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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江湖- 第696章 饵-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96章 饵
    去扬州府衙之前,陈默先去了码头。

    方慎行打听来的消息:周平的押解船,在扬州码头泊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南下。

    见他做什么?王守仁皱眉,一个废人。

    他在宗人府边上混了半辈子。陈默说,京里哪座王府是什么牌路,他比咱们清楚。再说——

    他望着运河上那条孤零零的官船:我想去看看,一个替人打完架就被扔掉的棋子,是什么样。

    周平老得很快。

    半年前在正门前舌战百官的那个人,如今穿着一身灰布囚衣,坐在船头的马扎上,看运河的水。看见陈默上船,他也不惊讶,像是早就在等。

    来了?周平说,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押解的差役认得太平王的服色,远远地避开了。

    扬州府那四个人,周平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府尹说案情未明。

    案情未明。周平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陈默,你知道这四个字值多少银子吗?扬州府尹一年养廉银四千两。通源号塞给他的,一年不下三万。案情未明——这四个字,是他拿三十万两银子换来的护身符。

    我不是来问价的。陈默看着他,我是来问路的。这案子背后,是哪座王府?

    周平不说话了。他望着运河,望了很久。

    庆王府。他终于开口,半枚朱印,龙脑香印泥——能对上号的,只有庆王府的内库。庆王是先皇的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新皇登基,头一刀裁的就是宗室的用度,庆王府一年的进项,去了七成。

    所以他们要捞回来。

    捞钱是其次。周平摇头,陈默,你还没看明白。三十万人免赋三年,朝里多少人红了眼?庆王要的不是那几百亩地,是三十万门里人圈地自雄、终成祸患这十四个字。他要让全天下看着,让你们乱。

    他转过头,盯着陈默,一字一字地说:

    扬州府拖着的不是案子,是引线。四个人关在牢里,多关一天,你们的人心里那把火就旺一分。等到哪天哪个愣头青忍不住,劫了牢,动了刀——第二天,门里人反了的折子,就能摆满皇上的御案。

    他们等的不是你的银子,是你的刀。

    船舱里静下来。运河的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周平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惨。

    我替你从前的对头们答一句吧。他说,我们这些棋子,替人冲阵的时候,人人都说我们是国之干城。棋局一翻,第一个被扔下船的,也是我们。庆王上月路过扬州,我托人递了信,求他在皇上面前替我说一句话。

    他回了什么?

    他回了我四个字。周平伸出手,摊开空空的手掌,安心上路

    我替他们卖了半辈子命,落这四个字。你们三十万人替天下卖了命,他们还想让你们再死一回。周平收回手,拢进囚衣的袖子里,陈默,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方才那番话,算我还你——还这个世道一句公道话。

    到了南边,好好活着。陈默起身,走到船舷边,又停住,周平,你从前在正门前问我,三十万人回家,靠什么活。

    如今我告诉你。他没有回头,靠不递刀。

    回到寓所,陈默把周平的话学了一遍。

    王守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既然是引线,那就不能硬拽。劫牢是死,聚众是死,就算把盐城的法子再使一遍,几百人往府衙前一站——正好,正中下怀,聚众胁官的罪名现成的。

    所以这一回,三百人一个都不能来。方慎行接口,得让扬州府尹自己把人放出来,还得放得心甘情愿,放得毫无把柄。

    他凭什么心甘情愿?

    凭怕。方慎行笑了笑,府尹怕通源号,可他更怕通源号倒了、把他咬出来。咱们得让他算明白一笔账——替通源号扛着,是死;把人放了,反倒能活。

    锁人的是那四个胥吏。王守仁补了一句,案子是他们做的手脚,扳倒他们,府尹就有了台阶——下头的胥吏贪赃枉法,府台大人明察秋毫,当堂放人,多体面。

    胥吏那儿,交给我。方慎行说。

    方慎行只用了三天。

    通源号塞给府衙的银子,过的是四个胥吏的手。四个胥吏里,管刑名的钱师爷手最黑——通源号送一百两,他往上报六十两,自己落下四十两。三年下来,他在扬州城里置了两处宅子,一处还养着外室。

    第四天夜里,钱师爷在自己外室的床上,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方慎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他两处宅子的房契誊本,他经手银子的流水,还有一张供状——空白的,只写好了他的名字。

    钱师爷,方慎行说,通源号倒了,你这点事,是赃;通源号不倒,你这点事,也是替罪羊嘴边的一块肉。庆王府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棋子用完,第一个扔下船的,从来是最小的那颗。

    钱师爷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我……我要是写了这个,府台大人饶不了我。

    府台大人正愁没有替罪羊。方慎行把笔递过去,你先写了,是自陈;等别人写了,你就是同案。秦老头那四个人,是免赋地上长大的清白人,关他们一天,就是打户部一天的脸。这笔账,你自己算。

    五更天,供状写完了。

    第三天,扬州府衙升堂。

    钱师爷当堂自陈:秦家四人的拒缴欠赋,是他收了通源号的银子,伙同三个书办做的假案,免赋明文就压在府衙的架阁库里,他从没见过,也根本不敢去查。

    府尹坐在堂上,脸白得像纸。他比谁都清楚,钱师爷这一口咬出来,咬的是通源号,也是他自己——他要是再拖一天,下一张供状上写的,就该是他的名字了。

    当堂断结:秦家四人,即日开释;假案书办,收监候审;通源号行贿一节——

    府尹含糊了过去:另行核查。

    陈默站在堂下看热闹的百姓堆里,没有出声。方慎行在他耳边低声说:见好就收。他肯放人,就是跟通源号裂了缝。这道缝,留着,往后有大用。

    四个门里人出狱那天,码头上支起了一口大锅。

    锅是三十九个先放出来的人凑钱买的,米是他们凑的,菜是他们凑的。秦老头走出大牢,看见那口锅,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先烧了一把火。

    老伙夫的手艺,三十年没生。

    天擦黑的时候,码头上摆了二十几桌。放出来的人,看热闹的船工,还有闻讯赶来的扬州百姓,黑压压坐了一片。秦老头掂着大勺,一勺一勺地往人碗里浇,浇到谁跟前,谁就站起来接。

    有个小船工端着碗,忽然问:老爷子,您在牢里,怕不怕?

