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人已经在地里蹲了大半天。
麦芒扎得脖子通红,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印子,汗淌进去蜇得人嘶嘶地吸凉气。
陈四九直起腰来擦了把脸,汗水在额头上凝成一条线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眯着眼往坡下望了一眼,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沿着田埂走上来。
青芽挎着一只竹篮,篮口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角还渗着水汽,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颤动。
她走得稳,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迈上来,竹篮随着步子轻轻晃着,像是在为她的每一步留出缓冲的余地,让里面的汤碗不会洒出来。
她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把竹篮搁在膝盖前面,掀开了白布。
篮子里是几摞杂面饼——周氏和赵秋娘天没亮就起来烙的,饼面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用干布裹着,揭开的时候热气散发出来,带着粮食的焦香。
旁边是一大碗凉拌野菜,野菜是青芽自己上山掐的,过水焯了,搁了一点醋,酸津津的,在日头底下放着格外开胃。
最边上是一瓦罐温水,罐口用麻绳扎紧,摸着还温手。
陈四九把手里的镰刀靠在田埂上,走到青芽旁边蹲下来,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饼在齿间碾开来,杂粮的香气混着热气一起散开。
他又拿水罐子灌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把嗓子眼里那层干热稍稍冲开了一条缝。
他把饼掰成两块递给旁边的石头,又掰了一块递给赵大栓。
青芽蹲在田埂上没有动。
她没有拿饼,也没有喝水,等陈四九把第一口咽下去以后,蹲在田埂上把篮里的饼和菜一份份分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她挎着空篮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弯下腰,把散落在田埂边的一根麦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像是舍不得那一穗落在地里。
她走远了,在坡下的土路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拐过那棵歪脖柳树,消失不见。
陈四九嚼着饼,看着青芽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
他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又把水罐里剩下的温水喝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没有急着弯腰继续割麦。
他朝坡下走去,沿着土路去找了李万福。
李万福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编筐,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四九,手里的篾条没停:
怎么了?麦子割完了。”
李叔,我想在村口支个凉茶摊子。”
陈四九蹲在门槛旁边,把手里那根从地里带上来的麦穗搁在膝上碾开了,麦粒一粒一粒地掉下来,
天太热了,地里干活的人弯着腰一晒就是一天,我瞧好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对,再这么晒下去,怕有人撑不住。”
“给干活的人煮点凉茶,让他们歇口气的时候能灌一碗。”
李万福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
凉茶?那东西金贵,咱们这哪有茶叶?”
陈四九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更像是一边算着明日的事一边看着眼前脚下已经干裂的地面:
李叔,凉茶里其实没茶。就是一些地里常见的草——薄荷、紫苏,还有点野菊花根,拿水煮一煮,搁点粗盐提味,要是舍得就滴两滴蜂蜜,有个滋味就行了。”
“能治头晕还有嗓子疼。”
“那些东西不花钱,山坡上野沟里遍地都是,农人在大日头底下弯着腰一晒就是一天,出了汗光喝水顶不住,人一弯腰一抬腰脑袋瓜子就迷糊嗡嗡的。”
“往年也不是没人在地里晒倒过,真等到出了事再救就晚了。”
就是在前世,陈四九都听说过和见过多起的热射病事故,尤其是今年还格外的热,感觉老天在天上又额外开了一个口子。
李万福的篾条完全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陈四九的脸,那张脸被日头晒得发红,脖子后面有一道新划出来的血印子还没结痂。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把还没编完的筐,把篾条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行,那就试试吧,你也别自己担着,让各家凑点东西,薄荷紫苏你认识,你教她们认,谁家地头有就去采一点。蜂蜜各家匀一匀,匀不出来就算了。”
成。”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跟秋娘说一声,让她带着青芽和大丫下午去坡上采,明早出摊。”
“最起码,让村人上地前,都能拎一罐子。”
李万福看着他转身往院外走,在背后又喊了一声:
四九。”
陈四九回头。
李万福的手在膝盖上那只半成品的筐沿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本来没说出口的话压回筐底:
你要是觉得煮出来不够甜,我家罐底还刮得出小半勺蜜。别让庄稼汉在地里晒成了干柴。”
陈四九摆了摆手,跨出院门走了。
午后的日头还高悬着,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拐过那棵柳树的时候脚步没停,像是从田埂上接下来的一阵风,在刮过下一片还没有收割的麦田之前,正在把这口气匀匀地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