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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江湖- 第701章 入京-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01章 入京
    开春,冰河解冻,陈默带着小七,动身去了京城。

    没带兵,没带随从,父子俩,一辆车,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方慎行在京城等他们。

    路上走了十二天。小七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过淮河的时候,孩子扒着船帮看纤夫,看了一路;晚上在客栈,就问陈默:爹,他们背着那么重的绳,一天能挣几个钱?

    三十个钱。

    够买几升米?

    两升。

    小七不吭声了。第二天再看纤夫,孩子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记着这个眼神。陈默说,你将来不管走到哪儿,坐到多高的位子上,看到拉纤的人,心里要是还能咯噔一下——你这个人,就坏不到哪儿去。

    那一晚,船泊在淮阴城外。父子俩躺在舱里,听着水声,小七忽然问:

    爹,太爷爷在桥底下,听得见水声吗?

    听得见。

    他一个人在底下,闷不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闷。他说,他守了一辈子的人,如今都在桥上走来走去,天天在他头顶上说话、笑、吵架、过日子。他枕着这些声音睡,比在皇宫里睡了一辈子都安稳。

    皇宫里睡不安稳吗?

    皇上睡不安稳。陈默望着舱顶,太爷爷年轻的时候,睡的是马背;当了皇帝,睡的是龙床。可他睡得最沉的一觉,是从桥上开始的。

    小七似懂非懂,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陈默给他掖了掖被角,听着水声,想——

    等见到皇上,要不要把这段话说给他听。

    后来在南书房,他没说。他觉得,那个常去太庙坐半宿的人,不用别人说。

    到京城那天,是个沙尘天。

    方慎行在城门口接的。他比半年前瘦了,两鬓添了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毒。他把父子俩安置在自己府上,林婉清领着念念,早把厢房收拾出来了。

    念念比小七小两岁,两个孩子头一回见面,你看我,我看你,半个时辰后就滚到一处去了。林婉清在廊下看着,笑着对红妆捎来的一匣子太平里的咸鸭蛋道谢,又低声跟陈默说:慎行这半年,瘦了十斤。京里的事,熬人。

    辛苦方先生了。

    他不说苦。林婉清摇头,可我知道——他每天夜里都要把那本名册摸出来看一遍。四十七个人的名字,二十三个画押了。他说,这些名字,就是顶在庆王府心口的一把刀。刀在,他们才不敢动王爷。

    小七和念念滚到一处,说的是太平里的海。小七说海比淮河大一万倍,念念不信;小七说船上的帆有房子那么高,念念还是不信;小七急了,说等开春让望归哥哥带他也下一回海,念念这才信了,缠着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孩子在廊檐底下,钩着小指头,说得斩钉截铁。

    夜里,方慎行把朝局给陈默交底之前,先说了一件小事。

    你们爷儿俩进城的时候,庆王府的门房,在城楼子上数了半个时辰。他说,数你带了多少人。

    数完了?

    数完了。一辆车,一个老把式,一个娃娃。方慎行笑了,门房回去一报,庆王府那边,想必很摸不着头脑——他们备了七八个折子,防着你带兵入京,防着你摆仪仗,防着你敲登闻鼓。结果你带着儿子来了。

    我不是给他们看的。陈默说,可孩子跟着我,一路看看,比读一年书强。

    这才是他们最看不明白的。方慎行点头,朝里的人,做什么都先想别人怎么看。你倒好,带着儿子,赶一辆车,就进了这龙潭虎穴。

    当夜,方慎行把朝局给陈默交了个底。

    郭维垣在大理寺,一个字没吐。庆王府把尾巴扫干净了,朝堂上明面上,如今是平的。他说,可底下不平。通源号在北地抛粮,粮价十天跌了四成——他们在回笼现银。

    跌四成?陈默皱眉,咱们的粮刚接回来,他们就把价砸下来——

    砸价不是冲着咱们的粮,是冲着他们自己的命。方慎行冷笑,庆王让大掌柜,他就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换银子。可他这么一砸,北地多少囤粮的小商户要血本无归。这些人里,不少是借了通源号印子钱的——粮价一崩,他们还不上债,地契,可就真要易主了。

    温水收的锅,到底还是烧开了。只不过通源号自己,也在锅里。

    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等你自己去问他。方慎行看着他,明天,南书房。

    第二天,南书房。

    没有百官,没有仪仗。皇帝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常服,在临窗的书案后头坐着。见陈默进来,他抬了抬手:坐。今日不是朝会,是叙话。

    陈默行了礼,坐了。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年前,点卯台下,这个人还是太子,他身后的被三十万大军一声声字喊得粉碎。半年前,太庙密诏里,这个人的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改写了天命。

    如今,他是天子。

    朕常做一个梦。皇帝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梦见那天,铁瓮谷外,三十万杆刀枪,一齐顿地的声音。

    臣也常做梦。陈默说,梦见门开的那一夜,三百一十二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们还好吗?

    好。望归——就是守钥人的孙儿——如今跟着船队下了海,能扛两袋粮了。

    皇帝笑了。笑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老人家……睡得好吗?

