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大朝会。
天还没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周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再往外,是各国使节——高丽、琉球、安南、暹罗,西域的商队头领,南洋的水手头目,衣冠各异,言语不通,都伸着脖子,等着看大周的天子。
也等着看那个传言。
传言这两个月已经传遍了京城:皇上病了,病得不轻。有的说咯血,有的说晕厥,说得有鼻子有眼。使节们私下里打听,茶馆的闲人拍胸脯担保——大周的天,怕是要变。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帝从丹墀尽头走来。
他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御座前,转身,落座。
百官山呼万岁,声浪一波一波,撞在太和殿的盘龙金柱上。
庆王侍立在御座侧前方——辅政亲王的位置。他今日也着了礼服,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不动声色。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三步远。
三步之内,是大周的江山。
大朝会的仪程,一项一项往下走。各国使节依次进贺,献表,献礼。高丽进的是人参,琉球进的是明珠,安南进的是象牙——每一样礼单唱出来,都要山呼谢恩。
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帝始终坐得笔直。
只有常喜看得出来,主子撑得有多辛苦——衮服宽大,遮住了他攥紧的拳头;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额角的细汗。这位万岁爷的是假的,可这三个时辰的煎熬,是真的。装一个病人,比当一个病人,更耗心血。
仪程过半,常喜奉茶上去。
他跪在御座前,双手把茶盏举过头顶,动作和三十年来一样稳。皇帝接盏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
茶是温的,温度正好——这是常喜的手艺,茶温七分,入口不烫,落肚不寒。但今天这盏茶里,多了一样东西:盏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皇帝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尖已经勾出了那张纸条,拢进袖中。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膳房,二灶,刘全。
这是昨夜刚到的新指令。沈家埋的第二颗子,终于露头了——御膳房二灶的火头刘全,入宫十九年,专管大朝会这一日的御膳汤水。他收到的指令是:今日午宴,在汤里下一味东西。不毒,只是让人眩晕乏力——只要皇帝在午宴上栽倒,就算成了。
可惜,这道指令,前脚到刘全手里,后脚就到了常喜手里,再一刻钟,就到了皇帝袖中。
午宴开席前,刘全跌进了御膳房后头的冰窖里,摔断了腿,被人抬了出去。太医去看过,说是冻的,养三个月就好。
那锅汤,原样端了上去——当然,是换过的。满殿君臣吃得宾主尽欢,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碗里的汤,离一场泼天大祸,只隔着一个冰窖的距离。
又半个时辰过去,西域使节进贺的时候,皇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丹墀下,有几双眼睛,瞬间亮了。
使节队列里,有一个穿绯色袍服的南洋商团首领,此刻正死死盯着御座。他怀里揣着一份早就拟好的贺表——表文是双份的,一份贺大朝会,另一份,是慰问圣躬的,里头字字句句都在探问皇帝的病情、暗示国本动摇。只等御座上的人栽下去,他就要代表南洋诸商出列,把那份慰问表当众呈上,让大周天子病笃五个字,随着各国使节的归程,传遍天下。
这是沈鹤年给他的死命令。
可御座上的人晃了两晃,被庆王扶住,又站稳了——然后,那篇八十万两的雷霆之音,劈得满场百官魂飞魄散。
绯袍首领捏着怀里那份贺表,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份慰问表,一个字都递不出去了——这时候出列问病,满场几千人立刻就能顺着这根线,摸到他背后的人。
他不是忠臣,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就是替别人死在别人的棋盘上。
户部尚书闫崇年站在文官班列的第三排,眼角的余光,一直黏在御座上。那一下晃动,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成了,药见效了,戏也到火候了。
他等着第二下,第三下。等着那位万岁爷,当着万国使节的面,从御座上栽下去。
第二下晃动,果然来了。
这一次晃得明显了些,冕旒上的玉珠都碰出了轻响。御座侧前的庆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皇帝的臂膀。
满场死一样的寂静。
几千双眼睛,看着御座上那两个人。
皇帝扶着庆王的手,缓缓站稳了。他没有退朝,没有摆手让人搀走——他借着叔叔的手臂,站直了,站定了,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一字一字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朕,无碍。
朕这两个月,病了。病了,就多想事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朕躺在榻上想: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想来想去,想到一桩旧事——丙辰年,江南大水,户部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这笔钱,二十年了,没有下落。二十年间,多少灾民等它救命,没等着。
广场上,针落可闻。
闫崇年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前些日子,这桩案子,破了。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十万两,一两不少,从水里捞出来了!是哪个混账沉的它,朕已经知道了;是谁二十年来替它销赃、替它养网,朕也知道了。今日当着万国使节的面,朕把话放在这儿——
他扶着庆王的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朕在位一日,就查到底一日。查到天边,查到海底,查到阎王殿前,朕也要问一问那些人:灾民的救命钱,你们花得,心安吗?!
