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日头虽然还是暖的,但已经没了夏天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劲头,晒在身上薄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晒旧了的纱布。
院墙根底下那几棵野草开始发黄,叶子边缘卷起来,被风一吹就落下一层细碎的干末。
北墙根的蜂箱外面的嗡鸣声渐渐稀疏了,工蜂出巢的时间短了,回来的时候脚上沾的花粉也比夏天薄了许多。
陈四九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
野市上换来的盐、布、草药、几捆铁器、一小坛桐油,一袋一袋地背回来,堆在东屋墙角。
东屋本来就小,东西一多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赵秋娘有一天进去放东西的时候不得不侧着身子从那些麻袋和坛子之间的空隙里挤过去,脚尖在一个铁器捆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她侧着身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堆满东西的墙角,没有挪动它们,只是把它们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像在整理一张已经落满了灰的桌子。
赵大栓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把挑担的绳子换了一根新的。
旧的已经磨得快断头了,扁担两头各磨出一道深沟,有几股麻线已经彻底断了,剩最后几股细丝撑着,像是随时会在半路上断开。
他蹲在院子里把新绳子在扁担两头各绕了两圈,勒紧了,打了一个死结,拉了两下确认确实拉不开才站起来。
新绳子在扁担上勒出来的印子比旧绳子浅,可它正在一点点往木头里嵌进去,像是要在那里重新长出一截来。
那天傍晚,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账算了一遍。
他面前摊着几串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旁边放着一截木炭和一块旧瓦片当纸用。
他在瓦片上画了几道杠,又擦掉了几道,算了很久才停下手里的木炭。
赵秋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瓦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够吃到什么时候?”
陈四九把瓦片翻了个面,把那面画的痕迹盖住了:
“手头的铜钱够买两石粮,加上自家收的,加上野市上换的,能吃到冬天过半。”
赵秋娘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粥碗放在陈四九手边的石板上,碗沿在石板面上搁稳了:
“冬天过半以后呢?”
陈四九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稠稠的。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碗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冬天过半以后,再看。到时候路还通不通,野市还开不开,都是两说。”
赵秋娘蹲在他旁边没有站起来。
秋末的凉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看着院墙外面那排已经裹了一层薄薄稻草的蜂箱,说:
“念儿今天会翻身了。我给她放在炕上晾褥子,她蹬了一下就翻过去了,趴在那儿抬着头看我,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过去的,又像是知道自己早就该翻过去了。”
陈四九把那碗粥喝完了,碗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站起来,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穿过他胸口那层打了好几道补丁的旧褂子,又穿出去,像是还在确认他本人到底有多少分量。
他看了一眼那排蜂箱,那些箱子在暮色里蹲着,箱口已经没有蜜蜂进出了。
赵秋娘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灶房,她的背影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有句话还在嘴边,最后没有说出口,只是弯下腰去把那根被风吹歪了的晾衣绳重新拉直。
她拉绳子的时候念儿在炕上哼了一声,又安静了,像是也在梦里琢磨着怎么把那个刚学会的翻身的姿势练得更稳当一些。
而入冬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要给蜂箱裹稻草。
陈四九把晒了一个秋天的干稻草从柴房里抱出来,在院子里摊开晾了一天,把那些还有些潮气的草茎翻晒透了。
稻草在日头底下晒得金黄发亮,抓一把在手里攥紧了,能听见草茎之间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是秋天自己正在被慢慢压紧。
狗儿蹲在他旁边,把摊开的稻草一把一把拢起来,在膝盖上拍齐了,码成一摞。
他做得很仔细,每一把的长度都捋得差不多一样,捆好了搁在旁边。
蛋儿蹲在另一边,他没有狗儿那么利落,但他坐在草堆里,把一根根草茎顺着同一个方向理好,叠齐了递给狗儿。
陈四九蹲在蜂箱旁边,把编好的草帘子一层一层裹在蜂箱外面。
北墙根那排蜂箱在秋末的日头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箱口已经没有蜜蜂进出了,只有偶尔一只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像是已经在为冬天蓄满最后一点存粮。
狗儿裹得认真,每一道麻绳都拉得紧紧的,打结的时候在绳头上多绕了一圈,像是怕风把它吹散了。
蛋儿蹲在旁边递稻草,递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看着陈四九把裹好的蜂箱拍了拍,把压在箱顶的石头又放好了一块。
“叔,”蛋儿问,“蜜蜂冬天冷吗?”