    秦老头说,怕得夜里睡不着。

    那您咋不招?

    老伙夫的大勺顿了顿。

    我当过三十万人的伙夫。他说,三十万人吃什么,我说了算过。我这双手,喂过敢死的人,不能喂怕死的心。

    码头上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掌声还没落,衙门里的师爷悄悄寻了过来,附在陈默耳边说:府台大人请他后堂一叙。

    府尹没穿官服,穿一件半旧的家常直裰,给陈默沏了茶。

    王爷。他开口,称呼换了,本官在扬州四年,头一回觉得,这顶乌纱,戴得烫头。

    大人言重了。

    不言重。府尹苦笑,钱师爷的供状,本官看了三遍。他一个刑名师爷,三年落了八千两。本官呢?本官拿得比他多十倍。通源号的银子,本官收了四年,收得心安理得——盐商嘛,谁不收?

    直到本官看见那半枚朱印。他的声音低下去,本官才晓得,本官收的不是盐商的孝敬,是宗室的买命钱。买本官的命,也买那四个人的命。

    陈默没有接话。

    今日放人,不是本官良心发现。府尹端起茶,手有些抖,是本官怕了。庆王府的规矩,本官懂——扬州这局输了,他们要灭口,头一个灭的就是知情的官。

    大人想怎样?

    本官想活。府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陈默面前,通源号的大掌柜,昨夜里启程进京了。走之前,他给本官留了一封信,让本官相机行事。本官没拆。现在,它是王爷的了。

    大人为什么给我?

    因为王爷赢了这局。府尹看着他,赢在没有递刀。他们算准了你们会递刀,满扬州的耳目,等的就是刀出鞘的那一刻。王爷偏不递——这一手,本官做官二十年,没见过。

    他站起身,送陈默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

    王爷,往后这条路,前头没有官了。

    官到府一级,都还能讲理。再往上,是王府,是宗人府,是天家——那一张网,不讲理,只讲势。王爷要斗的,是这个。本官言尽于此。

    陈默在台阶下站住,回身,对他拱了拱手。

    谢大人。他说,大人今天放人的那道令,比讲理更管用。

    回到寓所,张守诚已经把仇账房带来了。

    老账房是从后门进来的,进门就跪,被陈默一把拉住。

    仇先生是裕丰号的老人,陈默说,就是太平里的客人。

    仇账房不敢坐,站着把话说完了。通源号大掌柜进京之前,在总号密室里发了三天的话,账房虽然进不去,可流水的方向骗不了人——

    收地的手,全收回去了。仇账房说,苏北皖北十几处收地的庄子,三天之内全结了账,不收了。

    不收了?王守仁眉头一动。

    改成放了。仇账房的声音发干,放印子钱。利钱压得极低,低到借一两,一年只还一两一钱。扬州城里的百姓都说,通源号这是改行了,做善事了。

    利钱这么低,他们图什么?

    图抵押。仇账房一字一字地说,借银子,要拿地契做押。春上粮价一涨,门里人没有存粮,就得借;借了,秋天还不上——利滚利,地契就干干净净到了他们手里。这一回,不用买通官府,不用改地籍,连假案都不用做。

    地,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交出去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好手段。王守仁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地是抢,抢能告官。放贷是愿打愿挨,告到天边去,也是白纸黑字你画的押。

    他们收粮,是要让粮价涨。张守诚接口,老账房的脸灰败得吓人,粮价一涨,放贷的门就开了。这一套连环扣,沈万三在世的时候管它叫温水收——锅里的水慢慢烧,等青蛙觉得烫,已经跳不出去了。

    沈万三用过?

    老掌柜见过别人用,自己一辈子没用过。张守诚说,他说过一句话:会下这盘棋的人,得先把自己心里的井填死。老掌柜填不死,所以他到死,只是个商人。

    通源号这位,方慎行冷笑,井填得挺死。

    当天夜里,两封信送到了寓所。

    一封是小七写的。孩子头一回自己写信,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三个白字:

    爹:我考了头名。先生奖了我一方砚。桥桥会喊爹了,喊得可响。你回来,他喊给你听。娘说,家里的账她看着,让我告诉你,外头的账,你慢慢算,算仔细些,别让人赖了。

    陈默把那三个白字认了半天,认一个,笑一声,笑到最后,眼睛有点酸。

    他把信纸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起来,和红妆的那封、桥桥喊爹的那封,放进同一个贴身的布囊里。

    布囊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出门在外这些日子,他的行李越来越轻,这个布囊越来越沉。

    另一封是裴松年的。老阁老的信很短:

    户部安置名册,经手者员外郎郭维垣,庆王府长史之婿。此人不可动,动则惊蛇。

    另:庆王府近日串通漕运数家,在北地大肆收粮,粮价旬日间涨了三成。老夫以为,他们收的不是粮——

    是腊月。

    陈默把信递给王守仁。老谋士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收粮。他喃喃地说,太平里三十万人,头一年开荒,存粮只够吃到腊月。水路被他们掐着,粮价再一涨——

    他们这是要在腊月里,陈默望着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看太平里断粮。

    窗外,运河的水黑沉沉的,载着满河的灯影,一路向北流去。

    流往太平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