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在第二天就发现了柴房里的人。
他端着粥碗蹲在院子里喝的时候,看见柴房的门缝底下漏出来一小片干草的颜色,跟昨天不一样了——草堆被往里头拽了拽,门缝底下多了一截卷起来的被角。
他放下碗走过去,蹲在门口往里看,门缝不大,只够他一只眼睛凑上去。
他眯着眼从门缝里往里面看了一会儿,里面黑蒙蒙的,有一个影子缩在墙角。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是一个人,他站起来,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把自己的粥碗往里头推了推:“你吃这个,我的有蜜。”
里面的人没有动。
粥碗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散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狗儿蹲在门槛上看着那碗粥,看着它从冒着热气变成不冒热气。
她始终没有伸手,但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碗沿上,那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和蛋儿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他蹲在别人家门口等人施舍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那些碗的。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碗,从头到尾一直落在碗沿上。
他推完碗以后,自己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没有走远,在院子里的柴堆后面蹲了一会儿,又绕回来,从门缝里看见那碗粥已经被端了进去。
绿眼睛的女孩坐在柴房最角落里,问她什么都不开口。
赵秋娘端着一碗温水进去,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干草堆上,问叫什么、几岁、家在哪儿,她都摇头,目光从那碗粥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把那些早已干掉的、黏在指缝里的粥粒一粒一粒抠下来,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像是怕那些米粒就这么没了。
赵秋娘在柴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屋里面没有哭,也没有抽噎,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进去,转身回了灶房。
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先是有人串门,路过柴房的时候从门缝里瞥见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村西头有个妇人来找赵秋娘借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回家以后就跟邻居说,第二天、第三天,陆陆续续特意有人路过陈四九家的门口,步子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赵老六蹲在村口的墙根底下跟人嘀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晒太阳的人都能听见:
“陈四九从哪儿弄来的孩子?别是拐来的吧?这年头乱,外面的人什么样都有,谁知道他是捡来的还是从哪带回来的。”
旁边有人接话:“你管人家呢,又没吃你家的粮。”
赵老六哼了一声:“吃不吃我家的粮不说,来路不明的人搁在村里,万一惹出什么事来,谁担着?”
没过两天,李万福找上门来。
村长坐在堂屋里喝了半碗水,碗沿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放下来。“四九,那孩子怎么回事?”
他问这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替陈四九留着余地。
陈四九坐在他对面,没有回避。
“路上捡的。”他没有提绿眼睛女孩杀人的事,也没有提那几个被送走的孩子,更没有提张老三的事。
李万福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那半碗水慢慢喝完了,碗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女孩,你打算怎么处理?”
所有人都这么问,陈四九苦恼的揉了揉额角,他也感觉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他只能无奈的说。
“先养着,等有了去处再说。”
“养着?”李万福没有往下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村里在说什么吗?有的人说是拐来的,有的人说你藏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你一个人养着她,不光是张嘴吃饭的事,外面那些话你听得见,你自己也知道,养她一天两天还行,养长了就不是一张嘴的事,是越来越多的人盯着你们家。”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李万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万一有什么事,你来找我。”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的安静又恢复了,陈四九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只倒扣的空碗,碗底还有一圈水渍,慢慢地在桌面上洇开。
与此同时,张老三家的事也在村里传开。
听说有一家人,被强人烧了房子,人也没了,儿子也不见了。
张老三的名字也传开了。
地窖被翻出来以后,村里人更是议论了一阵子,但很快那些声音就散了。
有人说张老三活该,有人说不知道那些孩子被弄到了哪里去,但没有人去追查这件事。
在这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年月,多出来的流民和孤儿就像雪落在泥地上,落下去就化成了泥,没人记得它们曾经是雪。
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地窖里的小孩呢”,又被人顶了回去:“你养?你拿什么养?流民还饿着呢,哪顾得上那些?”
话音被风一吹就散了,落下来也没有再翻起来过。
赵老实是第三天来的。
他一路小跑着进的村,到了陈四九家门口的时候还在喘气,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站在院子里冲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四九,四九。”
陈四九从灶房里出来,看见老丈人那副模样,手还在腰带上攥着没放下来。“爹,怎么了?”
“张老三——”赵老实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张老三家被烧了,人也没了,他那个宅子烧了大半,剩一截焦黑的墙架子杵在那里,我偷摸去看过了,真的烧没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来要账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绷不住了,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一排牙,那张常年皱着眉头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像是有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
陈四九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接话,他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借据,叠得整整齐齐的,在赵老实面前展开,递过去。
赵老实接了。
他看着那张借据上熟悉的手印,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纸戳破,又看着陈四九,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没问。
“爹,“”陈四九说,“这账以后不用再想了。”
赵老实攥着那张借据,手指头在上面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像是怕它是假的。
他抬头看着陈四九,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多亏了你。”
然后又把目光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粗短的手,还有手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没有再说话。
陈四九转身进了灶房,又拎了一只布袋出来,布袋口敞着,里面是小半袋米和一小包盐。
“爹,家里开销大,米你带回去,这包盐也多拿一些,开春之后吃食省着些用。”
赵老实接过布袋,先推了一下,没推动。
陈四九把布袋系好绳塞进他怀里,推了一把他的后背,把他往院门口送了两步。
赵老实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布袋抱紧了,弯腰往外走了两步。
他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陈大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拐杖搁在手边,他看着陈四九把赵老实送出门的背影,等院门合上才开口:
“那个绿眼睛的丫头,你打算留多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咱家已经有狗儿和蛋儿,马上又要添一个,再来一张嘴,你养得起?”
周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扎在线上。
她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声音比陈大柱轻一些:“也不是说你不能帮人,可那孩子来路不明,连话都不说,谁知道她是什么底细?万一惹出事来——”
陈大柱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娘说得对,咱家刚站稳脚跟,不是开善堂的。”
陈四九站在堂屋中间,听着爹娘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闻到灶房里飘过来的柴火味,隐约是赵秋娘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转了个身,往灶房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把那句已经在嘴边转了一会儿的话说出了口:
“她待不长,等赵秋娘生了,她有力气走了,我再给她找个去处。就这几个月,就当家里多了个看锅的。”
陈大柱的拐杖没有再顿,他看着陈四九那张脸,看了两息,把脸别过去看着窗户外面。
谷场上,赵老六还蹲在那里跟人说话,有几个人在旁边听着。
赵老六说了一句:“张老三那事,你说是谁干的?那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吧?”
旁边有人接话:“是谁干的不好说。可那地窖里的小孩,有人看见跑出来了。”
“”陈四九家柴房里那个,说不定就是——”
话没说完,赵老六摆了一下手:“打住,我是觉得陈四九越来越不像咱们村里人了,这世道,谁还管别人死活?他倒好,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带。,那丫头——”
旁边一个蹲着的老汉接话了。
他慢悠悠的,像是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老六,这世道已经够坏了,能多一个好人,就多一个好人吧。”
“”她要是真能活下去,也是这世道还留了一点善念。你不能因为她不开口说话,就觉得她不值得活。”
赵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那几个蹲着晒太阳的人也散了几个,只剩下那个老汉还坐在墙根底下看着远处,慢慢地抽着旱烟,烟灰掉落在衣襟上,然后又被风卷走了。
院子里的热闹和灶膛里的粥香隔着院墙还是能听见一点。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听见了那些话从墙根底下飘过来,隔着墙有一段距离,听得不真切,但零星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他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他看了看她,没有走进去,把手里那半块饼搁在门里的一块干净地上,就合上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