“冷。”陈四九把手掌按在稻草上感受了一下,“但它们挤在一起过冬,比咱们想的暖和。”
蛋儿想了想,把手里那根草茎折了两段,像是在替那只他还没见过的蜜蜂盘算冬夜的炕角够不够挤。
他折完了草茎又往陈四九那边递了一把稻草:“那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出来吗?
“会,只要熬过冬天。”
蛋儿点了点头,又蹲了回去理,狗儿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把最后一道麻绳拉紧,打了个结,用牙齿把多余的绳头咬断了,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松开。
裹完蜂箱以后,陈四九又去了一趟野市。
野市上的人比上个月少了很多。
大樟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树下那圈空地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原来摆摊的草棚空了一小半,有的摊子只留了几根竹竿和一截截短绳扎在地上。
卖山货的摊子收了大半,卖私盐的摊子也只剩下了一个,摊主蹲在棚子底下打盹。
有人说南边的路不太平,进货的人在路上被劫了,什么都没剩下。
也有人说北边的溃兵开始往南走,野市再开下去迟早会被人盯上,不如趁早收手。
樟树底下那块空地还在,陈四九把坛子放好,剥了两颗变蛋放在碗沿上当样品。
旁边几个摊子已经空了,地上留着几块垫货的木板和一小堆灰烬。
胖子蹲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捆蔫了半截的草药。
他采来的苍术和防风比上个月少了很多,有几根已经发了黑,像是采回来以后没有及时晾干。
胖子蹲在那儿晒着日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整理那些草药,只是坐在那里,把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着,嚼软了又换了一根新的,像是在干嚼时间。
陈四九蹲到他旁边看了看他那些草药,挑了两捆成色还行的放在自己筐边:“山里的路不好走了么?”
胖子没有抬头,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一个方向叼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些地方不敢去了。一个人去怕出事,两个人去又没人搭伴。”
“上次采回来的药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有几条沟被泥石堵了,绕路要多走一个时辰,天黑了不一定能回来。”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捆草药又往陈四九方向推了推,像是想换句什么但又觉得不值得开口,
“山里要是真进来了什么人,我这身子可跑不快。”
陈四九没有再问。
他把挑好的草药捆好放进自己筐里,站起来收拾摊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空地旁边那根矮木桩。
木桩还在,根部已经陷进泥里更深了一些,像是被秋天的雨水泡松了泥土,又被风慢慢吹干了。
桩面上没有人绑过的痕迹,麻绳勒出来的印子还在,但已经淡了,像是已经被晒干又被淋湿过了好几轮。
霜降的前一天夜里,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石头那把短刀磨完了最后一遍。
磨石上的水已经换过三回,第一回是浑的,第二回是灰的,第三回清了一些。
刀刃在月光底下反着一道细长的白光,像是在夜风里被重新冻住的一道水痕,从刀尖一路延伸到刀柄,把他面前那块灰白色的磨石劈成了两半似的。
赵秋娘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的磨石沿上,没有走开,蹲在他旁边看他把刀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要做什么?”
陈四九把刀翻了个面,拿干布把另一面也擦了一遍,水痕被抹净之后刀面上映出一小片天光,像是薄冰融了第一层之后露出的水面:
“不知道,先把刀磨利了。”
赵秋娘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碗水往陈四九手边又推了推,碗沿在磨石面上搁稳。
陈四九站起来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碗沿是凉的,水也凉了。
他没有再坐下磨刀,而是把刀收进刀鞘里,转身进了屋,那根被他松开的麻绳梢头还搭在磨石沿上,像是一根还没来得及被拉紧的线。
念儿已经睡熟,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又细又匀。
他站在炕沿边上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被她蹬松了的襁褓角重新掖好。
掖完以后他直起身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借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那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