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张老三的屋顶窜起来的时候,陈四九夹着那个女孩翻出了后墙。
脚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咬了一下牙才把那声闷哼咽回去。
他把女孩放下来,她的脚一沾地就往后缩了一步,两只手还攥着他后腰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走。”
陈四九一声低喝。
四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北走了半里地,火光的映照已经暗了下去,回头只剩一团暗红色的光晕贴在天边。
石头走在最前面探路,张大壮断后,周老七在陈四九右侧两步的位置。
那个女孩跟在陈四九身后,她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脚步落地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但当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时,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陈四九后腰的衣带,随即又松开。
水沟走到尽头,前面是一条土路,石头停了下来,蹲在路边回头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四九哥。”石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下巴朝女孩的方向扬了扬,“她怎么办?”
四个人都站住了。
夜里的风从路边的枯草丛里穿过去,声音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女孩站在陈四九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的脚趾从破布鞋前面露出来,冻得发紫,但她站得稳稳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老七搓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先开了口,他的声音跟平时商量分地时差不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四九,她看见咱们的脸了,咱们动手的事,她也都看见,张老三的事也好,地窖的事也好,她都看在眼里。”
石头的手按在腰后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指节是绷着的。
“我来说,把她放回去也没活路,但留着她,放她走——”
他的嘴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大家都懂。
都怕她会去告密,就是不告密,被人抓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能守的住么?
会有人找出他们,顺着他们来的方向,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多了一层实沉的意味:“不是咱们心狠,是现在这世道,一点把柄都不能给别人留。”
张大壮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脚面上的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闺女跟她差不多大。”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女孩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可石头说得也没错,她看见了咱们的脸,孩子嘴不严,万一哪天说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但把目光移开了,他说的道理,村里人都能想通,可他自己收住话头之后,倒是比刚才更慢地说了一句:
“我闺女去年闹水灾那年,烧了三天三夜,我就知道世道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咱们这双手,已经沾过东西,沾了一次,后面就……”
他没说下去。
陈四九蹲在水沟边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土路。
他能感觉到身后站着的那个女孩正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她的呼吸声很浅,几乎没有声响,只有站在她旁边才能隐约感觉到那层极细微的起伏。
他想起自己前世看到的东西。
战争、饥荒、乱世、报复、清算,这些词在他前世的历史书和视频里密密麻麻地铺着,隔着屏幕看的时候只觉得那是“过去的事”,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姑娘,他的同伙在等他开口做决定。
他前世没干过杀人的事,甚至连架都没打过几回,可现在他满手是泥和干了的血。
石头他们说的话,陈四九也明白,他们是从实际出发,就像庄稼里长了杂草,需要除去一样。
不是单纯的善恶,只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的问题。
但要是今晚他点了头,这条路上的选择跟那个地窖的主人有什么区别?那个人的手已经脏了,不能再从这里走过去。
他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泥。
“她跟我回家。”陈四九说,“她的事,我看着,出了任何问题,我杀了她。”
石头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周老七搓袖口的动作停了,张大壮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石头先转过了身,没有再说别的话。
张大壮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把身上那件备用的旧棉袄脱下来放在女孩旁边的土坎上,没有看她,大步跟上前面的身影。
周老七走到陈四九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女娃的眼睛,跟咱们这儿的人不一样。”
“我知道。”
“你要是考虑留她在村里,闲话少不了。”
“我知道。”
周老七不再说话了,迈步跟了上去,土路上四道黑影排成一列往前走,身后那道暗红色的火光已经越来越远,小得像是伸出一根指头就能遮住的一粒火星。
女孩跟在陈四九身后,走了几步,把那件棉袄捡起来抱在怀里,没有穿,只是抱着。
陈四九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女孩绕到院墙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落地的时候他先接住她,把她从墙头上抱下来放稳。
她站在院子里,脚底踩着扫干净的地面,垂着眼,像是在适应什么。
“今晚先在这儿睡。”他的声音不重,“明天再说。”
女孩没有动。
陈四九把柴房的门推开一条缝,里面堆着干草和旧蜂箱,墙角有两只空麻袋。
他走进去把干草铺平,从堂屋抱了一床旧棉被过来,叠好放在草堆上。
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铺草、叠被、把角落里一只漏风的蜂箱挪开。
她看着他做完这些站起来退出去,合上门之前他从门缝里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锁上了门。
柴房不大,她靠着墙根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风穿过树梢的声响。
赵秋娘生着火一直在等他,灶膛里的火光在门口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站在院子里,冬天的末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气,他用拇指摁了摁那只眼的眼眶,往里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模糊的痕迹揉散了。
他蹲在柴房门口的月光里,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一遍一遍地过。
赵秋娘看见陈四九还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走过来递给他。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院子里蹲着的人影,又看了一眼柴房那扇紧闭的门。
“回来了?“
“回来了。“
“带人回来了?”
