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是在夏收后的第六天来的。
晒谷场上的麦壳还没扫净，墙角还堆着几捆没来得及收的麦秆。
日头照在场院上，把那些散落的麦粒烤得微微卷起了边。
赵德贵走过晒谷场的时候，穿皂衣的衙役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条被太阳拉长了的影子。
左边的瘦高个儿手里夹着一本薄册子，册页边角卷着，像是被翻过了很多遍；
右边的那个矮壮些，腰间挂着一串铁锁链，铁环在他走路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闷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慢悠悠地敲着一口很小的钟。
坐在墙根底下歇凉的人纷纷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把旱烟杆灭了揣进怀里，有人低头捡起地上的草帽戴好了，转身往家走，像是赶着回去收一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没有人迎上去搭话，也没有人跑——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等着挨刀的时刻。
赵德贵领着人往李万福家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灰白的土路上结结实实地踩下去，像是怕路边的人看不出他是来办正事的。
铁锁链在衙役腰侧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反着细碎的光，打在巷口斑驳的土墙上，又弹到对面的门板上，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碎铁片在墙面上慢慢敲了一遍，从巷口一直敲到巷尾。
村里的人隔着门缝看，有人把院门关上了，有人趴在墙头露出半只眼睛，有人蹲在自家的柴堆后面攥着一把柴等着，一动不动地蜷在自家昏暗的柴房里，像一只已经把身子缩进壳里、可还是一动不动的乌龟。
赵德贵在路过陈四九家院门口的时候站定了，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面，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把那本册子翻开，手指头顺着册页划下来，在某一处停住了。
陈四九，”
赵德贵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念一张跟他自己无关的单子，
你家的册子我看过了，三亩水田，一亩半旱地，加上新开的梯田，折成田亩我也算上了。”
“今年夏税，该交——”他把册子往前递了递，指头点着上面一行字，一石二斗。”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槛和赵德贵之间的两步距离。
日头从屋顶斜着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出两道对峙的线条。
他没有看那本册子，目光落在赵德贵的手指头点着的那一页边上，像是不太相信那上面写的数。
今年麦子的收成不好，”陈四九开口了，晒透了以后还折了耗，一石二斗，交不齐。”
赵德贵身后那个瘦高个儿的衙役往前迈了半步，嘴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赵德贵侧了一下肩膀把他挡住了。
赵德贵没有催，把那本册子在掌心里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等陈四九把话说完才开口：那你说个数。”
陈四九蹲下来系了系鞋带。
他系得很慢，两根绳头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又拉紧，像是真的在想。
他系完鞋带站起来说：八斗，能给多少，交多少，剩下的等秋后再说。”
赵德贵看着陈四九蹲在门槛里面的样子。
他裤腿上沾着麦芒，鞋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晒场的灰，家里的旧斗靠在一只装了半袋麦子的麻袋边上，在日头底下晒得泛白。
他蹲着的样子赵德贵见过很多次，像一把被日头晒透了的旧犁铧——用旧了，磨钝了，可还在土里一下一下地走着。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蹲了下来，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日头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小截，像两根在一个盆里泡了太久的面条，在褪了色的灰白色地面上各自软塌塌地弯着。
你交八斗，”
赵德贵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巷子两头的人听到，
我回县里没法交代，今年上头的数比去年多了两成，边军税、剿民税都摊在夏粮里，你交八斗，我回去就是挨板子。”
身后那矮壮的衙役把腰间的铁锁链换了个方向，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赵德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各自收了收肩膀，瘦高个儿把册子合上了，矮壮的那个把铁锁链又挪回了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德贵转回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没有替那两个人解释，也没有催他。
陈四九站着，背对着灶房，粮缸盖板下面新麦在麻袋里发出很细的窸窣声，像是那几袋麦子自己也知道它们快要被搬出去一些。
陈四九在门槛里面站着，赵德贵在门槛外面蹲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槛影子。
陈四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赵德贵。
赵德贵接过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边停了一瞬，像是那口水比他想的热一点，又像是他正在把刚才那句话放凉，等它沉下去之后才开口。
他没有喝完，也没有把碗搁下，用手掌拢着碗底站着，看着陈四九，等着他往下说。
朝廷定的例，”
陈四九开口了，夏税一年就那么多，今年边军税和剿民税是后加的，可后加多少，得有个数。”
赵德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碗底那一小圈水光在日头底下慢慢缩细，又抬眼看了陈四九一眼：
上头的数，我也不全知道。但我知道县里的册子上，你家的田亩比去年多了。”
他回头看了瘦高个儿一眼，衙役把册子往前递了递，赵德贵接过册子翻开，指着一行字：
梯田那几层，我报到了县里。”
陈四九看了一眼册子上那行字，看完了以后把目光收回来：
梯田是我带人开的，公家荒地，开了谁种谁有收成，可赋税是按熟田算的，新开的荒地三年免税。这是朝廷的规矩。”
赵德贵身后那瘦高个儿的衙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是被日头晒过太多次的干柴：
朝廷的规矩是朝廷的，县里的规矩是县里的，你开了地就要交粮，不交粮就按欠税算。”
赵德贵没有接衙役的话，也没有催陈四九。
他把手里那碗水放在了门槛上，碗底在门槛面上磕了一声，稳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我也不瞒你，县里的杜老爷，当年是借了高利贷捐的官，到任前就欠了一万多两，到了任上，不捞他就填不上，他定的数，谁敢少交一分？”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隔着那碗水和赵德贵之间那道细长的门槛影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像两根枯枝轻轻碰了碰彼此的末梢，又各自缩了回去，地面上那碗水还在两人之间稳稳地搁着，碗沿在日光里映出一道细细的弧线，把所有还没落定的话都笼在了那道光里。
欠了债的人，难道不该好好当官，把债还上吗？”陈四九问。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这句话在他自己心里也转过几次了：
还债也有还债的法子。官府那边我替你去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宽限几天。你把欠的补上，我回去也好交差。”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没有立刻走。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烟杆点上了，蹲在门槛外面把那袋旱烟吸完了。
烟灰在门槛外的泥地上落了细细一层，在日头底下慢慢地变白。
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揣回怀里，才转身走了回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里，两个先出来的衙役已经收起了册子和铁链，肩并肩蹲在墙根底下等着，见他出来才一齐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巷子。
他们走过村里时，墙根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两只空了的草帽扣在板凳上，帽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还有人坐在那里，只是刚站起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