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割完以后,一捆一捆地挑下山,在场院里铺开了摊晒。
陈四九拿出一把长柄木耙把麦秆摊平,铺了厚厚一层,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慢慢地翻着。
麦粒在日头底下晒得噼啪作响,裂开的壳从麦粒上弹起来落在场院边上,被风一吹就卷走了。
他赤着脚踩在麦秆上,脚底板被日头晒得发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一趟一趟地翻下来,把底下的湿气都翻上去,把面上的干麦粒再翻下来。
整个场院都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厚垫,人在上面走上去,脚下踩着干燥的麦秆,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走在一条由无数个被压扁的日头下铺成的路上。
陈四九每天拿耙子翻两遍,一遍在日头最烈的时候,一遍在日头偏西之前。
而剩下的时间后,他就把场院上的麦子,完全的交给了孩子们。
赵宝儿是第一个跑到柴堆边上的,他抽出一根长树枝就攥在手里。
那树枝是从一棵老榆树上砍下来的,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又直又长,通体光滑,轻轻一甩就在风里弯出一道弧线,梢头还带着几片干透了的榆钱。
赵福儿紧随其后的也想在他后面拿一根,但够不着柴堆顶上的极限,急得跺了两下脚。
蛋儿走过来从堆里抽了一根短的递给赵福儿,自己拿了一根中等长的,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一个还没点亮的旗杆阵。
二姐夫知道开始打麦子后,也把狗儿放了回来,他也拿了根树枝。
他站在场院边上,把树枝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像是在测试它的准头。
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新摊开的麦秆上,啄了两粒就飞走,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野椿树上。
村里的几个小孩也聚了过来。
有刘寡妇家的闺女小丫,有赵老六家的孙子赵柱子,还有村东头王家的两个半大小子,七八个孩子扛着树枝从各家各户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在场院边上围了一圈,像一群刚长出翅膀的小麻雀,在夕光里扑棱着还没干透的翎羽。
小丫蹲在赵福儿旁边,手里的树枝比她自己还长出一截,梢头几乎要拖到地上。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场院里的麦堆,又扭头看了看蛋儿手里的树枝,跟自己的树枝抬起来比了起来:
“你的怎么比我的长?”
蛋儿把自己的树枝往她旁边靠了靠,两根树枝并排立着,安慰她:
“我的是榆木的,你的是杨木的。杨木本来就比榆木轻,你那根挥起来更快,鸟还没落地你就能把它吓走。”
小丫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树枝抬起来甩了两下,好像在试它够不够快。
赵柱子蹲在场院另一头,他的树枝最长,举起来的时候梢头能扫到晒场边那棵枣树的低枝。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地势。
宝儿正蹲在场院边沿,眼睛盯着麦堆边上的动静,麻雀一落下来他就举着树枝冲过去。
福儿学着他的样子跟在后面跑,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摔了一跤,手里的树枝横着扫出去,打在蛋儿的小腿上。
蛋儿“哎哟”一声蹲下来揉了揉腿:“你打到我腿了!”
福儿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他脸上被麦芒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自己也没察觉:“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我就拿树枝抡你了。”
蛋儿站起来,把榆木棍子夹在腋下,拿另一只手拨了拨裤腿上沾的麦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被扫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子,又看了看福儿脸上那道麦芒划出来的白印子,像是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平手,然后转身蹲回麦堆旁边去了。
赵柱子他就蹲在矮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山脚那片灌木丛,像是在守着什么。
那灌木丛里伸出一只手,又缩了回去,接着探出半个头顶,一个小脸从灌木叶子缝隙里露出来,灰扑扑的,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盯着场院边沿落在地上的一把零散麦穗。
那是宝儿赶鸟时不小心从麦堆边缘带落下来的,已经散开了一小撮,在晚风里簌簌地滚着,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浅黄色的虚线。
赵柱子手里的树枝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举起来吓唬那孩子,只是蹲在矮墙的阴影里看着灌木丛的方向,喊了一声:“哎。”
灌木丛里那半个头顶不动了。
那个孩子半张脸还露在叶子外面,像是想跑又舍不得看那把麦穗。
小丫和蛋儿也看见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丫站起来把自己手里的杨木棍子放平了搁在肩上,像是放下了一件趁手的兵器,然后她从麦堆边沿又拢了几根麦穗,拿在手里看了看,朝灌木丛方向走了一步,停住。
“喂,”小丫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这儿还有。”
灌木丛里那个孩子没有动,但目光已经从地上的麦穗移到了小丫手里那几根新的麦穗上。
赵柱子蹲在矮墙边上,他的树枝横在膝盖上,他没有往前走,但他把那根长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搁在了地上,像是把它从自己手里交了出去。
