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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江湖- 第725章 称病-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25章 称病
    十一月,京城入冬。

    皇帝的,是从一场风寒起的。

    十一月初六,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咳了三声。咳得很轻,可御座上的脸色,连最远的官员都看得出不好。散朝后,太医请脉,脉案写得四平八稳: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宜静养,忌劳神。

    从那天起,早朝从天天上,改成三日一朝。再后来,改成五日。

    朝臣们的心思,开始活泛了。

    有人上折子问安,有人进宫探视,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皇帝这病,是真是假,是轻是重,是养得回来,还是养不回来。

    六部尚书里,户部尚书闫崇年第一个坐不住了。

    闫崇年,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平日里最是稳重,口风比城门还紧。可十一月中旬,他府上连着三天夜宴,请的都是些要紧人。第三夜宴散的时候,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了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君若久恙——总得有个人出来,扛事!

    这话,第二天一早就摆在了皇后的案头。

    十一月十四,五日期朝会。

    闫崇年出列,捧着牙笏,字字恳切:皇上龙体抱恙,朝政不可久悬。臣请——召庆王回京,监国辅政!

    殿上一片附和之声。皇后坐在珠帘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数着:附议的,九个。其中四个,名单上画着圈。

    臣,有本。

    万谦出列了。老御史的嗓子还是那么冲:闫大人,老夫问你,庆王如今在京外做什么,你知道吗?

    教养宗室子弟。

    万谦一甩袖子,他在太平里种地!皇上把宗室子弟交给他,是把祖宗的根基交给他。你一句话就要他扔下农具回京监国——监谁的国?皇上的病,太医说了,静养即愈。你们这是干什么?咒皇上吗?

    万谦!闫崇年脸色铁青,你——

    老夫还没说完!万谦一躬到底,皇上,臣以为,庆王该回,但不是监国——是回家。兄长病了,弟弟回来侍疾,天经地义;侍疾之余,帮着看看家,也是天经地义。至于二字,从古到今,沾了这两个字的宗室,有几个有好下场?诸位口口声声为庆王计,老夫怎么听着,像是把庆王往火上架?

    殿上骤然一静。

    闫崇年的眼皮跳了跳。这个万愣子,看着愣,这一番话,把他和那几个附议的人架起来的众望所归,拆得干干净净——监国变成了侍疾,拥立变成了探病。

    御座上,皇帝咳了两声,缓缓开口:

    万卿说的是。朕的叔父,朕自己请回来。传旨——召庆王回京,加辅政亲王衔,入直南书房。不是监国,是辅朕。

    一锤定音。是辅政,不是监国;是朕请的,不是你们抬的。

    退朝后,皇后替皇帝掖着被角,笑道:万谦这张嘴,今天立了大功。

    他不是帮朕说话。皇帝闭着眼养神,他是真心觉得两个字害人。满朝文武,就这个愣人,从来没把朕当成必须伺候的主子,也没把庆王当成必须巴结的王爷——他眼里就一件事:对不对。

    这样的官,多几个就好了。

    会多的。皇帝睁开眼,等这盘棋下完,朕要大用他。

    户部尚书闫崇年。皇后念着这个名字,翻到紫檀匣那份名单的第四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画圈的。六十年,沈家的网,原来织到了六部的堂官里。

    他等不及了。皇帝斜倚在榻上,脸上还带着病容,眼睛里却精光四射,朕病了十天,他就想立的人了。今日殿上那九张脸,皇后,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皇后说,他们把庆王抬出来,是两头堵:抬上去,是个被架空的傀儡;抬不上去,就是心怀异志。一进一退,都是死路。幸亏万谦那番话,把拆成了——这台阶,拆得比咱们预想的还干净。

    万谦拆台,朕顺水推舟。皇帝点头,辅政亲王四个字,是朕亲口封的——朕就是要告诉沈家:庆王是朕信的人,不是你们的棋子。他们要把叔父架到火炉上,朕就把火炉变成龙椅旁边的暖座。

