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秋娘的声音传出来,不是喊的,是说的,但比喊出来的东西更让人站不住脚。
她说:“我没劲了。”
接着又说了一句:“四九哥……回来了么?”
陈四九的额头还抵在门框上,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他抬起头,声音隔着布帘子传进去:“秋娘,我回来了,我就在门口。”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四九哥……我可能挺不过去了。”
“认识你真好。”
陈大柱的拐杖从陈四九面前放下,拐杖头轻轻磕在地面上,没有再举起来。
陈四九没有往屋里冲,但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
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李婆婆从里面探出头来,她半边脸上沾着汗水,袖子挽到了肘弯,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
她看了陈四九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站着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四九,孩子太大了,胎位虽然正过来了,但力气不够了,如果再拖下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你得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
她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她干了一辈子接生婆,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她见过丈夫当场跪下的,见过婆婆抢在儿子前面喊“保小”的,见过男人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大人的。
在这个年代,女人不值钱,选保小的远比选保大的多,但她就只是问,等着陈四九给一个答案。
陈四九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扭头去看陈大柱,也没有往身后的方向多望一眼。
“婶子,我希望你能尽力都保,如果实在没有选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保大人。”
陈大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手里那根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再动,他转头看着陈四九,又看了看那扇门帘,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目光低下去,看着自己鞋面上那层浮土。
陈四九把灶台上的蜂蜜罐子和红糖罐子端起来了,递给李婆婆:“婶子,蜂蜜,喝了能顶一会儿。”
李婆婆接了,看了一眼罐里的蜂蜜,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陈四九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声音隔着帘子传进去:“秋娘,红糖水喝了,蜂蜜也喝了,你还得撑住。”他顿了一下,“我还在等你。”
屋里传来李婆婆的声音:“来,张嘴,喝一口,再喝一口……好了,歇几息再使劲。”
过了一会儿陈四九在门口又说:“秋娘,我就在这儿不走。”
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秋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点底气,但字是碎的:“四九哥……你再说一遍。”
“我还在等你。”
她没有再问。
里面传来一声极深的吸气声,然后是李婆婆的声音:“好,再来——这一次——使劲——”
狗儿蹲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蛋儿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狗儿的后脖领里,闷闷地不抬头。
绿眼睛的女孩站在院墙根底下,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西屋那扇门帘,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吸气声,闷哼声,李婆婆一声接一声的催促。
忽然有一阵子里面安静了,又安静了一小会儿,李婆婆的声音变得紧绷起来:“不行,还是出不来。”
陈四九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框,听见李婆婆在里头跟周氏低声商量,声音又短又密。
过了一会儿周氏喊了一声,产婆说:“四九,你娘听说有一个土法子,拿香油顺一下,家里还有没有?”
陈四九转身进了灶房,从架子上把那只陶罐端了下来,罐底还剩小半罐香油。
他端着罐子走到西屋门口,布帘子掀开一条缝,他把罐子递进去,只递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李婆婆接了罐子。
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只能试一下了,秋娘,你喘口气,等我说使劲你再使劲。”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连远处村口的鸡叫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低了。
陈四九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头微微用力,春末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在他脸上,他一直看着那扇门帘的缝隙。
然后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了。
不是那种迟疑的、试探的哼哼,是一声响亮的、直直的哭声,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弦忽然弹开了。
李婆婆的声音紧跟着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笑:“是个丫头。”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李婆婆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裹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她站在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嘴角往上翘着。
那个小东西在她臂弯里,鼻尖红红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一只刚从壳里剥出来的猫崽,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还没睁眼,但已经在喘气了。
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拳头比人的小指头还小,攥起来的时候像一粒刚发芽的豆子。
赵秋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虚的,像是一根拉了很久的线终于松下来,但还连着一点点底气:“让我看看……”
陈四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怕风闪到赵秋娘。
李婆婆侧身让了一下,把怀里那个小东西往他方向偏了偏。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拳头攥着,眉毛还没长出来,像是刚来这个世上,还没决定要不要睁开眼睛。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像是一粒刚发芽的豆子在慢慢舒展着它的叶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然后听到屋里说好了,进来吧。
他抱着孩子才小心点掀开布帘,往屋里看了一眼,赵秋娘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脸色比他走的时候淡了一层,但她嘴角是弯着的。
她伸出手,陈四九把孩子放进她臂弯里。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嘴角那根弯着的线始终没有放下来。
“她怎么不睁眼?”赵秋娘问。
“不急,”李婆婆擦着手上的血水,“有的孩子生下来就睁眼,有的要等两三天。”
赵秋娘又把头低下去,看着那个拳头攥紧又松开的小东西。
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那小拳头就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粒刚破壳的豆子被风轻轻吹了一下,然后它又自己收拢回去了。
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陈四九看着这一幕,身后的院子里,风又吹起来了,把晾在绳子上的干布吹得轻轻摆着。
狗儿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蛋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远远地往西屋门口张望了一下。
绿眼睛的女孩还站在墙根底下,她往前挪了一步。她看着那扇门,没有再蹲下,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