    陈默知道问的是谁。

    睡得好。他说,桥修在古渡上,枕着水。清明的时候,全村人都去看他。桥栏上嵌着三块钥,还有——

    还有一块玉佩。皇帝接了下去。

    玉佩在。陈默说,乡亲们都知道那是谁留的。没人碰。

    皇帝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朕有时候想,等朝局稳一些,去两淮走走。他说,看看苇荡子开出来的田,看看那座桥。朕是天子,出一次京,惊动半个天下——可朕总想着,总得去一回。

    太平里扫榻相候。陈默说,古渡的鱼,开春最肥。秦老头的鱼汤,值得走八百里。

    皇帝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一言为定。

    叙话叙到这儿,才算入了正题。

    皇帝从案头拿起一份折子,递给陈默。是户部的《两淮流民安置章程》。

    照太平里的法子拟的。给地,给种,三年免赋,编户入籍。皇帝说,朕打算在北地五府先行。只是有一桩难处——安置要钱,户部的银子,过一道手,剥一层皮。到流民手里,十成剩不下七成。

    朕想,把安置银,交给太平里的合作社代发。

    陈默抬起眼。

    张守诚的账,朕信得过。皇帝看着他,太平里的名声,北地的流民也信得过。银子从户部出,到太平里,再到流民手里——中间不经过任何衙门。朕只要一句话:你敢不敢接?

    接,就是接过了北地五府几十万流民的活命钱,也是接过了朝廷里无数人眼红的一块肥肉。办好了,是天大的功德;出一文钱的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臣接。陈默说,但臣要一个章程。

    这笔银子,每一笔的去向,臣都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太平里,一份送户部,一份——陈默看着皇帝,张榜。贴在安置地的村口,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朕准了。皇帝站起身,朕再送你一句话——这句话,朕只说一遍。

    他走到陈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庆王是朕的亲叔叔。朕不能动他,也不会动他——宗室动一人,天下宗室人人自危,朝局就乱了。这是朕的难处。

    可通源号不是宗室。

    通源号,是一家钱庄。皇帝一字一字地说,钱庄的生死,在银子上,不在刀上,更不在朕的手里。

    朕的话,说完了。

    从南书房出来,小七正在偏殿外头等。

    孩子被太监领去看了御花园,一看见陈默,就跑了过来。皇帝跟在后头,笑着问他:小七,会写字么?

    写四个字给朕看看。

    笔墨摆上,小七挽起袖子,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天下太平。

    皇帝站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笔写完,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

    这四个字,朕收了。他说,回头朕让人裱起来,挂在南书房。

    他蹲下身,跟小七平视:你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么?

    小七想了想:我爹说,重得很。他说这四个字不是写出来的,是一代一代人,拿命垫出来的。

    皇帝看了陈默一眼,笑了笑,摸摸小七的头顶:

    你爹教得好。

    他站起身,忽然对陈默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朕可以下个旨,让他入国子监,京里名师,随他挑。

    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看皇帝,又看看爹。

    谢皇上。陈默说,只是臣想,再留他几年。

    国子监教得出好文章,教不出他前天问臣的那句话。陈默说,他在淮河上问臣,纤夫一天挣几个钱,够买几升米。臣想让他先学会问这样的话,再去学做文章。

    皇帝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说,那朕就等。等他先学会看人,再来看朕。

    小七似懂非懂,可他记住了爹说的那个字。出宫的路上,孩子忽然说:爹,皇上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

    他什么都有,可他出一次门,要惊动半个天下。小七认真地说,我想去看海,抬腿就能去。他想看一眼桥,得等朝局稳了。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半天,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话,他说,以后不许在别人跟前说。

    为什么?

    因为说对了。

    离京那天,裴松年亲自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七十九岁的老阁老,裹着棉袍,春风里咳嗽了几声。他拉着陈默的手,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皇上是个好孩子。比他爹强,比他爷爷也不差。你们爷儿俩今天种下的这点君臣的情分,要护着,别让任何人糟践了——包括你自己。

    第二句,老阁老笑了笑,笑得有些疲,老朽七十九了。这半年,夜里常常梦见年轻的时候,梦见先帝,梦见那些走在我前头的人。陈默,老朽的告老折子,压在袖子里半年了。

    先生——

    还没递。裴松年摆摆手,郭维垣虽倒,庆王还在。老朽这一走,朝堂上替你们说话的人,就少了一个。所以老朽打算,再撑一撑。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通源号咽气的那天。老阁老的眼睛眯起来,望着南边,那一天不远了——钱庄这个东西,垮起来,比堤快。

    老夫在京城看着堤。你们在扬州——

    挖堤。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长亭外,春草初生。陈默扶老阁老上了车,看着那辆青布小车,慢慢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

    回程的路上,小七问陈默:

    爹,京城好,还是咱们太平里好?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京城的楼高,路宽,什么都有。孩子扳着手指头,可我看见拉纤的,还是拉纤;要饭的,还是要饭。咱们太平里,如今没有人要饭。

    陈默看着儿子,半晌,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车到淮安,南边来的快马追上了他们。是盐城留守的弟兄,带来了一个消息——

    通源号的粮,砸到第三成价的时候,扬州城里的米行,倒了七家。

    第七家米行的东家,昨天夜里,在通源号的门前,上了吊。

    大掌柜连夜把粮价,又往下压了一成。

    王爷,送信的弟兄喘着气,张总管让我带话——锅开了。

    陈默在淮安城外的官道边上,站了很久。

    通源号这是疯了。可他知道,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逼疯它的人——庆王要现银,大掌柜就得拿粮食换命,换到最后一石。北地的粮价再这么砸下去,砸死的不只是囤粮的商户,还有开春等着卖粮换种子的千万农户。

    回话给你家总管。陈默翻身上马,头一件事,让合作社开仓,按腊月前的老价,收农户手里的余粮——能收多少收多少,别让他们贱卖给通源号。

    第二件事,盐城、扬州两地的引银,全部提出来,待命。

    第三件事——他望向南边,一字一字地说,告诉张守诚,准备开张。

    太平里,该有一家自己的票号了。

    小七在车里掀着帘子,看着自己的爹。官道上,春风卷着新翻的泥土气,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他知道,爹又要打仗了。

    这一回,战场在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