    皇后替他续了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叔父这一回来,就再也脱不开身了。太平里那半年,他怕是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朕欠他的。等这盘棋下完,朕放他回太平里——放他一辈子。

    旨意到太平里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雪。

    庆王正在学堂里查子弟们的功课。传旨的太监念完旨意,满学堂的人都愣住了。

    辅政亲王,即刻回京。

    庆王接了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人都去忙,自己在学堂里坐了一会儿,把子弟们这个月的账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裴松年拄着拐杖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老头开口,这趟回京——

    是鸿门宴,也是登基台。庆王笑了笑,先生,本王心里有数。皇上的病,是真是假,本王不问。本王只知道,这一趟回去,要么替皇上把家看好,要么——替皇上把刀引到本王身上。

    王爷想明白了就好。裴松年点头,老朽只有一句话:京城里,谁跟您称兄道弟,您就防谁三分;谁跟您公事公办,您就信他七分。乱世里,热脸多半是刀,冷脸多半是人。

    记下了。

    庆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片子纷纷扬扬,十二个宗室子弟在雪地里站着,都不说话,都看着他。

    十三阿哥的眼圈红了。

    王爷,安贝子哑着嗓子喊,您还回来吗?

    庆王站在窗口,看着这群半年前还细皮嫩肉、如今个个手掌有茧的孩子,忽然笑了:

    回。怎么不回?本王的麦子,还种在你们的试验田里呢。他顿了顿,开春,本王要回来收租子——一人一篇《论语》心得,少一个字,罚你们挑一个月的粪。

    孩子们哄地笑了,笑着笑着,好几个人的眼泪下来了。

    临行前一夜,庆王去了一趟陈家。

    红妆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亲手给他斟了一碗茶。庆王接过茶,看着这个女人——大半年了,他眼看着她撑着绣坊、撑着家、撑着半个村子的精气神,如今肚子大了,人却没软半分。

    陈家娘子,他难得地用了一个正式的称呼,本王回京,太平里,就托付给你们了。

    王爷放心。红妆说,您在京城护着皇上,我们在太平里护着您的麦子。

    庆王哈哈大笑,笑完了,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把先皇赐的刀的刀穗,杏黄色的丝绦,已经旧了。

    这个,留给十三阿哥。他说,告诉他,刀穗是爷当年戍边的时候系的。守边的人,守的从来不是地,是地界上的人。

    陈默送他到桥头。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满河滩的雪泛着青幽幽的光。庆王勒住马,忽然说:陈默,本王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爷请讲。

    当年在太庙,皇上烧了我的罪证,留了我的王爵。那时候本王以为,他是要一个活着的罪人,替他守着宗室的面子。庆王望着月亮,如今在太平里住了大半年,本王才琢磨过来——他不是要一个罪人,他是要一个兄弟。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本王前半辈子,恨他爹杀了我大哥;后半辈子,看他把朕……把他这个江山,当成一村子人来疼。陈默,你说,本王这辈子,是不是恨错了人?

    陈默没有答。

    雪光里,庆王自己答了:恨错了。可恨错了半辈子,临了临了,还能回头——这,就是本王的造化。

    他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一路月光,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陈默在桥头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村。

    家里,红妆还没睡,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一件大红的斗篷——是给庆王准备的,没来得及缝完,人已经走了。

    留着他回来穿。红妆把斗篷叠好,王爷这个人啊,嘴硬了一辈子,心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的脚抱到自己怀里焐着——七个月的身子,脚肿了,夜里总凉。

    媳妇,他忽然说,等安安落地,我想好了满月酒怎么办。

    怎么办?

