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平里的第三天，祠堂里开的会。
先算账。张守诚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通源号抛粮抛了一个月，北地粮价跌了四成半。咱们两淮，靠着合作社按老价收，总算把农户手里的余粮护住了——可护住的代价，是引银出去了六成。
还能撑多久？
照这么收，再撑一个月。老账房抬起头，一个月之后，引银见底。到那时候，通源号要是接着砸，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农户把粮贱卖给它了。
它的银子呢？陈默问，它这么砸，砸得起吗？
砸不起。张守诚的眼睛里，透出老账房特有的精光，所以我才把仇先生冒死送出来的东西，给大家看一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是通源号的库里账——仇账房一笔一笔抄出来的：通源号总号加上十三家分号，库里的现银，统共剩下，一百一十万两。
看着不少。张守诚的手指在纸上划，可你们再看它撒在外头的票子——期票、汇票、银票，各路字号，加起来，三百八十万两。
祠堂里一片抽气声。
三倍的窟窿。老账房说，它全靠通源号三个字撑着。哪天这三百八十万的票子，有三分之一同时上门兑银——它就现了原形。
它自己知道么？
知道。所以它才疯了似的抛粮回银子，所以它才放印子钱放得比以前更凶——印子钱收的是地契，地契是死的，可它拿这些地契，又能去别家钱庄押出活银子来。张守诚冷笑，拆东墙，补西墙，墙越拆越薄。
仇先生还有一句话带出来。老账房的声音压低了，大掌柜下了死令：端午之前，总号库里，必须囤足二百万现银。端午是钱业结账的大日子，票子到期，都要兑付。他要把这个节，熬过去。
端午。陈默望着桌上的图，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端午。张守诚点头，它要是囤不够，当场就死；它要是囤够了——那就得看，到那天，上门兑银子的人，有多少。
咱们手里，有多少它的票子？
汉口换粮那一趟，粮行手里转给咱们的，加上这一个月小满在市面上零零碎碎收的——张守诚拨了两颗算珠，四十万两。
不够。
不够。老账房承认，所以，得开一家票号。
开票号的章程，是张守诚熬了三个通宵拟出来的。
明面上，这家票号做三样生意：替门里人和盐商存钱，给两淮的买卖汇兑，发自己的银票。暗地里，它只做一件事——
收通源号的票子。
它的票子撒得满天下都是，北地的粮行，扬州的盐商，湖广的客商，谁手里都有一把。张守诚说，票子这东西，跟银子不一样——银子攥在手里是死的，票子是活的，会贬。通源号如今这个名声，它的票子在市面上，已经开始打折了，九八折，九五折。
咱们就按九五折，悄悄地收。老账房说，让汉口的熊老太爷收，让盐商们收，让裴先生的门生故旧，在各处替咱们收。收一天，它的票子就往咱们手里聚一天。
聚到端午，王守仁接了下去，眼睛眯着，一齐上门。
一齐上门。张守诚说，三百八十万的票子，咱们手里若有一百五十万，端午那天一挤——它的二百万现银，兑完别人的，就兑不动咱们的。兑不动，就是倒。钱庄倒起来，比堤快。
釜底抽薪。陈默缓缓点头，这一手，需要什么？
需要三样东西。张守诚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样，本钱。收票子要现银，咱们的引银护粮护去了六成，剩下的，差得远。
第二样，招牌。一家新票号，凭什么让客商把票子卖给你、把银子存给你？凭太平里三个字够，可还不够硬。
第三样呢？
老账房沉默了一下。
第三样，是一个人。他说，一个镇得住柜台的人。两淮的钱庄掌柜，我翻来覆去地想——
不用想了。陈默站起身，就是你。
票号的字号，是红妆起的。
那天夜里，一家人围着灯，陈默把开票号的事说了。红妆听完，纳着鞋底，半天没言语。
要我说，她最后开口，别叫什么太平、什么通源的对头字号。老百姓存钱，图的不是打仗，是踏实。
那叫什么？
裕民。红妆说，裕是裕丰号的裕，民是门里门外的民。沈老掌柜的字，不能断；可这个字号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是大伙儿的。
张守诚第二天听到这两个字，在祠堂里站了半天，眼圈红了。
裕民。他喃喃地说，老掌柜要是听见这两个字——
他说不下去了。
开张前半个月，张守诚亲自去了趟扬州，把耿老头接来了盐城。
老门房七十多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听说要请他给新票号看门，老人愣了半天，问：我一个看门的，识字都没有，你们请我？
就请您看门。张守诚说，这扇门，得是您看。
老人没再问。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把那块藏了三十年的油布，又包在了包袱皮里头——如今那里面包着的，是他自己的几件换洗衣裳。木牌已经用不上了，木牌要挂到柜台上去。
到了盐城，老人把新票号的门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提了一个要求：门槛，给我换块老的。
新门槛是崭新的松木，老人嫌它没有根。伙计们从盐城拆迁的旧宅里，寻来一块被踩得凹下去的老榆木门槛，换上了。老人踩了踩，满意了：
门槛这个东西，得让人踩出坑来，才接得住财。
开张前一天夜里，有人看见老门房坐在那块老门槛上，摸着怀里什么，絮絮叨叨地说：老掌柜，明儿开张。字号叫裕民——裕丰的裕，还在呢。
开张那天夜里，盘完了账，陈默和红妆在灯下说话。
要是输了呢？红妆问。她问得很平，像问明天吃不吃面。
输不了全部。陈默说，引银动的是活钱的那部分，合作社的底子，各家各户的存粮，一文没押进去。就算裕民票号赔穿了，太平里，还是太平里。
我问的不是钱。红妆抬起眼睛，我是问，你们这一回，是把人家三十年的字号，往死里整。整死了通源号，它柜上那些伙计、那些存银子的小户人家，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张守诚也是这么问自己的。他说，所以章程里有一条——通源号要是真倒了，裕民票号，接它的柜、接它的伙计，小户的存款，一文不少，照兑。
