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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 第51章 门里-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51章 门里
    赵家沟到了。

    村子比年前来的时候多了些生气。

    巷子里有小孩追着跑,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兜着,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笑声。

    各家门口贴了新桃符,挂苇草,路边有松枝燃烧过后留下的碎屑,灰灰绿绿的,混着雪水贴在泥地上,踩上去还带着点爆竹余烬的气味。

    陈四九跟着赵秋娘走到那扇旧木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说话声——压着的,像是有人在商量什么不想让外人听见的事。

    赵秋娘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芦苇鞋面上沾了一层泥水,她拿另一只脚的鞋跟蹭了蹭,没蹭干净。陈四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她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扫过雪,但扫得不仔细,墙根底下还堆着一层灰白色的残雪。灶房的窗台上搁着一摞干柴,码得歪歪斜斜的,有两根滑下来搭在墙面上。

    赵老实听见门响从堂屋里走出来,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歪着。

    他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院子里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自然的闪了一下——先是意外,像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想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就散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搓了搓手,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搓得手心发红:“来、来了?这么早……”

    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也没怎么梳,几缕散在鬓角上。

    她看见赵秋娘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倒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往上窜了一截。

    她快步从灶房里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到赵秋娘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秋娘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四九也进来,屋里暖和。”

    赵秋娘被她娘拉着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灶房门口露出半张脸来。

    是赵秋娘的妹妹大丫头。她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磨烂了,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小臂。

    她的脚上光着脚趿着一双破布鞋,鞋面破了两个洞,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红发紫,脚趾甲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

    她站着的时候把右脚压在左脚后面,像是想把那只破鞋藏起来。

    陈四九看了一眼大丫头的脚,又看了一眼灶房里,灶台边上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正拿一根木棍戳灶膛里的火。

    他脚上穿着一双芦苇鞋,新新的,编得紧实,鞋膛里絮了芦花,看起来软和暖和。

    鞋口虽然有点大,但看得出很合脚,那分明是赵秋娘做的,年前他送来的时候,那双鞋是给大丫的。

    赵秋娘也看见了。

    她被孙氏拉着的手停住了,站在堂屋门口和灶房之间的过道里。

    她看着妹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鞋,又看着弟弟脚上那双芦苇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妹妹脚上。

    大丫头被她姐的目光钉了一下,把那只有破洞的脚往另一只脚后面挪了挪,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下扯了扯又赶紧直起来,在脸上拉出一个笑,笑得很用力,把颧骨都挤出来了:“姐,你们来啦?我烧水去,马上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缩回灶房里去了,灶房门口传来她弯腰拿柴火的窸窣声和吹火筒被拿起来又放下去的轻响。

    赵秋娘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紧紧的,嘴角的纹路往下压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的目光还落在灶房门口那块地面上,像是有个脚印钉在那儿。

    赵老实站在堂屋里看看女儿,又看看灶房门口,搓手的动作更快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把一切看完了他走到赵秋娘身边,把那只攥着包袱系绳的手轻轻拢住。

    她没有看他,但他感觉到她攥着绳子的小拇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又慢慢攥紧了他的手指头。

    “先进屋。”陈四九低声说。

    赵秋娘站在原地又站了两息,才转身跟着她娘进了堂屋。

    她走进去的时候回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空空的,大丫头没有出来。

    灶台后面传来吹火筒被放进灶膛里的声响,连着响了三下,火苗起来了,火光从灶房的门缝里漏出来一小片,落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又灭了。

    过了不久,灶台后面响起一个压得极低极细的呵欠声——不是人犯困,是有人在灶膛前面蹲着,抿着嘴,把什么要溢出来的声响往下咽。

    赵老实搓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手上那层皮搓下来似的。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棉袄下摆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也没发现。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那个……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冷,先进屋先进屋。”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手往堂屋里比划了一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像是怕动作小了就显得不够热情似的。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迈步,他先拱了拱手,弯了弯腰:“爹,过年好。给您和娘拜年了。”

    赵老实被他这一声“爹”叫得愣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女婿会这么正式地行礼。

    他那只搓了一半的手停住了,半晌才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好好,过年好过年好,四九啊,你这……太客气了……”

    孙氏已经在堂屋门口站着了,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正往赵秋娘手里塞:“秋娘你尝尝,年前炒的,今年收成不好,瓜子倒是比往年饱满。”

    赵秋娘接了瓜子没吃,攥在手心里,跟着她娘跨过了门槛,孙氏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陈四九招了招手:“四九别站着了,进来坐,茶还没沏上,先烤烤火。”

    陈四九弯腰进了堂屋。

    屋里比院子里暖和,火烧得正旺,屋里黑黑的混合着一股焦香的炭火味。

    墙角旁边搁着一把矮椅,扶手上缠着布条,看来是平时赵老实坐着的位置。

    孙氏在炉子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来,招呼赵秋娘坐她旁边,又朝陈四九扬了扬下巴:“四九你坐那边,靠墙边暖和。”

    赵老实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拖沓,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盯着自己的鞋面——一双旧棉鞋,鞋面上沾着干泥,脚趾处已经被顶出了一个隐隐的隆包。

    他在椅子沿上坐了半边,坐下去以后两手撑着膝盖,后背微微弓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格外明显。

    他的嘴又张了一回,看了看赵秋娘又看了看陈四九,最后挤出一句:“……路不好走吧?化冻了,滑。”

    “还行。”陈四九说,“路上走亲戚的人不少,热闹。”

    赵老实听了“热闹”两个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附和一句,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干材在灶膛里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那声脆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堂屋里格外清晰,赵老实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缩,随即又挺直了,用指节敲了敲膝盖的侧面,干笑了一声:“那个……秋娘身子还好吧?”

    赵秋娘在长条凳上坐着,一只手覆在肚子上,听见她爹问话才抬起头来:“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赵老实连连点头,点头的动作太快了,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嗓子眼里甩出去似的,“四九你也好?家里都好?你爹的腿咋样了?”

    “都好。”陈四九说,“我爹的腿入冬以后没犯过,泡了草药能走几步了。”

    “哦哦,那就行……那就行。”赵老实的点头动作又加快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排,像是在打什么断断续续的拍子。

    堂屋里的沉默像结了冰的水面,他一开口就碎一层,一开口就碎一层,但水底下的东西始终沉在那里,混着灶火的噼啪声和大丫不时拨弄灶灰的响动,一时谁也没有再打破。

    孙氏起身去灶房给大丫帮忙,堂屋里剩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