    不收礼。陈默说,全村人,一人带一把米来,熬一大锅百家粥。让安安落地的第一口,就吃百家饭——他往后就知道,自己是吃谁家的饭长大的。

    红妆靠在他肩上,轻轻了一声。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安安静静,把整座村庄,盖进一个松软的梦里。

    十一月底,太平里往京城送了一趟东西。

    那几日,粥棚前头多了一道景。

    童老头每天算完学堂的账,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菊婆婆家院墙外头的日头地里,也不说话,就是坐着。菊婆婆在院里纳鞋底,纳一会儿,隔着墙头喊一声:老童,喝口水再走。

    童老头就应一声,也不进去,就坐在墙根下,捧着碗,慢慢喝。

    村里人都笑:两个八十来岁的老人,隔着一堵墙,一个纳鞋底,一个喝热水,一坐一下午,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只有红妆看出了点别的。她跟陈默说:童爷爷那不是晒太阳。他是在守着菊婆婆——重阳那天山上那些话,他记在心里了。他怕老人家一个人,把心事憋出病来。

    那就让他守着。陈默说,老人家的事,急不得。水到了,渠自成。

    不是贡品,是年货。漕帮的粮船进京,舱里压着太平里各家凑的心意:秦老头熬的十罐秋梨膏,望归带着绣娘们绣的两床百子千孙被,学堂孩子们写的一叠大字——每人一张,写的是同一个字:。

    最底下,压着一口小布袋。

    布袋里是一斗新麦磨的面,是子弟们试验田上收的那一茬,庆王临走前亲自装的袋,袋口系着一根红绳。

    面送到南书房那天,皇帝正着,歪在榻上。庆王把布袋解开,抓了一把面,送到皇帝面前:

    皇上,您闻闻。

    皇帝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新麦的香气,带着日头和泥土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肺腑。

    这就是那四百三十斤?

    庆王说,子弟们拿命换的头一茬。他们说,皇上是天子,天子得尝尝——尝尝一亩半地,是怎么养活十五口人的。

    皇帝捏着那把面,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吩咐御膳房:今儿晚上的膳,就用这面,蒸一笼馍。

    那天夜里,病中的皇帝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两个麦馍。吃得很慢,吃得很香。吃完,他对常喜说:

    告诉御膳房,往后隔三差五,蒸一回。朕吃着这个,病好得快。

    常喜躬身应下,转身的时候,袖子底下,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这个在宫里泡了三十年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伺候的这位万岁爷,跟宫外那个村子,是一样的人——都是把一碗饭,看得比一座金山重的人。

    同一天夜里,扬州。

    沈鹤年听完京里的消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皇帝病了,庆王回京辅政,万谦的案子查到了丙辰年——三件事,像三股绳子,正拧成一股,朝着某个方向收紧。

    东翁,黑暗里的人低声问,庆王回京,是祸是福?

    是祸也是福。沈鹤年慢慢道,祸,是这位王爷如今跟太平里穿一条裤子,不好摆弄了;福,是他进了京,就进了咱们的棋盘子——在京里,弄死一个辅政亲王,比在太平里碰他一根指头,容易一百倍。

    那太平里那边?

    太平里?沈鹤年笑了,太平里不急。桥底下的东西沉了六十年,再沉六个月也无妨。眼下要紧的,是腊月的大朝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

    大朝会那天,万国来朝,四夷咸集。我要那位的万岁爷,当着全天下的面,从御座上——栽下来。

    黑暗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东翁,御座前层层查验,怎么动手脚?

    谁说要动手脚了?沈鹤年回头,烛光里,他的笑纹又深又缓,大朝会,三个时辰,他一个,撑得住吗?撑不住,当着万国使节的面倒了——不用咱们动手,天下人自己就会说:大周的天,要变了。

    那时候,黑暗里的人接道,就该有人众望所归

    不错。沈鹤年坐回灯下,所以这两个月,什么都不要做。就一件事——让京里所有的人都看见,皇帝一天比一天得重。真话假话,传到腊月初八那天,都是真话。

    雨声沙沙,灯花爆了一声。

    六十年织网的人,最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