赔本的买卖。
赔本的买卖。陈默点头，可老掌柜的规矩是三不放，不是赶尽杀绝。咱们要的是它背后那只手断掉，不是要扬州城里千家万户跟着陪葬。
红妆盯着手里的鞋底，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就是想，沈万三这个人，死了三十年，还能把他徒弟的魂儿拴得这么正——这个人，这一辈子，真没白活。
四月十八，裕民票号在盐城开张。同一天，扬州钞关街的分号也开了张——就在通源号总行的斜对门。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戏班。柜房的门脸上，只挂了一块乌木匾。
匾是空的，没贴金，没描彩，就是三十年前那块三不放的老木牌，重新打磨了一遍，端端正正，挂在柜台正上方：
害人的钱不放，夺产的钱不放，沾血的钱不放。
扬州的老买卖人，打门口过，看见这块牌子，脚就挪不动了。有上了年纪的，站在那儿看，看着看着，跟旁边的人说：裕丰号的规矩……回来了。
头一个上门存银子的，是秦老头。
老伙夫把一辈子攒的十一两六钱银子，用红布包着，双手递进柜台，说的那句话，当天就传遍了盐城扬州：
我这条命是太平里给的。银子放别的票号，我睡不着觉；放这儿，睡得着。
排在他身后的，是几百个门里的老兵。你三两，我五两，柜台的伙计，从清早忙到掌灯，手都写肿了。
张守诚站在柜台后头，亲自唱票。每唱一笔，他都微微躬一躬身。
他唱的哪里是银子。他唱的是三十万人，把心掏出来，放在了这张柜台上。
通源号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开张第七天，扬州城里就起了风言风语：裕民票号，是太平王反贼聚敛的私库，银子存进去，朝廷哪天一抄，血本无归。
风言风语传到柜上，存银子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三天。
第四天，风停了。
户部的头一批流民安置银，四十万两，官船押运，敲锣打鼓地进了盐城，存的正是裕民票号的库。
押银的户部郎中，当着半城看热闹的百姓，把户部的公文高高端起，念了八个字：
奉旨代发，裕民经手。
朝廷的银子，都存在这家票号；朝廷的公文，管这家票号叫——反贼的私库？哪个反贼的私库，敢接朝廷的公文？
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第二天，裕民票号门口存银子的人，排到了街角，里头有盐商，有米行，还有两家从前只跟通源号往来的老字号。
张守诚连夜给各家递了话：存银子，我们按行规给利；有通源号票子的，我们按九五折，现银收。
银子和票子，开始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往裕民票号的库里流。
通源号里头，也不是没有觉察。
四月下旬的一天夜里，大掌柜把账房的十几个先生，全叫到了密室。
库里这个月的流水，不对。他把一本账摔在桌上，咱们撒出去的票子，市面上见得越来越少了。我派人扮作客商，在盐城、汉口、苏州走了一圈——票子呢？都到哪儿去了？
账房里鸦雀无声。
有人在收。大掌柜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众人的脸，按九五折，现银收。手笔不小，收得不急不躁——这是个懂行的人，是个老钱庄的手法。
他的目光，在仇账房的脸上，停了一停。
仇账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垂着眼，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从明儿起，大掌柜收回目光，库里账，分三本管。流水的数，过午即焚。各柜往来，只报数目，不报字号。
散了会，仇账房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半天，才发现里衣全湿透了。
当夜，他用那套老码子，给张守诚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两行：
事已泄一半。彼分账自守，库里数，我再也看不到了。
另：大掌柜昨夜密会漕帮沙帮主。谈的什么，不知道。
信发出去，老账房坐在灯下，想抽一袋烟，手抖得，火镰打了三次才打着。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这条命本来就是白捡的。他怕的是，沈万三的坟，他还没去磕那个头。
信到盐城，王守仁看了，半天没言语。
漕帮。老谋士把信纸在灯上点了，买卖做不下去了，想起刀把子了。
沙帮主是什么人？
运河上的土皇帝。十万漕丁，几十万家属，一半靠他吃饭。王守仁冷笑，通源号要是买动了他，咱们的粮船、盐船，往后在运河上，就别想安生。
那就让他们动。陈默说。
王守仁抬起眼。
先生，你记着咱们这一路是怎么赢的么？陈默望着灯火，他们算准了咱们会递刀，咱们偏不递。如今轮到他们了——买卖上输红了眼，就要抄家伙。他们不动手，是钱庄；一动手，就是匪。
钱庄倒了，庆王还能再开一家。可他们要是先递了刀——
那就不一样了。王守仁的眼睛亮了，天子脚下，宗室门下养匪——这一回，不用咱们说话，皇上就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所以端午之前，陈默说，咱们的船，该走运河照走运河。一根缆绳都不加，一把刀都不带。
五月头上，小满把各处收拢的数目，汇总到了盐城。
师父，年轻人的声音都有些发飘，通源号的票子，咱们手里——一百三十七万两了。
张守诚盯着账册上那个数，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榴花开得正红。离端午，还有九天。
给京城裴先生去信。老账房缓缓地说，给汉口熊老太爷去信。给扬州柜上去信——
端午那天，裕民票号十三处柜台，辰时开门。
咱们替通源号收了一春的票子。
该请它兑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