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动手,是在五月初二。
太平里的两条盐船,过淮安闸的时候,被漕帮的巡船截了。上来二十几个人,说是奉令查私盐,不由分说,把四百引官盐,全数了。
押船的水手没还手——临走前陈默有过死令:船照走,刀不带,人不动。水手们眼睁睁看着盐被搬空,记下了每一个领头人的长相。
五月初三,又截了两条。
五月初四,第三条船队过闸,漕帮的人刚一靠帮,船上的老水手韩大眼,往船头上一站,说了一句话:
兄弟,我们是太平里的船。
跳上船来的几个年轻漕丁,手里的挠钩,当时就慢了。
太平里是什么地方,运河上如今谁不知道?人墙站着不动挨棍子的,是太平里;闸口外八口大锅施粥的,是太平里;免了赋还把安置的流民往村里领的,还是太平里。漕丁一年到头在河上漂,家里老婆孩子吃不上饭的时候,谁没听过这些故事?
可挠钩慢归慢,盐,还是被扣了。
韩大眼没拦。他只说:盐,你们搬走。话,我带到——我们王爷说了,太平里的船,一根缆绳都不加,一把刀都不带。这条河,是天下人的河,不是哪一家的。
消息传回盐城,军营里炸了。
韩破军把桌子拍得山响:六条船,一千二百引盐!王爷,三十万人在太平里看着呢!当年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让人骑在脖子上——
骑在脖子上的,不是漕丁。陈默说,是通源号。
漕丁扣咱们的盐,是因为沙帮主拿了通源号的银子。咱们要是动手,打的是谁?是那些一年挣不到十两银子、家里老婆孩子等米下锅的漕丁。陈默环视帐内,通源号要的,就是咱们打。咱们一动手,门里人横行河道的揭帖,明天就能贴满两淮。
那就这么忍着?
不忍。陈默站起身,我去见沙帮主。
帐内一静。王守仁皱眉:漕帮总堂在清江浦,那是沙某人的窝。
正因为是他的窝,我才去。陈默说,在盐城谈,是请他;到清江浦谈,是看他。看看这个运河上的土皇帝,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五月初五,端午前三天,陈默到了清江浦。
随行只有四个人:王守仁、韩破军,和两个抬礼盒的老兵。
漕帮总堂,三进的大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比淮安府衙的还高。沙帮主五十来岁,矮壮,一脸横肉里嵌着一双精明的眼。他在正堂见的陈默,两旁站了四十几个精壮的帮众。
太平王大驾,沙帮主拱手,皮笑肉不笑,小店庙小,招待不周。
沙帮主,陈默落座,开门见山,我六条船,一千二百引盐。
误会。沙帮主打着哈哈,底下人查私盐查岔了。盐,在库里封存着,一两没动,回头就还。
盐还不还,是小事。陈默说,我来,是跟帮主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通源号给帮主的银子,我打听了个大概——先付十万两现银,余下四十万,给的是通源号的期票,端午兑付。
沙帮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帮主,你在河上讨生活,我在陆上讨生活,咱们都是给底下人找饭吃的。陈默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端午那天,通源号的票子要是兑不出来,你这四十万,找谁要去?
兑不出来?沙帮主冷笑,通源号三十年的字号——
三十年的字号,库里只剩一百一十万现银。陈默说,撒出去的票子,三百八十万。帮主,你是明白人。这三个数摆在这儿,还要我往下说么?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蝉叫。
它拿什么付你的四十万?陈默的声音很平,拿你的命,填它的窟窿。你替它截我的船,得罪的是太平里,是朝廷的安置银,是两淮的盐商米行——它倒了,你手底下十万漕丁,几十万家属,跟着它喝西北风。
我替它,给帮主指条活路。
陈默竖起一根手指:通源号的票子,你手里的,我裕民票号,按八五折,现银收。你亏的十五个点,我拿太平里往后三年的盐粮承运补给你——运河上,太平里的货,优先走漕帮的船。
第二根手指:裕民票号在清江浦开分号,漕丁存银,利钱照行市加半成。帮主手底下的兄弟们,往后也有个放血汗钱的地方。
第三根手指:从今天起,漕帮和太平里,井水不犯河水。你扣的盐,还我;我的船,你放行。
沙帮主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我要是不应呢?
