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皇帝的密旨到了太平里。
不是驿马,是人——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牵着一头骡子,进了村,自称是收山货的客商。客商在陈家门口歇脚,讨了碗水喝,喝完,从骡子的驮篓夹层里,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
信是皇帝的亲笔。
朕览王叔之信,彻夜未眠。江南之局,朕准了。大婚照常,鼓乐照常,朕只做一件事——把这场喜事,办得越热闹越好,热闹到水底下的人,觉得天衣无缝。
水师都督府,朕已密令旧将韩破军复出。长江水师三千,扮作大婚灯船,八月初十起,陆续泊进黑龙潭上下游五十里。网已备好,就等鱼出水。
太平里一切,朕不问过程,只托一句话——桥在,人在。
陈默看完,把信递给庆王。庆王看完,长出一口气:韩破军。皇上把这尊煞神都搬出来了。
王爷认得他?
认得。庆王的眼神有点复杂,当年本王掌西山,三请韩破军,他三次回绝。回绝的话只有一句:老韩的水军,只替皇上守江,不替王爷看门。他顿了顿,这回他肯出山,是冲皇上的面子,也是冲太平里的名声——他在军中就说过,天下要是多几个太平里,水师可以解散了。
当天夜里,太平里的堂屋,灯火通明。
收网的局,由裴松年主谋,庆王、陈默、赵二柱、老舵头、马占山参详,红妆坐在一旁,抱着针线筐,听到要紧处,插一两句。
局分三层。
第一层,水。黑龙潭上下游五十里,韩破军的水师扮灯船,不进不出,只看。潭口那条唯一的水道,交给老舵头的漕帮——十二条快船,藏在芦苇荡里,船上装的不是货,是火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火,水是老百姓的命,火一下去,鱼虾尽绝,能拦不用烧。
第二层,岸。马占山的三百老兵,八月初起分批,实则在黑龙潭通往太平里的三条旱道上设卡。老兵们不用刀——刀是官兵的事,他们用的是锄头、扁担、渔船上的缆绳。马占山说得好:咱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接水的——水里漏上来的,一个都别放走。
八月初三,韩破军到了。
没有大纛,没有亲兵,老将军一人一骑,便衣到的黑龙潭上游。他先到的地方不是水师泊地,是太平里。
他到的时候,正赶上粥棚开饭。老舵头蹲在锅边帮秦老头烧火,一抬头,看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棚外,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
韩大炮?老舵头先喊出来。
老泥鳅!韩破军也大步进来了。
四十年前,一个是水师里最犟的炮手,一个是漕帮里最野的船头,一个在江上拦船,一个在船上闯关,打了半辈子交道,也斗了半辈子——斗到后来,惺惺相惜,成了没拜过把子的把兄弟。
你个老泥鳅,还活着呢?
你个韩大炮都没死,我舍得死?老舵头把锅铲一扔,听说你在家里养了十年花?
养个屁的花。韩破军一屁股坐下来,抄起碗就喝粥,老子在等。等朝廷有一天,用得着老子这杆老骨头。他抹了抹嘴,这回好了。皇上信里说,太平里后头那潭水里,有王八要出水。老子来,给王八们讲讲规矩。
两个老头,就着一锅粥,把四十年前江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骂了一路。
骂完了,韩破军站起来,认认真真问了一句:老泥鳅,这回水里的事,你听我调遣?
