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梅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显然准备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四九一眼，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手上，嘴角动了一下：“四九，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刮好的蜂蜡。
春末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他衣摆掀起一角又放下了。他冲他二姐摆了一下手：“想多活几年。”
陈秀梅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墙根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陈秀梅捎来了话。
来传话的是徐正清铺子里一个跑腿的小学徒，半大孩子，怀里揣着一卷纸，说徐先生同意了，狗儿可以去。
学认字可以，但铺子里的活也得干——扫院子、搬纸、磨墨、给抄好的书页压平晾干，一样都不能少。
那小学徒说完这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陈四九，说是徐先生让带过来的，上面写着狗儿去铺子以后每天的活计安排，要是觉得不行，还可以再商量。
陈四九接了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端正的小楷，一行一行列得清楚，他让小学徒帮着读了，听完。
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跟那小学徒说“回去跟徐先生说，就按这个来，辛苦他了，认打认骂也绝无二话。”。
当天晚上，陈四九把狗儿叫到了堂屋里。
油灯捻亮了一截，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光线在堂屋里铺开一小圈，狗儿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直直的，不像平时那样佝着背蹲在角落里。
陈四九蹲下来跟他平齐，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狗儿，”
他说，“送你去二姑父那儿，不是去当长工的，活要干，但字也要学，你学会了一个字，回来教蛋儿念，教青芽念，也教给我。”
狗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新鞋是赵秋娘赶做的，鞋面青布，底纳得厚实。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才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的脸，说了一声：“我去。”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
青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上那只小包袱，包袱是赵秋娘收拾的，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半块饼和一罐咸菜，还有陈四九带给二姐的东西。
狗儿把包袱搭在肩上，回头看了院子一眼——灶房的烟囱在冒烟，青芽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蛋儿站在院墙根底下，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指甲在墙面上抠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狗儿走到蛋儿面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我下个月回来，回来教你写你的名字。”
蛋儿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绷住。
赵秋娘没有送出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半间院子的距离看着狗儿转身走出院门。
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还没补完的衣裳，针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喊他，也没有伸手擦眼睛。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看着狗儿的背影沿着巷子走出去，拐过老槐树的树荫，在晨光里渐渐变小了，像一粒被风吹走的种子。
晾在绳子上的布单被风吹起来，把他的视线挡了一下，再落下的时候巷口已经空了。
他把绳子上的布单重新夹好，转身进了灶房，赵秋娘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影，锅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第一个月狗儿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几张用过的草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笔画粗细不匀，像是一根没驯好的树枝在纸面上拖出来的印子。
狗儿把纸铺在灶台上，拿手指头点着一个一个地念：“陈，念，四，九。”
他念得慢，念完了抬头看陈四九一眼，又低头接着念。
蛋儿蹲在灶台另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着狗儿念叨：“陈……赵……四……九……”
他念的声音比狗儿小，但每个字都跟着，青芽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耳朵侧着，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又接着择。
陈四九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在擦蜂箱的边角，狗儿念“陈”的时候，他擦箱面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字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横折钩，竖钩，撇点，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又念“四”的时候，陈四九的手指头在箱面上轻轻画了一下，画完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二个月狗儿又带回来一张纸，这回多了一个字：念，狗儿说师傅教的，说念想的意思。
陈四九坐在灶台边，手里削着一根新蜂箱的榫头，看着狗儿教蛋儿念那个字，手指头在那根木头上顺着笔画描了一遍，描完了又拿刀接着削，削出来的那道纹路比旁边深了一线，像是不小心多使了一点力，又像是故意的。
第三个月狗儿终于学了一整句话：“春耕秋收，冬藏夏长。”
他念得已经不像头两个月那么磕巴，能一句连下来读完。
蛋儿跟着念了两遍，第三遍能自己顺下来，念完了以后抬头冲狗儿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一颗刚换完的门牙。
陈四九没有当面跟狗儿说过任何一个字，他每次蹲在灶台边听狗儿念那些笔画的时候，手里的活没有停，但他的眼睛在看。
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被横竖撇捺地拆开，又拼起来，跟他前世认得的一模一样，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打捞起来，在光线下慢慢显出了原本的轮廓。
他认出了它们的形状，也认出了它们在纸上排列的顺序，每一笔落下去的方向都一样，风干的墨痕也从未变过。
有一天晚上，赵秋娘在油灯下补衣裳。
念儿已经睡了，摇篮搁在炕尾，呼吸又细又匀。
青芽也睡下了，灶膛里的火熄了，只有堂屋的那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压得很低，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昏黄的、缩着的光晕。
赵秋娘坐在炕沿上，穿针引线补一件旧褂子，她补了几针，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陈四九蹲在灶台边，他背对着她，手指头蘸了灶台上的一小片水渍，在台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字。
笔画写得慢，但没有犹豫，横平竖直，收尾稳当。
赵秋娘认出来了，那个字是“念”，跟狗儿拿回来的纸上写的一模一样，笔画比狗儿写的顺得多，跟她记忆中见过的那些庙宇中门楣上的刻字写法也差不多。
她看了两息，把手里补了一半的衣裳翻了个面，继续往下缝，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像是对着那根针开口的：“你写给我看看。”
陈四九的手指头在灶台上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赵秋娘一眼，油灯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楚，她低着头缝衣裳，没有看他。
她的针线走得稳稳的，像是在说一句跟手里这件衣裳一样平常的话。
陈四九没有回答。
他转回去，手指头重新蘸了水，在灶台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完了还在旁边落了一个小小的点，像是知道那边还缺一个笔锋，可水渍已经淡得看不真切。
赵秋娘缝完了那几针才放下手里的衣裳，把针别在线轴上，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半干的水渍——“念”字的轮廓还在，笔画清晰，像个刚学完功课的小孩留下的作业。
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她弯腰捡起被念儿蹬松了的襁褓带子，重新系紧，把结口压平了才松开手。
家里没有人问陈四九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周氏有一天早晨在灶台上看见了那个快干透的“念”字，看了两息，拿干布擦了，把锅架上去，什么也没说。
陈大柱在院子里坐着晒日头的时候，陈四九蹲在旁边刮蜂蜡，刮着刮着拿小棍在泥地上画了一横，又画了一竖，陈大柱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像是睡着了。
他们不再互相试探了，也都不再开口问了，只是偶尔在窗台边、灶台角、磨盘沿上能看见一道被水渍或者划痕勾出来的笔画，像是一个冬天之后不知不觉解了冻的溪水，正慢慢地找着自己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