那帮主就接着替通源号挡刀。陈默站起身,不过我把丑话说在这儿——我手底下,是三十万放下刀的人。我们发过誓,不动刀。可我们没发过誓,不走路、不吃饭、不做买卖。
运河是天下人的运河。太平里的货不走运河,可以走海——年前那一万八千石粮,就是从海上拉回来的。可运河要是没了太平里的货,漕丁碗里,就少一块肉。
帮主,你跟通源号,是买卖。你跟太平里,也可以是买卖。陈默拱了拱手,哪头买卖长,你自己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沙帮主在背后喊住了他。
八五折——这位运河上的土皇帝,咬了咬牙,九成。
八八。陈默没回头,多给三个点,是敬帮主手底下十万人。
成交。
出了正堂,院子里那四十几个精壮帮众,还直挺挺地站着。陈默打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认出了一个人——五月初二,带队截盐船的那个年轻漕丁。
年轻漕丁也认出了他,脸一下子白了,握着挠钩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陈默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那天在船上,他说,你的挠钩,慢了半分。
年轻漕丁愣住了。
我都看见了。陈默说,船上的老水手回来学——说跳上船的几个年轻人,钩子举起来了,没一个人真往下落。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走了。
年轻漕丁站在原地,半天,忽然朝着他的背影,深深弯下腰去。
身后,四十几个帮众,呼啦啦弯倒了一片。
沙帮主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活到五十岁,头一回明白一件事——
人心这个东西,原来真的比挠钩沉。
五月初八,端午。
扬州钞关街,天刚蒙蒙亮。
通源号总行的伙计刚下门板,就看见街面上站着人。
不是一个,是一片。
裕民票号的伙计,汉口的粮商,苏州的布行,清江浦的漕帮账房,还有扬州城里十几家老字号——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摞通源号的票子。
辰时正,裕民票号扬州分号的柜台后头,张守诚亲手敲响了开市的那面小锣。
诸位,老账房站在自家柜台前,朝着街对面,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端午结账,各回各家。通源号的票子,今日兑付——
人潮,涌向了通源号的大门。
队伍最前头,是裕民票号的少账房小满。年轻人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布直裰,把手里那沓票子,码得整整齐齐,一百三十七万两,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他身边,是汉口广裕粮行的少东家——熊老太爷听说端午要兑付,说什么也要派孙子来,替我看一眼。苏州的布行、扬州的老字号、清江浦漕帮的账房,一家挨着一家。
通源号倒也硬气——它这一个多月砸锅卖铁,库里攒下了一百八十多万现银。辰时到午时,票子流水一样地兑,银子流水一样地出。大掌柜站在二楼栏杆后头,看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可还撑得住。
撑到未时,撑不住了。
街上的风,不知道从哪里起来的:通源号库里的银子,见底了——
这一句话,比一百五十万票子还狠。原本没打算兑银子的人,存银子的老主顾,看热闹的,做买卖的,呼啦啦全涌了上来。人越聚越多,越多越挤,越挤越怕,越怕越要兑——
钱庄最怕的,从来不是谁要它死。是所有人,忽然都怕它死。
申时,通源号总行,上了门板。
门板上贴出一张告白:本号清点账目,暂停兑付三日。
三日?票号这行当,停兑一个时辰,就是死了。
大掌柜从后门出来,上了马车,直奔庆王府在扬州的别业。他在朱红大门外,递了三次名帖,磕了三个头。
门房里传出来的话,只有一句:
王爷说,买卖上的事,王爷不懂。大掌柜,好自为之。
朱红大门,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关上了。
大掌柜跪在石阶上,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一口血,喷在了门枕石上。
看门的老苍头,隔着门缝看了他半晌,末了,从门缝底下,塞出来两个还热乎的粽子。
端午了。老苍头在门里说,大掌柜,吃口粽子,回家吧。
他捧着那两个粽子,在庆王府别业的石阶上,坐到了天黑。
当天夜里,扬州城里,裕民票号十三个柜台,灯火通明。
红妆亲自坐镇扬州分号。她五日前就带人进了扬州,连夜造册——通源号的小户存银,三千一百七十二户,她按着裕民票号的路子,一户一户,重新立了折子。
传话出去。她对柜上的伙计说,通源号倒了,是它自己的事。小户的存款,裕民票号认——三千一百七十二户,一户一折,明天辰时,凭旧折换新折,一文不少。
先兑小户。大户,排队。
伙计们领命去了。红妆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对面黑灯瞎火的通源号总行,看了很久。
这一晚,裕民票号的门,没有关。上门的人,络绎不绝。
亥时,来了个穿绸衫的老者,进门就摘帽子,深深躬下身去——是去年冬天,把盐约转给通源号的那个盐商。
王妃。他的头抬不起来,我……我手里,有通源号十二万两的期票。
保银吧?红妆看着他。
老者不吭声了。去年通源号挖他的约,保银抬高一倍半——现银给了一半,另一半,是期票。如今通源号倒了,那一半,就是一把纸。
你来,是想让我裕民收你的票子?
不敢求全数。老者的声音发颤,五折……三折也行。柜上要是没有现银,容我立个长契,分十年——
全数。红妆说。
老者猛地抬头。
你的票子,裕民照票面全数收。红妆从柜上取出一份文书,推过去,只有一件事——往后三年,你的盐,还按去年那个老价,走太平里的约。
你卖过一次的东西,我给你买回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字,下回再卖,可就没人替你买了。
老者捧着那份文书,手抖得签不成字。签完了,他退到门口,忽然回身,长揖到地:
王妃腊月里那句话——买卖人的身子,从来由己。我到今天,才听懂。
陈默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
成了?他问。
成了。红妆说,它的柜,咱们接了;它的伙计,愿意留的,明天照旧上工。
仇先生呢?
接出来了。红妆说,人没事,就是不肯走。他说他要在通源号的柜台里,坐到明天早上——替老掌柜,把这三十年的老铺子,守最后一夜。
陈默沉默了半晌。
让张守诚去陪他。他说,那两个老头,今夜,该在一处。
街对面,黑漆漆的门脸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灯下,两个花白头发的老账房,一个坐在柜台里,一个坐在柜台外,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街上响起了头一声叫卖豆腐脑的梆子。
柜台里的仇账房,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张总管,这家铺子,我看了三年。它的柜台,是裕丰号的柜台;它的算盘,是裕丰号的算盘;连墙上那道裂缝,都是当年老掌柜在的时候,就有的。
我天天坐在这儿想,它到底是裕丰号,还是通源号?
张守诚在柜台外头,静静地听着。
今天我想明白了。仇账房说,铺子还是这个铺子。是什么号,不看匾——看柜台后头坐的是什么人,守的是什么规矩。
天亮了。张守诚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天亮了。仇账房也站起来。
两个老人,一个从里头,一个从外头,一起动手,把通源号总行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了下来。
五月初九的日头,照进了这间关了三十年、终于重新见到光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