说。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然后他转身跑进酒楼，和陈默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明德走出来时，陈默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陈默，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你是谁？他问，声音低沉而有力。
陈默。陈默说，太祖的第三十代守门人。
赵明德沉默了。他看着陈默，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对伙计说：今天酒楼不营业了。你出去吧。
伙计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赵明德把陈默请进酒楼，关上门。酒楼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坐吧。赵明德说，你想问什么？
赵掌柜，你还记得第二层门吗？陈默直接问。
赵明德苦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忘记？三十年前，我带着斥候队在第二层门里侦查敌情。那时候我才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那你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累了。赵明德说，打了三十年的仗，看了太多人死。每次执行任务，我都要算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那种日子，过久了，人就疯了。
所以你来这里开酒楼？
赵明德点头，我喜欢做菜。做菜让我觉得安心。在厨房里，我只需要关心火候和调料，不需要担心会不会被人杀死。
陈默理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逃避的方式。李长河选择造船，赵明德选择做菜。他们都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过去的伤痛。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吗？陈默问。
赵明德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说话。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门做生意吗？他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的忌日。赵明德说，三十年前的今天，我带着八百斥候执行最后一次任务。那一战，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关闭酒楼，祭奠那些死去的兄弟。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今天会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
对不起。他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赵明德摇头，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知道我还没有忘记他们。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吗？陈默再次问，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还在第二层门里等待的人，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打开门。
赵明德看着陈默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跟你走。
离开明月楼的时候，赵明德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酒楼。这座酒楼是他三十年来的心血，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凝聚着他的汗水。
舍不得？陈默问。
舍不得。赵明德说，但我更想见见那些老兄弟。三十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们都在等你。陈默说，刘大柱在沧州打铁，周小梅在济南开绣坊，林婉清在杭州开茶楼，张守诚在苏州开布庄，李长河在无锡太湖边造船。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回去的机会。
赵明德沉默了。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还在坚持。他以为大家都已经忘记了，都已经放弃了。但现在他知道，他没有忘记，大家也都没有忘记。
那我们快走吧。赵明德说，我不想让他们等太久。
陈默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和赵明德一起离开了扬州城。
路上，赵明德向陈默讲述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他离开第二层门后，辗转多地，最后在扬州定居下来。他用积蓄开了这家明月楼，生意还算不错。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他活了下来，但他们却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陈默问。
想过。赵明德说，但我不敢。我怕看到他们的家人，怕他们问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每次做梦，我都梦见他们在问我，赵明德，你为什么丢下我们？我醒过来，满头大汗，一夜都睡不着。
现在你可以回答了。陈默说，因为你回来了。你带回了希望。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还在第二层门里等待的人，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打开门。
赵明德沉默了。他知道陈默说得对。他回来了，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他要告诉他们，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与此同时，方慎行的人也到了扬州。
他们在明月楼附近埋伏了一整天，但发现酒楼已经关门了。一打听，才知道赵掌柜出门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跑了。一个黑衣人汇报。
方慎行冷笑了一声。陈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追。方慎行说，他一定会去下一个地点。我已经查到了，下一个目标是南京的孙志强。
孙志强？
太祖的工兵统领。方慎行说，据说他在南京开了一家铁匠铺。陈默一定会去找他。
那我们直接去南京等他？
方慎行摇头，我们在路上设伏。陈默从扬州到南京，必须经过镇江。在镇江动手。
黑衣人退下后，方慎行独自坐在马车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端详。
太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低声自语，你变成桥，是为了保护他们。可你的后人却要打开门，把那些危险放出来。你不觉得讽刺吗？
玉佩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方慎行的手心里，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陈默，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方慎行说，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他收起玉佩，闭上眼睛。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向镇江方向赶去。
镇江，是陈默从南京到杭州的必经之路。方慎行已经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陈默自投罗网。
陈默，这一次，你逃不掉了。方慎行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了。
陈默并不知道方慎行的计划。他带着赵明德和孙志强，一路向南京方向赶去。
路上，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红妆写来的，说他们一切都好，小七已经开始学走路了，沈渡对他很好。信的末尾，红妆写道：等你回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陈默看着信，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酸楚。他把信贴在胸口，感受信纸上残留的墨香。他知道，红妆在等他，小七在等他，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也在等他。
谁写来的？赵明德问。
我妻子。陈默说，声音里带着柔情。
妻子？赵明德愣了一下，你成亲了？
陈默点头，她叫红妆。
红妆……赵明德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名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好。陈默说，勇敢，坚强，善良。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赵明德笑了。听你的语气，你很爱她。
陈默点头，我很爱她。
那就好。赵明德说，有个人在家里等你，是件幸福的事。我这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年轻时候，我也喜欢过一个姑娘，但我没敢告诉她。后来我就去了第二层门，再后来……就再也遇不到了。
现在还不晚。陈默说。
晚了。赵明德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感情。不过，能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幸福，我也替你们高兴。
陈默看着赵明德，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中年人在第二层门里打了三十年的仗，回到人间后又孤独地生活了三十年。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那些死去的兄弟身上，却忽略了自己。
赵掌柜，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陈默问。
赵明德想了想，说：我想重新开酒楼。然后找一个好姑娘，生几个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陈默说。
希望吧。赵明德笑了笑。
三天后，他们到了南京。
南京是太祖当年的都城，也是137人中很多人选择定居的地方。陈默和赵明德在城里打听孙志强的铁匠铺，很快就找到了。
铁匠铺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很热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诉说着三十年的等待。
陈默走进去，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正在打铁。老人满头白发，但手臂依然有力。他看到陈默和赵明德，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他问。
孙统领，是我，赵明德。赵明德说。
孙志强瞪大了眼睛。他放下铁锤，仔细打量着赵明德。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铁匠铺都在响。
赵兄弟！真的是你！他激动地说，冲上前来紧紧抱住赵明德，我以为你死了！三十年了，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我没死。赵明德也抱住了他，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没死。我们都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孙志强的眼眶湿润，可是那些兄弟们……他们……
他们也在。赵明德说，在第二层门里等着我们。一个都没少。
一个都没少……孙志强喃喃地重复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很感动。这些人，在第二层门里并肩作战三十年，回到人间后又各自生活了三十年。如今重逢，所有的苦楚和思念都化作了这一刻的拥抱。
你们是来找我回去的？孙志强擦了擦眼泪，问陈默。
陈默说，孙统领，我们需要你。门需要被打开，那些被困在第二层门里的人需要回来。
孙志强沉默了。他看着赵明德，又看了看陈默，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跟你走。
他放下铁锤，解下围裙，和陈默、赵明德一起离开了铁匠铺。
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孙志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铺子。那些他亲手打造的铁器在炉火中闪着光，像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舍不得？陈默问。
舍不得。孙志强说，但我更想见见那些老兄弟。三十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们都在等你。陈默说。
孙志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上了马车，和陈默、赵明德一起离开了南京。
陈默不知道的是，方慎行已经在镇江设下了埋伏。
他更不知道的是，方慎行手里的那块玉佩，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真相。
但这一切，都要等到他到达镇江之后才会揭晓。
现在，他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路。
镇江在等他，命运也在等他。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