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刚在堂屋里坐定,水还没端上来。
赵秋娘坐在长条凳上,手搁在肚子上,陈四九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炉火的热气从脚边慢慢漫上来。
赵老实坐在对面,腰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堂屋的日光里飘来飘去,像一只没有落点的苍蝇。
孙氏从灶房端来一碟炒黄豆进来,碟子正搁在桌角上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震得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都掉了一地,同时有一截砸在地上,碎成几段,在门槛外面的雪泥里插着。
那声响又重又脆,像是一根粗树枝被人从中间折断,紧接着就是脚步踩着泥水的声音,又重又急,一步接着一步地从院子里迈过来。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了堂屋,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手里提着一只空筐,筐沿磕着门框哐当响了一声。
那汉子进门的动作像是一阵风灌进来,把堂屋里积着的暖意一下子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屋中央扫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又粗又亮:“赵老实,大年初二了,账拖到什么时候?利钱又滚了小半年,你再不还,我拿你闺女抵——”
他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屋里坐着的人。
赵秋娘挺着肚子坐在长条凳上,陈四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挨着,在堂屋的余韵里映出两道端正的轮廓。
泼皮的目光在赵秋娘身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嫁出去的大闺女,又移到了陈四九身上,上下扫了两眼,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旧疤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像是没认出这是谁,但他嘴里的那个“抵”字已经吐了出来,收不回去。
“哟,”泼皮的嗓门重新拔起来,比刚才更高了半度,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什么,
“闺女回门呢?正好,当着亲戚的面把话说清楚,赵老实你欠我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一年多了,连本带利,你拿什么还?”
赵老实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撑着桌面才稳住,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脖子根,耳朵尖都是红的。
两只手在身前搓着,搓得比刚才更快,指缝里的泥被搓成了细末簌簌地往下掉:“张老三,过年呢……有啥事过了正月再说……正月里不讨债,这是老规矩……”
“正月?”泼皮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桌面上的碟子跳了起来,炒花生滚了两颗出来,陈四九面前那碗刚倒的热水也跳了一下,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几小团深色的湿印。
泼皮的声音在巴掌拍桌面的脆响之后更响了:“正月里你就能变出钱来了?你也好意思说过年,我年都没过好,你倒是过得好?屋里坐着闺女女婿,吃着炒黄豆过着火,你欠的债就这么拖?”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目光越过赵老实,往灶房门口扫了一眼,大丫正站在灶房门口,只把弟弟拉到身后挡着,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攥着弟弟袖子的手。
泼皮咧了咧嘴:“你小女儿也不小了,我看正好,出了正月就定亲,嫁过来抵账,我儿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你闺女嫁过来不吃亏。”
泼皮的嗓门太大,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的站在院门口,有的扒着墙头,有的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脑袋凑在一起,目光全往堂屋的方向探。
有人在低声嘀咕:“正月里讨债,这是不给人家留脸面啊……”另一个接话:“初二就上门闹,连年神都不怕了,这泼皮也是够横的。”
还有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听说赵老实前年跟人合伙做买卖被人骗了,本钱打了水漂,又借了张老三的印子钱……”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种地就好好种地,偏想着天上掉银子,落到这般境地也是自找的。”
那些话从院墙外面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碎纸片一样被风卷着落在堂屋的地面上。
赵老实站在堂屋正中间听着那些话,两只手搓得更快了,像是要把手指头搓成粉末。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要说什么辩解的话,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孙氏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皱巴巴,指节泛白,大丫站在灶房里面把弟弟拉到身后,弟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芦苇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秋娘坐在桌边,她面前那碗热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的形状慢慢在桌面上洇开,拿手指头蘸了一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又蘸了第二滴,接着画了第二个圈。
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环裂了缝的井绳。
泼皮看着赵老实那副缩着肩膀的样子,又往前迈了半步:“赵老实,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我一句准话——账,你还不还?人,你嫁不嫁?”
赵老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有滚出声音来。
泼皮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更重了,碟子里的炒花生又跳了两颗,滚到了桌沿边,在桌面上晃了晃,终于还是掉到了地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花生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声音,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沾了一层泥灰,静静地躺在了赵老实的脚边。
赵老实的目光追着那两颗花生看了两眼,又移开了,他的腰往下一弯,弯下去的时候后背弓成了一道弧线,像一节被压弯了的竹篾——还没断,但已经弯得不能再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