然后他冲灌木丛那边喊了一声:“你要就拿去吧,反正这几根也是我们赶鸟的时候带出来的,没有人会说你的。”
灌木丛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小脸从叶子后面慢慢露出来,是一张七八岁女孩的脸,瘦得颧骨凸着,嘴唇干裂着。
她穿着的那件衣裳明显大了两号,袖子在手腕处卷了两道,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像是已经在山里走了很久才走到这片场院边沿的暮色里。
她慢慢地从灌木丛里探出身子,走到小丫面前,接过那几根麦穗,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麦芒扎着手心也不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从指缝间落回地里去。
她攥着麦穗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站在场院和山坡之间的交界线上,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灌木丛里,人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脚底下的枯草根在晚风里被踩断了一小截,又被风盖上了。
赵柱子从矮墙边站起来,重新捡起他那根树枝,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远处刚落的麻雀猛地一挥。
雀群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山脚那丛灌木的方向,像是把那个攥着麦穗的小影子也一并卷上了树梢。
小丫蹲回原来的位置,把树枝重新攥好,几个人又开始赶下一批麻雀了,像是刚刚那一小段插曲也被晚风扫进了山坡另一侧看不见的谷地里。
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那片金黄。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新麦归仓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交税,她低下头,把灶台上那碗揉了一半的面重新拿起来,手指头在面团上掐了掐,没有继续往下揉,又搁回了案板上。
场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扛着麻袋过来收自家的麦子,有人蹲在场院边上挑拣麦粒里的杂质。
陈四九听见隔壁地里的赵老六正蹲在自家麦堆前面,把麦粒一把一把地扬起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
他的脸色不好看,嘴角往下压着,像一块被日头晒干了的泥坯。
陈四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了一把他手里的麦粒看了看。
麦粒颜色发白,瘪的瘪、碎的碎,比他的田里收的差了一大截。
“今年收成不好?“”陈四九问。
赵老六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把麦粒扔回麦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坡上那几亩地,今年旱透了。一亩地打了不到一石,还不够交税的。剩下来的那点口粮,能不能吃到秋收都不好说。”
“你爹那几亩水田呢?”
“水田倒是还行,可我爹那身子骨你也知道,今年春上犁地的时候闪了腰,后来就没怎么下过地,能收多少收多少吧。”
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自家那堆麦子,声音闷闷的,
“种地的,一年忙到头,收的粮先交税,剩下的才敢数,今年这点收成,我都不好意思往缸里装。”
他旁边一个蹲着拣麦穗的老汉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晒粮的时候看着满场院都是金黄色的,都以为能吃上饱饭了。可等粮缸一装,才知道就那么薄薄一层底。穿蝉的不知道养蝉的苦,种粮的哪年能吃上几顿白面馍?”
赵老六没有再接话。
他弯腰把那袋麦子扎紧了口,扛起来往自家方向走了,陈四九蹲在原地,看着他扛着那袋麦子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
麦子晒透了以后,陈四九蹲在粮缸前面把新麦一斗一斗地量进袋子里。
他用的是家里那只旧斗,木头的,斗口磨得光滑发亮,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物件。
他把斗装满,拿木板刮平了,倒进麻袋里,一斗一斗数着,数到第九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数下去。
他量了三袋,一袋一袋扎紧了口,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比去年多装了小半袋——像是他早就知道今年的差役不会比去年好说话一样。
他蹲在粮缸前面没有立刻站起来,伸手在那袋刚扎好的麦子上按了按,麦粒隔着麻袋在他掌心里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
他又按了一按,才站起来把粮缸的盖子合上了,在缸盖上多放了一块石头压着。
他抬起头来,从灶房的窗纸看出去,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鸟落在院墙的檐角上,翘了翘尾巴,又飞走了。
赵秋娘端着一碗水从他身后走过来,搁在他旁边的灶台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压弯:“今年比去年多收了两斗。”
“嗯。”
“可我看赵老六家那麦堆,比去年少了一大截。”
陈四九蹲在灶台旁边把空了的旧斗搁回墙角。
他听见赵秋娘的话之后没有立刻接,只是把斗放稳了以后,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他把那一季的雨都扛了下来,收成却连别人的半截都追不上。今年交完税,他家缸底还能剩多少,全看老天还让不让下一茬雨赶在秋收之前落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能帮一把的,到时候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