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霜降的那天夜里,陈四九正要合上院门,突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像是一队人,踩着结霜的土路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那脚步声不重,但踩在薄霜上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本想把门合上,手已经搭在门板上了,但又停住了——他把门合到只剩一条缝,侧着身站在门后面往外看。
月光底下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脚步拖沓,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在低着头赶路。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影子——那影子很矮,小跑着才能跟上前面那个人的步子,像是一只还在学走路的小兽,紧紧攥着前面那截衣角的末端。
陈四九认出了那个人。
是野市上那个卖草药的胖子。
他比以前更瘦了,那件旧褂子挂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截干柴上,空荡荡的。
但他没有停在他家院门口,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口,拐了个弯,朝着村外地窝子的方向去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住在了那里。
那个矮小的影子跟在后面,被那截衣角拽着,一步一步地跟上去了,像一根还在往土里扎的细藤。
陈四九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一直看到那两个背影完全融进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衣角、哪个是手、哪个是风正在往回卷的最后一截衣带。
他把院门合上,从里面插好了门栓。
门栓落进槽里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屋,又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霜地上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转身往灶房走。
炕沿上,赵秋娘正侧身搂着念儿,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念儿睡得正香。
他坐在炕沿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那句话:
明天我去一趟县城。”
赵秋娘拍着念儿的手没有停,但节奏慢了半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去县城干什么?那么远?”
县城是赵秋娘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她感觉那永远是另一个世界。
村里太静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真要有什么事来了,从哪来的、往哪跑都不知道。”
陈四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低一些,像是怕被窗纸外面的人听见,
我去看看县城那边到底成了什么样了。看了之后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
赵秋娘的手继续拍着念儿,没有停。
但她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你小心”,她拍着念儿的手隔了很久才又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就回来,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多天吧。”
陈四九也把握不准,他也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只能尽快的往家赶。
赵秋娘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念儿熟睡的小脸,像是要确认她还在呼吸:
那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陈四九准备起身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赵大栓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白天编了一半的草绳,没有进来,隔着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
四九,我也跟你去。”
陈四九停住了,转头看着赵大栓。
他靠在那扇门框上的姿势比刚来的时候稳当了一些,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稳,是已经把自己的分量慢慢嵌进了那扇门框的漆皮里。
姐夫你去县城干什么?挺危险的。”陈四九问。
赵大栓把那根草绳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找一个开口的位置:
消息也是生意,没有消息,就不知道哪里还能走货、哪里已经断了路。”
“你去看,我去听,两个人走一趟比一个人听回来的东西多,再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放出来,赵家沟夏税是有人找我了,我把旧账挂上了,秋粮还没收,我的地在那边还是空的,我总得知道那边还有没有人,才能决定那几亩地是收回来还是彻底扔了。”
陈四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石头和周老七也去。四个人,不扎眼。”
赵大栓把草绳换回原来那只手里,转身回了西屋。
他在门框里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已经说完了,只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根旧弦刚被拧紧,还没有人拨动它。
第二天天亮之前,四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霜还厚,踩上去嘎吱响,把脚步声裹得又湿又碎。
石头背上别着他那把短刀,周老七挑着一副空担子,框底铺了一层干草,像是一个走乡串户的货郎。
赵大栓也带了担子,里面搁了几颗当样品的变蛋,还有一小捆蜂蜡蜡烛,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四九走最前面,布袋里揣着干粮和几块碎银子,后腰硌着那把新磨好的短刀,每一步都把靴底踩实了再挪开。
赵秋娘没有送出来。
但陈四九回头的时候,看见灶房的窗纸后面有一道很淡的影——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把光往他们出门的方向拢了一下。
他知道她醒了,知道她正站在灶房里隔着那道窗纸看着巷口的方向,等霜落下来把那些脚印重新盖住。
他摆了摆手,那道影在窗纸后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天色才慢慢亮起来。
路两边的田里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麦茬从霜下面露出来,密密地排着,像是还没来得及翻过去的旧日子,正在土里等着。
走了大约十里地,路边开始出现不一样的痕迹。
先是几件散落在沟里的破衣裳,灰扑扑的,沾着干泥,像是被人扔了之后就没有人来捡。
然后是一截烧了半边的牛车轱辘,倒扣在路边,车辐条断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连着轮毂,像是这辆车在道上瘫了很久,再也没有人把它扶起来。
再往前走,路边一棵大柳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砍出来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砍过什么,或者试过什么。
周老七走到树跟前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又走了几里地,路边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石头走在他前面,放慢步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然后对身后摆了摆手。
陈四九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气。
他靠树的姿势太正了,正得不像是活着的人坐出来的姿态,像是被人放在那里靠着,又像是他自己找了这棵树,坐下去之后就没有再起来。
他的头低着,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手搭在膝盖上的姿势很安详,像是早就知道这棵树会接住他。
石头蹲下来,把那人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轻轻放平了,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最后一点还没合拢的痕迹理顺。
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吧。看着有两天了。”
他从那人身边走过去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惊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已经收好的东西。
四个人没有再说话,绕过那棵歪脖子树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了,把路面上那层薄霜晒化,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干土。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路的尽头已经比来的时候更清楚了——远远地能看见县城方向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们。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路面上那层已经被晒干了的霜末卷起来,细细地散了。