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是腊月二十七夜里到的太平里。
陈默听完老舵头捎来的话,在地图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说了四个字:备车,河口。
带多少人?韩破军问。
不带人。陈默说,粮船上有三千水手,够了。咱们这边,去的人越多,人家越好做文章。
他只带了王守仁、张守诚,和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秦老头。
老伙夫听说要跟船,什么都没问,先把自家磨坊里存的两石糙米装上了车:船到了,人得下地吃饭。这些,先熬粥。
车到半路,京城方慎行的信到了。
信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薄薄一页。方慎行在信里说,户部员外郎郭维垣,近来夜夜出入庆王府,户部里几个跟庆王府走得近的司官,正在翻检各地的赋税旧档,翻得最勤的,是两淮。
腊月里,朝中恐有动静。方慎行在信尾写,京里的线,我盯着。家里的事,全拜托王爷。另:裴阁老让我带句话——
圣上近来,时常一个人去太庙。一去,就是半日。
陈默把信看了两遍,递给了王守仁。
太庙。老谋士眯起眼睛,先皇的牌位在太庙,圣上去太庙做什么,咱们猜不着。可方慎行特意写这一句,是提醒咱们——京里的天,也在变。
变不变,都得先把粮接回家。陈默把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射阳河口,闸是闭着的。
守闸的是淮安府派来的巡检,姓洪,五十来岁,一脸公事公办。他验了船队的引票舱单,验得极慢,验完了,一句话:
粮船入闸,须候查验。淮安府有令,冬月粮运,一律查验十日,防的是奸商囤粮居奇。
十日?王守仁气笑了,洪巡检,船上是一万八千石救命粮。太平里三十万人的口粮,腊月初三见底。你查验十日——你是要验粮,还是要验人命?
下官奉命行事。洪巡检油盐不进,上头怎么令,下官怎么办。
更糟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晌午,河口两岸的官道上,人越聚越多。都是附近州县来的饥民,扶老携幼,衣裳破烂,黑压压地堵在闸口外,到傍晚,聚了足有两三千人。
人堆里有嗓门高的,朝着粮船喊:
船上装着一万八千石粮!我们在这儿饿着!
太平里的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吗?!
开仓!分粮!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船上的水手们握着篙,手心全是汗。韩破军的脸沉得能滴下水——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乱民。
王爷,老将军凑到陈默耳边,你看人堆里。真饿急了的人,眼睛是直的,只盯着粮。可东边那一撮,西边那一撮,眼睛不看粮,看人——看那几个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一抬手,两边就跟着喊;一压手,就停。
有号令,有旗号,进退有度。韩破军冷笑,这不是饥民,这是没穿号衣的兵。
僵持到后半晌,人堆里出事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娃,直挺挺地倒在了官道边上。他身边的老娘嚎起来,抱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喊。
那几个嗓门高的,立刻抓住了由头,喊得更凶了:
看看!孩子饿倒了!船上粮食堆成山,看着孩子饿死!
这就是朝廷封的太平王!这就是免了赋的人上人!
人堆骚动起来,往前涌。船上的水手们握紧了篙,韩破军的手,按在了——按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王爷,这一趟,身上不带刀。
陈默就是从这时候动的。
他分开人群,走到孩子跟前,蹲下去,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探了探脉。然后他脱了外袍,把孩子裹上,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往回走。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两三千双眼睛,看着他抱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回闸口,走到秦老头刚刚支起来的粥锅跟前。
秦伯,陈默说,盛碗粥,温的。
老伙夫手没停,舀了一碗,吹了又吹,递过去。陈默把孩子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孩子的眼皮动了动,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孩子的娘扑过来,跪在泥地里,朝着陈默磕头,磕得砰砰响。
陈默把孩子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提高了声音:
都看见了?这就是他们的法子——让你们的孩子饿倒在前面,他们在后面数银子!
事情明摆着了。
通源号这一招,阴在骨头里。饥民是真的——今年北地歉收,流民多的是;可把人聚到闸口来、教他们喊什么的,是假的。陈默要是开仓分粮,一万八千石,两三天就得散光,太平里照样断粮;要是驱赶饥民,明天门里人恃武行凶、打杀饥民的揭帖就能贴遍两淮;要是就这么僵着——
僵到腊月初三,太平里的锅,就先揭不开了。
进,是网;退,是网;不动,也是网。
陈默在闸口边上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让秦老头支锅。
老伙夫带着十几个水手,就在闸口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八口大锅。两石糙米下锅,添水,烧火。粥香一飘出去,人堆里的喊声,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
第二件,他亲自端了一碗粥,走进了人堆。
人堆里有个老婆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陈默把粥碗递过去,老婆子愣愣地看着他,不敢接。
大娘,陈默说,先喂孩子。
老婆子手抖着接了。娃闻见粥味,一下子就活了,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周围一圈人看着,喉咙里都在响。
都吃。陈默直起身,声音不高,可人堆里静得听得见,八口锅,熬到天亮,人人有份。太平里的粮不多,可没有看着人饿死的道理。
八口锅前,排起了长队。那几个嗓门高的还想喊,刚起个头,就被喝粥的声音淹了。
