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被毁的消息传开第三天后，陈家庄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陈四九家的堂屋不大，一张桌子四条板凳，平时够一家四口人围着吃饭，今天硬是塞了七个人。
张大壮坐了一条板凳，两条腿叉开着，手掌搁在膝盖上，黑脸膛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周老七坐在他对面，背微微佝偻着，两根手指捻着衣角，指肚上全是做蜂箱磨出来的薄茧。
石头蹲在门槛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像个缩起来的石墩子，后背把门框堵了大半。
两个本村后生挤在墙角的矮凳上，一个叫二牛，一个叫栓子，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平日里话不多但干活实在。
赵秋娘从灶房端了一壶热水进来，给每人面前倒了一碗，水是温的，碗沿干干净净。
她倒完水没有回灶房，在陈四九旁边坐了下来，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陈四九坐在桌子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图，图是他拿木炭画在粗麻布上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河流、官道、镇子的位置。
他指着南边一个位置，用指头点了点。
“镇子没了，永兴号的掌柜跑了，药铺也空了。”他把那天看见的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壮咳了一声，周老七捻衣角的手指停住了，石头从门槛上偏了偏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但往南走，还有别的镇子。”陈四九的手指往南移了两寸，“上次我去的时候听人说，南边三十里外有个柳林镇，还没遭过，再往南走一天，还有个小集，蜡烛咱们有的是，蜂蜡不坏，拿在手里就是本钱，药也可以去那边买。”
张大壮第一个开口了。
他声音闷，像从胸腔里直接顶出去的：“一个人去不行，现在外头乱成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落单了就是送死，我跟你去，我力气大，真遇上事了能挡一挡。”
周老七把捻衣角的手放下来了，也开口了：“我也去，我闺女大了，能照顾家里，我身子骨还算硬朗，走路不怵，再说——”
他看了一眼陈四九，“我做蜂箱的手艺是你教的，路上要修个车架、补个筐什么的，我搭把手比你一个人快。”
石头从门槛上把自己拔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比门框矮不了多少，两只拳头攥在身侧，闷声闷气地说了三个字：“我也去。”那三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短，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坐下又蹲了回去，后脑勺冲着屋子里的人。
二牛和栓子对视了一眼。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开口了：“四九哥，我俩也想去，家里没啥拖累的，就是……我们没出过远门，怕拖后腿。”
“跟着走就行。”陈四九说，“认路的事我自己来，你们看着学着，下次就能自己走了。”
陈四九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张大壮壮实扛打，周老七手巧细心，石头沉默但靠得住，二牛和栓子年轻腿脚快，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人，不多不少，多了扎眼，少了遇上扛不住事。
“那就这么定了。”陈四九把粗麻布上的图卷起来收进怀里，“明早天不亮就走，干粮和水各带各的，工具不重样——张大壮带绳，周老七带扁担和筐，石头带刀，二牛和栓子各背一只布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别慌，不乱走，不落单。”
众人散了。
张大壮走的时候拍了拍陈四九的肩胛骨，拍得砰砰响，没说话，周老七走到门口又回头：“四九，你那幅图，路上再给我看看，我认认路。”
石头最后一个走的，从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墙角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缩进了院门外的夜色里。
堂屋里只剩陈四九和赵秋娘。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照着赵秋娘的脸，她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碗了，碗摞在手里，叠了两只，又叠了第三只。
她低着头，后颈露在外面，颈椎骨一排凸着——跟他姐陈秀兰的后颈像，但没那么瘦，还有一层薄薄的肉覆着。
陈四九站起来去灶房门口站着看她收拾，她把碗放进水盆里，手伸进凉水里洗，洗了两只碗，忽然开口了，声音埋在水声里，有点模糊：“你走的时候，把狗儿带上。”
陈四九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盆里水花在她手指间翻腾，碗沿碰着碗沿叮叮响，狗儿才九岁，个子矮，腿短，走远路跟不上大人。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赵秋娘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没笑，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那层亮光没有散。
“让他跟着你认认路。”她说，“你把他带出去一趟，他就知道了外面是什么样，以后万一你不在家，他能自己走出去换东西，蛋儿我看着，不会出事。”
陈四九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赵秋娘的眼睛，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他想了想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不可能永远守着村子，也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出去，狗儿大了，也该认路了。
“行。”他说。
赵秋娘把最后一只碗洗好放好，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去里屋翻包袱。
陈四九跟进去，她背对着他蹲在柜子前面，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布袋里。
干粮、水囊、两包止血的草药粉、一小罐蜂蜡防虫用，她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样都压了压角，最后在包袱最底下压了一双新鞋垫。
“三天回不来就五天。”陈四九站在她身后说，“别担心。”
赵秋娘没回头。
她手指头把包袱系紧了，系了三道，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家等你。”她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跟说“锅里的粥热着”一个语气。
但她说完了没动，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陈四九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隔着粗布褂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稳的。
他低头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点蜂蜡的甜味，是白天晒蜡块的时候沾上的，清清爽爽的，不怎么浓，在秋天的凉空气里散着。
“五天。”他说，“回不来就是路上有事，你别乱跑，在家看好家。”
赵秋娘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额头蹭着他的布料，轻轻的，然后她推了他一下，退半步，转身去叠被子了。
陈四九在里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在那盏油灯底下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角拉直了又压平。
他转身去了院子。
狗儿蹲在蜂箱前面，天已经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还蹲在那儿，像是数了一天的蜜蜂还不过瘾。
陈四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底下叠成一团，一大一小，贴在蜂箱的木板上。
“狗儿。”
“嗯。”
“明天跟我走。”
狗儿扭头看他。
他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黑亮亮的，跟王老栓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去哪儿？”
“往南走，去认认路。”
狗儿想了想。“走多远？”
“三四天。”
“蛋儿呢？”
“在家跟你婶儿待着。”
狗儿又想了想，把脑袋转回去看着蜂箱。
“那我跟婶儿说一声。”他说。
陈四九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狗儿的头发扎扎的，硬得像小刷子，在月光底下密密的一层竖着。
“回去睡觉。”陈四九站起来往屋里走。
狗儿在他身后站起来，小跑着跟上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交叠着从院子里走过去。
灶台上的油灯灭了，堂屋里暗下来，但里屋的门缝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
院子里蜂箱在北墙角安静地蹲着，秋天的月光照在木箱上，箱缝里透出来极低极低的嗡鸣，像是蜜蜂在梦里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