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海第五天,遇上了大风。
半夜起的头,先是浪,一层一层地涌,像有人在水底下推。到了后半夜,风下来了,鬼叫一样,十二条船在浪尖上抛上去,摔下来,船板嘎吱嘎吱地响,响得人心惊。
望归吐得昏天黑地。少年抱着桅杆,脸白得像纸,还要强撑着去收帆。
别动!老舵头一嗓子吼过来,你那条命留着!
韩大眼从桅杆上溜下来,一把将望归薅到缆桩后头,拿绳子往他腰上一捆,另一头拴死在桩上:捆着,浪卷不走。吐,往海里吐,别糟蹋船板。
老人自己爬上了舵楼。六十多岁的人,在浪里站得跟钉在船板上一样。他戴着那双旧皮手套,把着舵,眼睛眯着,看浪的路数。
东北风,转着圈来的。他朝底下的韩大眼喊,收半帆!让船头斜着吃浪,别横着!横着就翻!
十二条船,一条一条地传令。三千老水手,黑灯瞎火里,没有人喊,没有人乱,缆绳的号子一声接一声,把风声都压了下去。
韩破军吊着一只胳膊,在头船船舱里压着盐包。盐包要是倒了、进了水,这一趟就白跑了。老将军用肩膀抵着盐垛,浪把他摔到这边,他爬起来,再抵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风过去了。
海平线上跳出太阳来,十二条船,一条不少。老舵头从舵楼上下来,腿肚子打着颤,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水手们横七竖八躺了一甲板,你踹我一脚,我捣你一拳,都笑。韩大眼把望归从缆桩上解下来,少年腿一软,跪在船板上,半天爬不起来,惹得满船哄笑,笑声惊起了礁石上一群海鸟。
老伙计,他拍了拍舵杆,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还认得路。
望归捧着一碗热鱼汤过来,双手递给他。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少年煞白的脸,难得地夸了一句:
昨夜没哭。行,是块下海的料。
往后几天,海上风平浪息。夜里,老舵头把望归叫到舵楼上,教他认星。
那是北辰。老人指着头顶,出海的人,可以不认字,不能不认它。岸上看它不动,海上看它也不动——全天下的星都围着它转,就它不动。
为什么它不动?
因为它得给认路的人留个准星。老舵头说,人这一辈子,心里也得有这么一颗。找不着北的时候,抬头看看它,就知道船该往哪儿打了。
望归仰着头,看了很久。
舵头爷爷,少年忽然说,我爷爷守了一辈子钥匙。你们水师守星星。其实守的都是一个东西。
老舵头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去吧,他拍拍少年的后脑勺,明儿还要起早。
又走了七天,船队进了长江口,溯江而上,到了汉口。
汉口是湖广粮米的大码头,九省通衢,千帆云集,粮船挨着粮船,桅杆密得像树林。可船一靠岸,小满的脸就沉下来了。
小满是陈默身边那个年轻随从,扬州一路跟着,被张守诚看中,收了徒弟。临行,老账房把算盘和一本手抄的《商经》塞给他:这一趟,你是账房。
粮行的价,三天一涨。小满上了岸,转了一圈回来,咱们来晚了——通源号的人,十天前就到了。汉口十七家大粮行,他们订空了十四家。
韩破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就找剩下三家。
剩下三家,是行里最小的,仓里的粮加起来,不够咱们塞牙缝。小满说,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通源号订粮,付的不是现银。
付的什么?
票子。小满说,通源号的期票,腊月见票兑付。粮行收了票子,把粮给他们留着,可粮,一石还没动。
韩破军不懂这里头的门道:票子不就是银子?
票子是纸。小满说,我师父说过,钱庄的票子,兑得出来才是银子,兑不出来,就是纸。
那粮行怎么肯收?
通源号字号大,谁想到它会兑不出来。小满的眼睛亮起来了,可这里头有个缝——粮如今还在他们仓里,票子能不能兑,腊月才知道。要是这当口,有人拿实实在在的东西跟他们换粮——
韩破军明白了。
小满点头,湖广缺盐,盐是硬通货,拿到手当天就能变成钱。一边是腊月的票子,一边是眼前的盐——将军,粮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事情没有那么顺。
十七家大粮行,小满跑了九家,九家都摇头。不是不想换,是不敢——通源号放了话:谁敢把订下的粮转手,往后湖广的粮食生意,就没他这一号。
第十家,是汉口最老的一家粮行,字号,老板姓熊,七十多岁,半退休了,行里的事都交给了儿子。
小满照例递帖子求见,照例被挡在柜上。正磨着,里头帘子一挑,熊老太爷拄着拐出来了。
伢子,老人家眯着眼打量小满,你是哪家的?
太平里,太平王帐前。小满躬身,我们账房先生姓张,张守诚。
老太爷手里的拐,顿住了。
张守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裕丰号的张守诚?
是。我师父从前,是裕丰号的总管。
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转身往里走:进来。
后堂里,老太爷让小满坐了,亲手给他倒了茶,然后问了一句话:老掌柜的三不放,你说给我听听。
害人的钱不放,夺产的钱不放,沾血的钱不放。小满答得一字不差。
老太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四十年前,我刚接这家粮行,赶上大灾,粮价一天三跳,囤粮的都发了疯。老人慢慢地说,我周转不开,眼看着就要倒。是裕丰号给我放的款,利钱是行价的一半。沈万三派人带话给我:粮是救命的东西,趁灾涨价,涨一文,损一分阴德。
那年汉口倒了二十多家粮行,就我广裕没倒。老太爷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拍,这份恩,我记了一辈子。沈万三死的时候,我在家里给他烧了三天纸。
他抬起头:你们要多少粮?