真饿的人,先抢粥;假饿的人,先看主子的脸色。谁是真饿,谁是假饿,八口锅一支,明明白白。
第三件事,是入夜以后做的。
粥棚的火光里,陈默站在一口大锅上,对黑压压的人群说了话。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饿。他说,我也知道,有人给你们递了话——说太平里有粮,说太平里的人是朝廷养着的,粮仓冒尖,吃不完。
我告诉你们实情。太平里三十万人,是去年冬天才从刀口上下来的老兵。我们手里的地,是头一年开出来的生荒;我们仓里的粮,吃到腊月初三,见底。
人堆里起了嗡嗡声。
船上这一万八千石粮,是我们拿盐,一船一船从湖广换回来的,是我们三十万人自己的活命粮。陈默的声音很平,所以粮,我不能分给你们。分给你们的每一碗粥,都是从我们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但是——
他顿了顿。
太平里还有三十万亩没开出来的荒。朝廷给了我们免赋三年的恩旨。你们要是实在没活路,跟我回太平里:管饭,管住,开春,一家给三十亩地,种子农具,合作社借给你们。
我们不要你们的命,也不欠你们的债。陈默说,我们欠天下的,是当年在边关上欠下的。谁要是愿意,跟我们回去,自己挣自己的活路。
人堆里,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抱娃的老婆子,第一个跪下了。
老婆子安徽凤阳人,她朝着陈默,头磕在地上,家里三亩地,去年叫大水泡了,男人死在逃荒路上。我们娘儿俩走了四百里,就剩这一口气了。王爷要是不嫌,老婆子给你当牛做马——
大娘,起来。陈默双手把她搀起来,太平里没有牛马,只有人家。你孙儿往后,还得念书。
老婆子抱着孩子,哭得站不住。她这一哭,人堆里哭倒了一片。那些真饿的人,心里最后一点被人煽起来的火气,都化成了眼泪。
当天夜里,韩破军带着几十个水手,扮作施粥的,在人堆里穿来穿去。谁的眼睛往哪儿瞟,谁的手在袖子里打手势,谁半夜里溜出去跟人碰头——一个一个,都落进了老将军的小册子里。四十七个,一个没漏。
天亮的时候,两千多饥民,散了一半——那是被通源号的人裹挟来的,看见有粥吃、有活路,又看见人堆里那几十个嗓门高的灰溜溜地溜了,心里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剩下的一千多人,老的老,小的小,都是真没活路的。陈默点了三百户,编了册子,跟着粮船,一起进闸。
闸口上,洪巡检还想拦。
王守仁把一沓文书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盐引、舱单、运司批文、户部免赋的明文抄件,还有一份,是太平王的名帖。
洪巡检,王守仁说,查验十日,你验吧。你验的这十日里,太平里三十万人断了粮,出了任何岔子——这份查验的令,是淮安府下的,可饿死人的账,是要算到具体办事的人头上的。
再告诉你一句。老谋士俯下身,声音压低,昨夜闸口外头,混在饥民里发号施令的四十七个人,我们的人一个一个都记了相。这些人是谁家的奴才、拿的谁家的银子,要不要查,你掂量。
饥民吃了太平里的粥,跟太平里走了。你闸口外头,如今一个饥民都没有——你这个防饥民哄抢的查验,还验给谁看?
洪巡检的汗,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腊月初二,晌午,闸门提起来了。
十二条粮船,一条跟着一条,进了射阳河。
粮是连夜卸的。
太平里的男女老少,全到了河边。扁担、箩筐、独轮车,火把沿着河岸排出三里地。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喊号子,一船粮靠岸,人就围上去,一袋一袋,往下传。
老舵头最后一个下的船。老人在河口站定,整了整衣裳,朝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三十九年,他哑着嗓子说,登州水师,没丢过船。
岸上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贴着河面滚出去,比号子还响。
秦老头把粥锅也搬到了河边。卸粮的人,卸一趟,喝一碗,热气哈出来,眉毛上都结了霜,也没人肯歇。老伙夫一边盛粥一边骂:慢点喝!锅里多的是!今夜管够!骂着骂着,自己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红妆抱着账本,站在仓房门口,一袋一袋地记。
桥桥在她脚边的背篓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给爹留的饼。
望归扛着粮袋,一趟一趟地跑。少年的肩膀在汉口练出来了,两袋一扛,走得稳稳的。他爷爷拄着棍子,站在人堆外头看,看孙子扛着粮从火把底下跑过去,老人抹了把脸,跟旁边的人说:我孙子。下过海了。
卸到后半夜,张守诚的算盘打完了最后一颗珠子。
一万八千石,老账房的声音哑的,加上库里存的,吃到明年麦收——
够了。
红妆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个字,笔锋顿了顿,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合上账本,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桥桥从背篓里轻轻抱起来,裹进自己怀里。孩子睡得正沉,小手里的半块饼,她掰了一点尝尝——是掺了枣泥的,甜。
傻小子,她低声说,给你爹留的,娘先替你尝尝坏没坏。
她抬起头,看见陈默站在河边的火把影子里,正望着她。
两口子隔着一仓的粮,隔着三里地的火把,对望着。红妆把手里的账本,朝他举了举。
陈默笑了。
腊月初二,子时。太平里三十万人的米袋子,扎上了口。河边的火把,一支一支地熄了,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透出了安稳的灯光。
同一天夜里,八百里外,京城。
通源号大掌柜的密信,送进了庆王府的书房。书房里烧了上好的银霜炭,暖得如春,大掌柜垂着手,站在书桌三步外,连大气都不敢出。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网破一角。粮已入仓。请开第二网。
庆王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点着了。
火光里,这位先皇的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慢慢地对灯下的人影说了一句:
正月初八,朝会。让郭维垣上折子。
粮他们接回去了,可粮是死的,旨意是活的。庆王把最后一点纸灰掸进炭盆,三十万人免赋三年,是皇兄亲口许的。可如今坐龙椅的,不是皇兄了。
这一网,不在米袋子里。
在免赋的旨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