山呼海啸,百官跪伏。
没有人知道,这一番话,每一个字,都是钉进某些人棺材板的钉子。
闫崇年跪在文官队列里,头贴着金砖,后背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那八十万两的案子,皇上当着万国的面认了账,从此这案子就再也不能,只能一查到底。
查到底,就是他。
礼成之后,还有最后一桩事。
皇后在坤宁宫前,当着内外命妇的面,宣布了那桩喜事——
皇后娘娘,有喜了。已满四月。
消息传开,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今天第二阵山呼——比刚才那一阵,更响,更真。
皇帝有后了。
那些传了两个月皇帝病重、社稷堪忧的谣言,在这一声山呼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闫崇年跪在人群里,听着耳边潮水般的万岁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两个月的,是假的;今日朝会上的晃,也是假的。人家叔侄两个,一个装病,一个侍疾,搭了一台戏,请君入瓮——而他们这些人,争先恐后地,自己走进了瓮里。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府上那三夜夜宴,想起那句总得有个人出来扛事。
人家什么都知道。
人家就是在等他跳出来。
使节队列里,那位绯袍的南洋首领,也在退朝的人流里默默走着。走到僻静处,他把怀里那份慰问表,悄悄撕碎,塞进了袖袋深处。
回到驿馆,他连夜给扬州写了一封信,只有八个字:风向已变,各自珍重。
写完这封信,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半坛酒。喝到半夜,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惊出一身冷汗:沈翁六十年的局,要完。跟着沈家吃饭的这些人,从今往后,人人自危——而自危的人,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卖主求荣。
第二天一早,这位南洋首领就递了牌子求见鸿胪寺,说是仰慕天朝,愿以商路消息,换取在大周沿海关口的通商之便。
他卖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三天后,鸿胪寺的密报送到南书房,皇帝看完,对庆王说了一句:扬州那条线,有人开始咬钩了。比朕想的还快。
庆王问:要不要顺藤摸瓜?
不摸。皇帝摇头,瓜就在那儿,跑不了。朕要的是藤——藤上结了多少瓜,一个一个,都要在册子上。
同一天的夜里,闫崇年府上,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老尚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封信一封信地烧。烧了半个时辰,烧了二十年的信。烧到最后,他烧不动了,瘫在椅子上,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夫人隔着门哭着问: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闫崇年没有开门。他对着满屋子的纸灰味,忽然想起了丙辰年。
那年他还是扬州府的一个小通判,江南大水,他经手了那八十万两的账。沈家的人半夜来访,带了一箱金子,和一句话:闫大人,这笔银子从您的账上下去,您的官,就从这儿上来。
二十年了。他从通判升到尚书,一步一步,每一步底下,都踩着那八十万两。他以为那笔银子早就沉成了烂泥,却不想,它一直在水底等着他。
四更天,他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最心腹的老仆,让老仆连夜出城,往扬州去。
老仆在城门口,被请进了兵马司的茶棚。
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南书房。皇帝拆开,看了两行,冷笑一声,递给庆王。
信上写:东翁,事已泄,弟当死守,不敢有牵累。唯有一事相求——求的是沈鹤年保他一家老小,离京南逃。
他到现在还信沈鹤年会保他。庆王摇头。
不信又能怎样?皇帝把信放在灯上烧了,他这一辈子,就活在沈家会保他这六个字里。烧了吧。让他接着写,接着送——他送出去的每一封信,都是替朕画的图。
图什么呢?
图沈鹤年在扬州的宅子,图他床底下最后那点家底,图他——皇帝望着火盆里卷起的纸角,还有什么没出手的牌。
退朝的时候,庆王扶着皇帝走下丹墀。走到无人的廊下,皇帝低声说:
叔,朕今天,没丢人吧?
庆王一怔。
这句话,他听说过——十几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登基那天,也这样问过身边的老人。
万岁爷今儿,庆王的眼眶忽然热了,学着当年常喜的腔调,一字一字地答,威风。
叔侄两个,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都笑了。
同一天,太平里,腊八粥。
秦老头的粥棚熬了八锅腊八粥,全村人排着队,一人一碗。红妆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陈默不让她出门,她就把椅子搬到院门口,看村里的孩子们捧着粥碗满街跑。
桥桥和杏姑合伙,给粥棚送了一挂她们自己编的彩纸链,挂在棚口,风一吹,哗啦啦响。
桥桥跑回来,捧着粥碗问,京城里的皇帝伯伯,今天也在喝腊八粥吗?
在喝。红妆摸摸她的头,他喝的那碗,是御膳房熬的,没有咱们秦爷爷熬的好喝。
那多可怜呀。桥桥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把秦爷爷的粥方子,送一份给皇帝伯伯。
红妆笑出了声。
学堂里,裴松年这一日也没上课。
老头把孩子们都赶到了粥棚帮忙——分粥、端碗、给老人让座。安贝子不解,问:先生,今儿为什么不上课?
今儿就是课。裴松年把一碗腊八粥递给一个拄拐的老军汉,回头道,你们往后都要当差、当老爷、当体面人。先生教你们的最后一课就是:逢年过节,先给街面上的老人孩子盛一碗热的,再回家吃自己那碗。记住了,做官先做人,做人先端碗。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端着粥碗跑前跑后的这一上午,比念十篇《论语》记得都牢。
十三阿哥一边分粥一边想:王爷要是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他的王爷此刻正站在皇帝身边,站在整个大周的风口浪尖上,替他、替太平里、替这满村子喝腊八粥的人,挡着一场看不见的大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时辰,千里之外的太和殿前,那个的皇帝伯伯,刚打完了这辈子最漂亮的一仗。
腊八粥的热气,漫过全村,漫过石桥,漫过结了薄冰的河面,一直漫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