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满月那天,赵秋娘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把念儿裹进一件新做的蓝布襁褓里,襁褓是周氏用拆洗过的旧布翻新的,边角锁了细密的针脚,在领口处缝了一圈小小的白边。
赵秋娘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春末的日头晒在襁褓上,泛着温温热热的光。
陈四九一早去井台边担了水,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
周氏把攒了半个月的十几个鸡蛋拿出来,拿红纸泡了水,把鸡蛋在红水里滚了又滚,滚完了搁在灶台上晾着,十几个红艳艳的蛋排成一排,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的红。
周氏看着那排红鸡蛋,手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给你大姐家和二姐家都送几个去。”
周氏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大姐那边多送两个,她上回走的时候啥也没拿。”
陈四九应了一声,把红鸡蛋分了两份,一份用干草裹了扎好,另一份装在粗陶碗里盖上布。
他蹲在堂屋门口系麻绳的时候,念儿在赵秋娘怀里哼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秋娘低头看她,她的眉眼已经长开,眼皮薄薄的,睁开眼的时候眼珠子会跟着人转,偶尔笑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一动,像两片嫩芽刚被风吹了一下。
她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哭,只是睁着眼看头顶的槐树枝叶在风里摇摆。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她的眼珠子就跟着那些碎光转来转去,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跟那些光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青芽蹲在摇篮旁边,把一片榆钱轻轻搁在襁褓边上逗弄着她。
念儿的小手指头碰了一下榆钱,又缩回去了,像是碰到了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的小手在襁褓边沿摸索着,指尖蹭到了那片榆钱的边缘,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最后收回去攥成拳头。
青芽看着那片榆钱被念儿的手指碰了两下,没有拿开,就让它留在襁褓边上。
陈四九系好麻绳站起来,把两包红鸡蛋分别放在灶台两边。“大姐那边我去送,二姐那边……让人捎个话吧,她住得远些。”
周氏站在灶台前面洗锅,没有回头:“你二姐上回走的时候说了一嘴,说过些天还要来。你先给你大姐送去。”
陈四九拎着那包红鸡蛋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晒日头,青芽蹲在旁边择一把小葱,念儿在她娘怀里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陈四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大姐陈秀兰家他还是去了。
她婆家院子比去年看着齐整了一些,院墙根下的杂草清干净了,灶房的门也修过。
他姐现在在堂屋里坐着收拾东西,穿了一件虽然不是新的但袖子整齐的衣裳,她站起来招呼陈四九坐。
陈秀兰接过那包红鸡蛋,低头看着蛋壳上均匀的红色,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了句“听着念儿这名字就知道一定好养活,眉眼像秋娘吧”,就把鸡蛋收进了灶房。
陈四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姐送到院门口,看他走出去几步了,才喊了一声:“四九,跟你媳妇说,我有空去看她。”
他回头摆了摆手。
五月头上,陈秀梅回来了。
她推开陈四九家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尾干鱼,鱼身上用细草绳穿了,挂在手指头上晃来晃去。
她进门的时候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先在灶台上扫了一眼,看见那碗还没收起来的红鸡蛋壳,伸手拨了拨,嘴里“啧”了一声:
“剩下的蛋壳还留着,准备给鸡吃啊?”然后把干鱼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陈四九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歪着头看着陈四九刮蜂蜡。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刮蜂蜡,刀片贴着巢脾面走,蜡片一卷一卷地翻下来落在盆里。
他手上的动作跟往常一样利落,陈秀梅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看着他刮完一块巢脾换另一块时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换手的时候蜡刀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又稳稳地落下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四九,你变了。”
陈四九手里的刀没有停。“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陈秀梅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你做的那些东西,比去河提前精细多了,还有你待人的法子——上回你给大姐家送鸡蛋,听说你进了门喝了碗水就走了,没有坐多久,也没有说啥多余的话。”
“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以前你进了门非得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才走。”
陈四九把刮下来的那片蜡放进盆里,换了下一块巢脾:“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陈秀梅问。
陈四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刀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他二姐一眼。
陈秀梅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岔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嬉笑收了,嘴角绷着。
“世道变了。“他说,“看远一点不吃亏。“
陈四九没有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你不想世故,但这个世道,世故真的要死人的。”
陈秀梅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
她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老徐说南边又退了四十里。他抄东西的时候听人传,过黄河以后连烧了好几个镇子,官兵影子都没见着就跑光了。北边更不用说。咱们这儿,迟早的事。”
她说完了这些话,就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陈四九把刀上的蜡屑擦干净了,刀片搁在盆沿上。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二姐,姐夫那儿,还缺人手吗?”
陈秀梅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里藏着的其他意思,看了好一会儿:“缺不缺的,得看是谁送来的,怎么你要送。”
陈四九低下头,把那块刮好的蜂蜡从盆里捞出来掂了掂,轻轻搁在旁边的干布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抬起头来,看着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叶脉透过光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张刚刚被展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