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眼睛的女孩留下来以后,始终不说自己叫什么。
陈四九问过两回,头一回是在她住进柴房的第三天,蹲在柴房门口问她“你叫什么”,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抬头。
第二回是在半个月以后,她坐在灶台前面帮周氏择菜,陈四九从院子里进来洗手的当口又问了一遍,她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从那以后他就没再问了。
她不说话,但她在干活。
每天早上天刚亮她就起来,把院子扫一遍,扫帚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的,连墙根底下陈四九劈柴崩出来的木屑都拢成一小堆堆在柴堆旁边。
扫完了院子她就蹲在灶房门口等周氏起来,周氏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在灶台前面把水烧上了。
周氏头两回还愣了一下,后来便不再意外了,掀开锅盖往里添了一瓢水,像吩咐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人那样,说了一句“粥里多放一把米”。
赵秋娘坐月子那些天,青芽端着粥碗进去出来,一天好几趟。
她端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端出来的时候也低着头,碗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洒过一滴。
有一回赵秋娘在屋里说了一句“咸了”,周氏听见了刚要开口,青芽已经端着那只碗去了灶台边,拿水兑了兑,又端回去放在炕沿上。
赵秋娘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她每天早上扫完院子以后,会蹲在念儿的摇篮旁边看。
念儿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她醒着的时候,青芽就看着她的眼珠子跟着窗外的光转;
她睡着的时候,青芽就看着她睫毛在眼睛底下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
她不出声,也不伸手碰,只是蹲在那儿看。
有一次念儿醒了以后不哭也不闹,只是蹬着腿看屋顶,青芽看了一会儿,把摇篮边上那只被蹬歪了的襁褓角轻轻掖了回去。
赵秋娘出了月子以后,开始能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了。
那天日头正好,她搬了把矮凳坐在灶房门口晒着太阳,怀里抱着念儿,念儿吃饱了以后正睡着,小拳头攥着襁褓的边沿。
赵秋娘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蹲在井台边上搓麻绳的青芽,看了一会儿以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对着怀里的念儿说的:
“得有个名字,老叫那姑娘也不是事。”
青芽搓麻绳的手没停,但指头搓绳的速度慢了一点点。
赵秋娘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把女孩的脸也映进去了一半,那双绿眼睛在光里显得比往常浅,像一小片刚被水冲过的草叶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好像跟着念儿说:“她的眼睛跟咱们这儿的人不一样,绿莹莹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
她想了想,又说:“就叫青芽吧,青色的芽,好听好记,也有个盼头。”
青芽蹲在井台边上,手里的麻绳搓到一半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绳,又看着旁边灶台上放着的几根择了一半的菜茎,绿油油地搁在盆沿上,叶尖还沾着洗菜的水珠。
她把手里那根菜茎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搁回盆沿上,没有摇头。
赵秋娘就当她是默认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儿,念儿这时候醒了,睁着眼看着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青芽从井台边站起来,把手里的麻绳盘好了搁在墙角,端起了灶台上那盆择好的菜,走进了灶房里去。
她端菜盆的时候后脑勺对着赵秋娘,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时一样,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了一下头,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没有回头,然后迈过门槛进去了。
她踏过门槛时,那根鞋带在脚踝上晃了一下,又被她踩实。
村里的闲话慢慢散了。
春耕忙了起来。
地里的活排得满满当当,各家各户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再没有工夫蹲在墙根底下议论别人家的事。
青芽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也不再有人专门盯着她。
有一回赵老六在村口的井台边碰见她,她正蹲在那儿洗赵秋娘换下来的衣裳,棒槌起起落落砸在石板上,水花溅到她袖口上。
赵老六挑着水桶走过来,看见她蹲在井台边上,脚步慢了慢,侧身让了让,把水桶换了个肩,扛着锄头走过去了,没有多嘴。
青芽继续洗衣服,她头也没抬。
那天傍晚陈四九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脚,青芽蹲在灶房门口烧火。
两个人隔着半间院子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蹲在那儿添柴的时候,后颈露在衣领外面,颈椎骨从领口往上排,一节一节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温的暖黄色。
陈四九低头洗脚,水花打湿了鞋面。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灶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把什么东西从盆沿上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青芽把那些已经择完、也洗过、叠好了的菜茎又重新码了一遍,码完了以后才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
那一声轻响在灶火的噼啪声里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就被晚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