赵秋娘看到了他拿了一床被,听到了动静。
“在柴房里。”
赵秋娘没有追问,她从柴房门缝看了一眼。
是一个女孩,她还缩在墙角干草堆里,脸埋在双臂之间,看不见表情。
赵秋娘没有多说,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没有往堂屋走,也没有往院子中央走,是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缝,弯腰把粥碗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合上门,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
天亮透了,院子里的鸡叫了,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着,一切照旧。
但柴房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门槛内侧那只粥碗被端走了,碗底朝上扣着,干干净净地放回原处。
赵秋娘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在柴房门口站了一息,她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女孩还是蹲在墙角,缩成一小团,跟前天晚上一样,但她小心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赵秋娘惊讶。
同时面前那碗粥也被她喝完,碗底朝上扣在她脚边的干草上。
碗沿被舔得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留下,她发现赵秋娘看她,很快低头。
赵秋娘发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发抖,也不是伸懒腰,像是把什么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赵秋娘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女孩面前的空碗端了起来,指尖碰了碰碗沿。
碗沿是凉的,已经被吹了一夜的风。
午饭的时候,赵秋娘给陈四九单独盛了一碗粥,把粥碗放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开口了:“那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像是在问天气,但她手里的勺子没有放下,碗沿上有一道极浅的刮擦声传过来,像是铁勺子碰着碗沿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灶房里清晰得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粒碎米。
陈四九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
送回她原来的家?她连自己家在哪都说不出来。
送到姑子院去?镇里的老姑子院早就空了,正经的庵堂不会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姑娘,不正经的比张老三那个地窖还脏。
放她走?她能走到哪里去?出去就是饿死,或者被另一拨人捡走。
留下来……家里多一张嘴,赵秋娘快生了,爹娘身子骨刚养好一点,狗儿和蛋儿还小,柴房里的姑娘随时可能发作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想了很久,让那口热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咽下去。
“先养着吧。”他说。
“养着?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她能自己走为止。”
赵秋娘转过身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转身的时候一只手撑着灶台沿,另一只手搁在腰后,动作慢,但稳。
她看着陈四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随口应付她。
她没有再问下去,把灶台上剩下的半碗粥端起来搁在水盆里泡着,碗底碰着水面发出轻轻的一声“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她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出来。”
“那眼睛,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
赵秋娘把泡在盆里的碗捞出来擦干了,放回碗架上。
她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柴房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片枯草的颜色,像是有人把草垫子往里拖了拖,不让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刮到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上。
“我去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说。”赵秋娘说。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柴房门口,打开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隔着那道门缝听见赵秋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家在哪儿?”她问,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怕生的猫。
女孩没有抬头。
她的脸还埋在膝盖里,但赵秋娘注意到她攥着棉被边缘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秋娘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很浅很短,像是怕被人听见。
赵秋娘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退出来合上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陈四九说:
“明天我再去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又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孩子,不像附近的人,应该是张老三从哪个流民里抓的,那样的姑娘,要是没人管,活不过这个春天。”
“咱们养着吧,等我的孩子出生了,她也能搭把手——同时狗儿两个娃娃差不了多大年纪,有个伴儿也好。“
陈四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柴房的门缝,从里面漏出来的一小片干草的颜色在夜风里微微颤了颤。
他看了很久,才把汤碗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汤已经有些凉了,但碗壁上的余温还贴着掌心,在春夜的风里慢慢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