老舵头把烧火棍往灶里一插:听。但有一样——潭口那条水道,是我的。
你的。韩破军伸出手。
两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粥棚的白汽里,握在了一起。
第三层,村。村里的局,最险。沈家起宝之后,银子要按那张假图,运进陈家地窖。砖窑的假暗道,是他们唯一的。庆王亲自坐镇砖窑——用他话说:本王欠太平里的,就在这条假暗道里,还了。
议到三更,红妆放下针线,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还有一层,你们都没算。
满屋男人都看向她。
红妆说,沈鹤年手里,现在有三张人牌——柳七一家,他以为还捏着;紫檀匣里那半枚铜钱,他迟早要来取童爷爷胸口这半枚;还有——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村里,他送进来的,未必只有柳氏一个。柳氏是明牌,暗牌是谁,咱们不知道。
屋里一静。
所以收网之前,先收人。红妆一字一字道,童爷爷,从今天起,挪地方。明面上,他还在粥棚劈柴;暗地里,睡觉挪到地窖夹墙里,耿老头的班子,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搬童老头那天,出了点小状况。
老人说什么都不肯挪。老朽在粥棚睡得好好的,挪什么挪?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怕死?
红妆劝不动,陈默劝不动,最后是秦老头发的话。
老秦头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童叫花!你要是让人半夜摸走了,我这粥棚,往后烧火劈柴的活儿谁干?你要是出点事,我老秦往后跟谁晒日头唠嗑?
童老头张了张嘴。
少废话。秦老头一挥手,搬!不但你搬,老朽也搬——老朽搬去陪你睡地窖!省得你一个人闷。
就这么着,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老头,一块儿搬进了陈家地窖的夹墙。白天照常出来,一个熬粥,一个劈柴;夜里俩人头对头睡,睡前还要吵一架——为谁的呼噜更响。
村里人都笑,说粥棚的两个老宝贝,睡到一个炕上去了。
只有耿老头的巡夜班子知道,那两个老宝贝的炕边上,夜夜有四个最精干的老兵,抱着刀,坐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
童老头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天半夜,他忽然坐起来,对着黑暗里轻声说:孩子们,别熬了。老朽这条命,不值当你们这么熬。
黑暗里,一个老兵轻声答:童爷爷,值不值当,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说了算。
老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躺下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至于暗牌——她顿了顿,我有个笨法子。八月之前,村里要办一件大事,一件让沈家坐不住、必须动用暗牌的大事。
什么事?
红妆说,咱们放出话去——皇上大婚,要在喜幛上画太平里的桥,礼部派画师来,八月初进村,量桥、画桥、拓桥碑。沈鹤年一听,必然坐不住:桥碑一拓,太庙的碑文、桥的来历、跟沈家沉银的干系,全要见光。他必须知道画师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住哪儿。
他一动用暗牌,陈默接上了,暗牌就亮了。
红妆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这是笨法子。笨法子好,笨法子不惹人疑。
散会时,天边又亮了。
第二天,陈默去了镇上的银匠铺。
他要打两把长命锁。银匠问刻什么字,陈默想了很久,说:一面刻,一面刻。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陈默说,我们家的娃,不用长命百岁,不用大富大贵。平安,太平,够了。
锁打了三天。取锁那天,银匠多给了个小银铃,说送客官添喜。陈默把铃铛揣回去,给了桥桥。桥桥把铃铛系在杏姑的手腕上,两个小人儿举着胳膊,在满村的蝉鸣里,跑得叮当响。
七月底,礼部的画师,真的进村了。
这是红妆的笨法子里,唯一不假的一环——皇帝听了太平里的计,真派了画师来量桥,只不过画师随行的人里,多了四个挎着书箱的,书箱里装的,是裴松年要的名册。
画师进村那天,全村看热闹。老人孩子围了一圈,看画师支起架子,一笔一笔地画那座桥。
桥桥挤在最前头,仰着小脸问:爷爷,你画我们家桥做什么呀?
画师笑眯眯地说:画下来,送进皇宫,给皇上成亲用。
皇上成亲,为什么要我们家的桥呀?
画师想了想,认真地答:因为皇上想让新娘子知道,他这辈子,是从一座什么样的桥上,走过来当的皇帝。
桥桥似懂非懂,回头找她爹:爹,那你也是从桥上走来的吗?
