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案子,成了一把钥匙。
王守仁把吴知县的供状、假地籍的誊本、伤检的原件,三样东西订成一卷,抄了十几份,分送苏北、皖北、鲁南各州县。卷子里不写威胁的话,只附一页短笺:盐城已成例,户部原档不日即达各地,诸公自酌。
半个月里,四十三个被锁的门里人,放出来三十九个。
放出来的人,衣裳都没换,先往太平里走。有的走了七八天,脚底板全是泡,进了太平里的地界,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先到石桥边上,对着桥深深作一个揖。
桥洞里,太爷爷睡得正沉。
三十九个,一个不少,都在桥上报了到,才各自回家吃饭。
剩下四个,在扬州府大牢里关着。扬州府不买账——扬州府尹的回文只有八个字:案情未明,容后再议。
不是案情未明。方慎行看着回文,冷笑,是扬州城里,有人不让他明。
通源号?
通源号的总行,就在扬州。方慎行把回文拍在桌上,走了这么些地方,摸了这么些线头,所有的线,最后都穿在扬州这根针鼻儿上。不去了。
是该去了。陈默站起来,不过在去之前,得先接一个人。
张守诚。陈默说,跟钱庄掰手腕,咱们仨加起来,不如他一个老账房。
张守诚是五天后到扬州的。
老账房一进扬州城,就在城门口站住了。他看着城门洞里人来人往,看着运河上鳞次栉比的商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三十年没来了。
老掌柜在的时候,裕丰号每年腊月,总号的账都要送到扬州来对。张守诚慢慢地说,我来过七回。那时候扬州城里十二家钱庄,裕丰号的字号,是头一块。
如今呢?
如今,张守诚望着城里那片连绵的屋脊,裕丰号的匾,不知道在哪儿烧着呢。
通源号的总行在扬州最繁华的钞关街上,三进的门脸,黑底金字的大匾,气派得很。张守诚在街对面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门脸是新的,他说,可门脸底下走的那些规矩,全是老掌柜的规矩。收票的格式,兑银的折色,连柜台上摆算盘的位置——都是裕丰号的老样子。
它不是吞了裕丰号。老账房的声音抖了,它是把裕丰号的皮,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了。
当天夜里,张守诚一个人出了门。
他摸到城南的老街。裕丰号扬州总号的旧址还在,三进的院子,如今改成了一间当铺,黑底金字换成了白底黑字。老账房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站到后来,当铺门口打盹的老门房睁了眼。
老门房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是……张总管?
是裕丰号的老人,姓耿,当年在总号看了二十年的门。裕丰号倒了,他被通源号留下,通源号搬走之后,又被当铺留下。三十年,看门的还是那扇门,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耿兄弟。张守诚的喉咙发紧,你还守着这儿。
守着。老门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我一个字不识,就会看门。这扇门,我看了五十年喽。
他把张守诚让进门房的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块一尺长的乌木牌,牌上的字,被摩挲得发亮——
三不放。害人的钱不放,夺产的钱不放,沾血的钱不放。
抄家那天,官差砸东西,我把它塞进裤腰里带出来的。老门房的手在木牌上轻轻地抚,我想着,老掌柜的东西,总得有人替他存一件。我存了三十年,不敢让人知道,也不敢扔。今天总算——
老人的眼泪下来了:总算能还给个人了。
张守诚捧着那块木牌,在门房里坐了半宿。走的时候,他把木牌贴身收了,对老门房说:耿兄弟,这牌子,我带去给老掌柜磕个头。磕完了,我把它供起来——往后裕丰号的规矩在,这牌子就在。
进通源号的门路,是张守诚找到的。
钱庄这行当,有个铁律。老账房说,再大的字号,也得用老伙计。新伙计上不了柜,上柜就要出错,出错就要赔银子。通源号起家太快,柜上、账上、汇兑上,用的八成是各家钱庄收拢来的老人——这里头,一定有裕丰号的旧人。
第三天,人就找到了。
通源号账房里,有个五十多岁的老账房,姓仇,当年在裕丰号苏州分号管过户。张守诚在通源号斜对面的茶楼里了他。
仇账房看见张守诚的那一刻,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泼出来半碗。
张……张总管?
仇兄弟。张守诚在他对面坐下,三十年了。
两个人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仇账房起先不敢说话,后来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了。他说裕丰号被抄那年,他们这些老伙计,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被各家钱庄当牲口一样挑来挑去。他说他如今一个月拿四两银子,干的活,是给通源号洗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张总管,仇账房的眼圈红了,我对不起老掌柜。我每天坐在裕丰号的老规矩底下,干着裕丰号最不齿的事。
老掌柜立过规矩,三不放:害人的钱不放,夺产的钱不放,沾血的钱不放。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如今通源号放的,全是这三样。
仇兄弟,张守诚看着他,我且问你,通源号收门里人地的事,你经手过吗?