三天后,广裕粮行开仓。
开仓那天,熊老太爷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宝蓝褂子,亲自坐到粮行门口的太师椅上,看着伙计们过秤、灌包、扛上跳板。有老主顾凑过来打听,老人家也不抬头,只捋着胡子说一句:裕丰号的后人来了。我的粮,给恩人留着。
他这一坐,就是三天。汉口码头上人来人往,都看在了眼里。
熊老太爷不光自己开仓,还把汉口的粮行一家一家请去吃茶。他不劝,就把自己的粮先过了秤,装上太平里的船,装给所有人看。
通源号放话,谁卖粮给谁,往后没生意做。他对那些粮行老板说,我七十多了,他断我的路,我还能走几年?诸位自己掂量。不过我把话放这儿——
通源号给你们的是腊月的票子。票子这东西,我经了一辈子。当年的裕丰号,字货比票子硬;如今的通源号——
老人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话不用说满。粮行的人精们,心里都有一杆秤:太平里的盐,是官盐,引票齐全,卸在码头上,看得见的白花花;通源号的票子,是腊月才兑的纸。再一打听,通源号在北地收粮收得山响,放的印子钱利钱低得邪乎——这么个花法,它库里还能有多少现银?
人心一活,口子就开了。先是两家小粮行悄悄找了小满,接着是四家中等的,到后来,连被通源号订空的行里,都有人找上门来:订金退给通源号,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换太平里的盐。
通源号的管事急眼了,使出了最后一手——报官,说太平里的盐来路不明,是私盐。
江夏县的巡检带着人上了码头,查了半日。六千引盐,每一引的引票、舱单、运司的批文,一样不少,红印黑字,齐齐整整。巡检把文书翻了三遍,挑不出一丝缝,末了把文书一合,拱拱手:官盐,上等的官盐。放行。
管事站在茶楼上,眼睁睁看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满仰头看见了他,扬手打了个招呼,笑吟吟的:管事的,回去告诉你们大掌柜——我师父说了,买卖上的事,就得按买卖的规矩来。
半个月,十二条船,舱舱装满。
上好的湖广稻米,一万八千石,粒粒饱满。
装船的最后一天,望归在码头上盯梢,瞧见了通源号的人。
是个穿绸衫的管事,站在茶楼上,看着十二条粮船,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人问要不要上前,管事的摆摆手,冷冷地说了一句:
让他们装。装满才好。
回北边禀报大掌柜——网,照开。
望归把这话原原本本学给了韩破军。老将军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子丑寅卯:装满才好?这是什么鬼话?
管他呢。小满把最后一张舱单收好,粮是咱们的了,船在江上,他们还能抢不成?
船队起锚那天,熊老太爷亲自送到码头。老人拉着小满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师父——广裕的门槛,裕丰号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开。
船开出十几里,望归还看见老人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老树根。
船队南下的这些日子,太平里落了头一场雪。
红妆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天,第二件事是翻那本口粮册。册子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划掉,划到腊月初三那天,她的手会停一停——那是册子上存粮见底的日子。
村里的老人孩子,口粮都按册子配着,没人多领一升,也没人抱怨一句。学堂的娃娃们问起来,先生就说:粮食坐船去了,坐船去接它的人,都是咱们的人。
桥桥如今会说的话多了,天天扒着院门往外看,看见背粮袋的就喊。红妆把他抱回来,他就挣,挣不脱,就哭。红妆没法子,每天傍晚抱着他到桥上去坐一会儿,看北边的水面。
快了。她跟儿子说,也跟自个儿说,你爹他们在路上了。
腊月初二,盐城来了信。信是留守的弟兄写的:那位两头看的盐商,到底还是把约转给了通源号——通源号出的保银,比太平里高一倍半。签字画押那天,盐商托人带了句话给红妆,说对不住太平王,买卖人,身不由己。
红妆看完信,没恼,也没骂,把信折好,对带信的人说:回他一句话——买卖人的身子,从来由己。他只是把字看小了。
她翻开账册,把那家盐商的名字,从明年盐引的约册上,一笔划了。
腊月里,他就会明白他卖了什么。红妆说,到那天,不用咱们说一个字。
北归顺风顺水。
进长江口那天夜里,望归值夜,忽然看见后头远远的水面上,有一点灯。
不近,不远,就那么跟着。他盯了半夜,那点灯跟了半夜。天蒙蒙亮,灯没了。
他报给老舵头。老舵头爬到舵楼上,举着千里眼,四面看了一圈,海面空荡荡的。
看花了?
没有。望归说,三更快天的时候,它还换了回方位。从咱们的左后,换到了右后。
老舵头捏着千里眼,半天没说话。
韩破军听了,吊着的那只胳膊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冲船来的就好办了。船上三千多人,怕他做甚?
怕的不是人。老舵头摇头,船上装着一万八千石粮,还有六千引盐换来的账——这些才是他们的眼珠子。他们不跟咱们拼命,他们只要跟着咱们,看清咱们走哪条水道,在哪儿靠岸。
看清了,回去报信。北边有的是人家的人。
舱里静了下来。粮是好粮,可粮要进太平里的仓,才算数。这一路北上,射阳河口、运河水道,哪一段岸上没有通源号的耳目、庆王府的爪子?
挂旗。老人最后说,十二条船,夜里首尾点灯,人不离桨。再有——
他望了一眼北边灰蒙蒙的天:
快船,先回去报信。就说粮到手了,一万八千石,十天后到射阳河。
还有一句,跟王爷说——
老舵头把千里眼收进怀里,声音压得低低的:
江上的鱼,都顺着水走。这条鱼,逆着水也要跟着咱们——它不是冲着鱼饵来的,是冲着船来的。
让王爷早做打算。粮船进河口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