陈默把她抱起来:爹不是。爹是掉河里,被你娘捞上来的。
满场大笑。笑声里,红妆站在人圈外,手抚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这一村子的热闹,眼睛里亮亮的。
只有她注意到,人群最外沿,有个挑水的汉子,看画师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数数的眼神——数画师带了几个人,几个箱子,几匹马。
红妆不动声色,转过身,轻轻碰了碰身边望归的胳膊,压低声音:
看见那个挑水的没有?去,让耿老头,查查他是哪家的亲戚。
三天后,耿老头查回来了。
挑水的汉子叫二癞子,是村西头新落户的佃户赵四家的远房侄子,麦收前来的,帮着挑水劈柴,看着老实巴交。可耿老头多了个心眼,蹲了他三夜——第三夜,二癞子后半夜摸出门,往村东的老槐树上,塞了个东西。
是一只草编的蚱蜢。
第二天清早,一个收鸡蛋的贩子进村,路过老槐树,顺手取走了蚱蜢。
暗牌亮了。红妆听完,笑了笑,好,挑水的,比绣娘好拿捏。
抓吗?耿老头问。
不抓。红妆摇头,不但不抓,还要喂。从今天起,村里所有的真消息,都绕着他走;所有的假消息,都从他眼皮底下过。画师哪天走、走哪条路、住哪家客栈——让他看见,让他数,让他编他的草蚱蜢。
赵四一家呢?
是真的庄稼人,不知情。耿老头说,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提醒。红妆想了想,提醒了,戏就假了。等事过去,村里给他们家补一份抚恤——就说,是委屈他们了。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村西头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相公说,太平里的规矩,是给人留路。可这条路,往后得先看清,来的是人,还是刀。
这是她住进太平里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村子,需要学会防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沉。可她摸了摸肚子,又把这点发沉,咽了回去。
为了安安,为了桥桥,为了杏姑,为了这村里所有的孩子——该学会的,就得学会。
八月初七,庆王把十二个宗室子弟叫到了学堂。
从明天起,功课减半。他说,另一半时辰,跟着马把总学操练。
子弟们面面相觑。安贝子大着胆子问:王爷,要打仗了?
庆王看着这群半年前还四体不勤的孩子,如今一个个晒得黝黑、掌心有茧,点了点头:兴许打,兴许不打。但有一样——真到了那一天,你们不许往前冲,往后山撤,护着学堂的孩子和村里的老人。
那您呢?十三阿哥抬起头。
庆王笑了笑,没答。
当天夜里,他给皇帝写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两行字:
臣这辈子,头一回有了想护住的东西。八月十八,臣不避。
同一夜,黑龙潭下游,老舵头带着柳七,坐着一条小渔船,在水里漂了整整一夜。
柳七趴在船头,一只手伸进水里,摸着水底的流向,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后半夜,忽然坐起来,在船板上用炭笔画了三道线:
舵爷,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窟口凿通以后,银子从潭里起出来,必走这三条水道装大船。这三条道的汇合处,在这儿。
他指着三条线的交点,那是一个回水的湾子,芦苇丛生,藏得下二十条船。
老舵头盯着那个湾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好地方。天然的口袋。
韩老将军的战船,就藏在这儿。老舵头用烟杆敲了敲那个湾子,等他们把银子装上船、船头一转进这个湾——袋口一扎,一个都跑不了。
柳七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忽然低声说:舵爷,捞我的那天,您说过一句话——那水牢关过一百三十七个人。我躺在板车上想了一路。等这事了了,能不能……把他们的事,都记下来?谁家的爹,谁家的儿子,记个名字。
老舵头没说话,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按得很重。
半晌,老头说,一个字都不许少。
裴松年站在学田边上,望着天边堆起来的浓云,捋着胡子,久久不语。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山的气息,吹得满田的秋苗伏起又直起,像一整片屏住呼吸的兵。
老头伸出手,掐了一片叶子,捻了捻,轻声道:
山雨欲来。这一回,站在雨里的,不是老朽一个人了。
距八月十八,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