仇账房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经手过。他半天才说,苏北、皖北、鲁南,凡是有门里人落户的地方,哪儿的地好,哪儿的地靠水,哪儿的地值钱,总号都有一本册子。册子上标得清清楚楚,哪片地,哪一家,哪一户,先收谁的,后收谁的。
册子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仇账房摇头,大掌柜亲手管的。可我见过一回——那册子的纸,是宫里的澄心堂纸。
屋子里静了。
澄心堂纸,内府专用,外头一两银子一张都买不到。民间的钱庄,用不起,也不敢用。
还有一件事。仇账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上个月,总号来了一位京里的客人,大掌柜亲自陪了三天。走的时候,我在廊下听了一耳朵。那位客人说——
他凑近了,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说太平里那三十里地,才是正经的大买卖。
仇账房答应帮忙,是在三天之后。
他没提银子,也没提条件。他只要张守诚答应他一件事:事成之后,带他去沈万三的坟上,磕个头。
我这两年,夜夜梦见老掌柜。老账房抹着眼睛,梦见他问我,仇某,我教你的规矩,你还记得吗?我答不上来。我得去他坟上,把这话答了。
偷册子是办不到的,册子在大掌柜的暗格里。但账房有个便利——每日的流水,都要过账房的手。仇账房用了一个月,把跟收地有关的每一笔流水,都誊了下来。
誊本的写法,只有张守诚看得懂。
那是沈万三亲手定的码子。当年裕丰号的机密账目,用的都是这套码子——数字写作商码,地名写作干支,人名写作药材。通源号吞了裕丰号的网,吞了裕丰号的伙计,可这套码子,没有几个人还记得。
张守诚捧着那一摞誊本,就着灯,一笔一笔地译。
译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陈默问。
收地的银子,不走通源号的账。张守诚的声音发紧,每一笔,都是从京城一家叫的商号拨下来的。裕隆商号——
老账房抬起头:老掌柜的裕丰号被抄之后,京里的产业,是赏给了宗人府。这个裕隆商号,是宗室底下的人,拿裕丰号的老底子开的。
宗室。方慎行的眼睛眯起来了,我就说嘛,一个盐商,三千两银子,怎么敢动新皇安置的人。原来银子是宗室的,册子是宫里的,盐商不过是他们养在前台的一条狗。
他们收门里人的地做什么?宗室还缺这点地?
地不是目的。张守诚把译出来的账目一页一页排开,手指点着,你们看。他们收的地,全在河边、湖边、运河边。盐城的地,在盐河边;这几处,在淮河边;这几处,在运河沿线。
他们不是在收地。老账房一字一字地说,他们是在收水路。谁捏住了这些地,谁就捏住了三十万人吃饭的水道。到那时候,不用一刀一枪——
不用一刀一枪,陈默接了下去,声音冷得像冰,就能让三十万人,再死一回。
那天夜里,方慎行把那摞译出来的账目,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还有一层。他点着灯,把最后一页推到陈默面前,你看这儿。每一笔银子拨下来,底联上都盖着半个朱印。印只有半枚——这是京里大宅门的规矩,一整枚印,由两个人分管,银子出入,须两人合印。
半个印,认不出字号。可你再看这印泥。方慎行凑近了,紫粉调金,掺着龙脑香。这种印泥,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用——宗人府的内库。
也就是说,通源号背后,至少有两尊神。陈默缓缓地说,一尊在扬州管钱,一尊在京里管印。扬州这尊是盐商,京里那尊——
是宗室里的哪一府,还说不准。方慎行把账目收好,不过有一件事,我顺嘴提一句。
周平押解流放,走的就是运河水路。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刚过扬州。
屋子里静了一瞬。
京里丢出来的废子,扬州敛起来的脏钱,走的同一条水路。方慎行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这条运河上,热闹得很呐。
当天夜里,两封信从扬州城发了出去。
一封去京城,给裴松年,请老阁老查两件事:户部安置名册的底档,经手的有哪几个人;宗人府裕隆商号的东主,是哪一府哪一院。
一封去太平里,给红妆。
给红妆的信,是陈默亲笔写的。他的字不如王守仁好,可这一封,他没让人代笔:
媳妇:苏北皖北的人,放出来三十九个了。还剩四个,在扬州府大牢,我正在办。
这边查出一条大鱼,比想的深。先不细说,免得你睡不着。你放心,我们没动刀,也不会动刀。这回的对手不使刀,使银子。使银子,我就陪他们算账。
桥桥的,喊了没有?
回信是十天后到的。红妆的信很短,短到只有几行:
当家的:家里都好。桥桥前天喊爹了。
喊的是你的画像。我抱着他在你画像跟前站了半个月,他先喊的,后喊的。
喊完了,他对着画像笑,笑得咯咯的。我看着,又想笑,又想哭。
你早点办完事,早点回来。让他下回喊爹,喊个活的。
陈默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信叠好,贴着心口收了。
这十天里,王守仁没闲着。他去了三趟扬州府大牢,见到了那四个还关着的门里人。
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姓秦,五十多岁,当年是太祖帐前的老伙夫,三十万大军里一半人吃过他做的饭。他的罪名荒唐得很——拒缴欠赋。他家的地,是户部明文的免赋地,可扬州府的胥吏上门收钱,他不给,就被锁了进来。
王守仁隔着牢门看他的时候,老伙夫正在给同牢的囚犯分自己的窝头。
秦老哥,王守仁说,我是太平王帐前的人。太平王让我来看看你们。
老伙夫抬起头,隔着栅栏看了他半天,笑了。
太平王还记得我们?
记得。一个个地记着呢。
那就好。老伙夫把最后半块窝头塞给旁边的囚犯,搓了搓手,你给太平王带句话——我们四个,在这儿没挨打,没招供,没认那些泼脏水的罪名。地,一寸没卖;手,一分没松。
他凑近了些,隔着栅栏,一字一字地说:
告诉太平王,我们没丢人。
王守仁从牢里出来,在府衙门口站了很久。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谋士,后来对陈默说起这一幕,只说了两句话:
我打了一辈子仗,算计了一辈子人。可我在那扇牢门前头站着的时候,忽然觉得——
这三十万人,活该赢。
四位老弟兄还在扬州大牢里。通源号的事,是长线,慢慢放。眼下——
先把人捞出来。
扬州府尹不是说案情未明陈默站起来,那我们就去帮他明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